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是法国作家罗莱恩·泽勒根据自己的舞台剧《父亲》改编，一般而言，一部优秀的舞台剧由于上映次数多，经过反复打磨，从叙事到情感都会变得细腻精准，这样类型的舞台剧改编为电影，也会非常成熟和动人。

一个“困”字

讲述老人生活的电影看过不少，但《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一片是唯一一部能够脱离模板化的叙事而打动我的。一般这类电影在观看之前，我们会预设一个感动的期待，倘若这种期待只是简单得到满足，我们可能不会真的得到感动的释放，或许出于某种情感逻辑上的“政治正确”而打高分，但《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却非如此。它通过成熟的叙事勾勒和细腻的感情刻画，不仅很好地满足了我们对于感动的预期情绪，同时，也旁逸斜出地给予了我们更多的人生体验，挖掘了观众更多潜意识中的感情元素。各个电影网站的高分评价，可以说，不容怀疑，当之无愧。

电影整个故事点题性很强，紧紧抓住了“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中的一个“困”字，也狠狠地揪着我们的内心不放，一步步推到结局。电影的视角并没有如俗套那样从儿女角度出发，而是通过老人那双忧伤哀怨的眼神，去了解整个世界以及周围人物对他的看法。故事的逻辑显得混乱、粗略，但同时，我们又能感受到其中节奏感很强、情感连接性很强的条理性。

与世界抗争

故事从父亲辞退护工开始。女儿即将搬到巴黎，父亲年老无靠，智力渐渐衰退，无法照顾自己，于是，面对未来，这对父女如今住在一起只是权宜之计。他们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家找护工看护，一个是送到养老院。但是前者由于父亲的拒绝态度以及护工本身对父亲的难以忍受而否决，只有送到养老院生活。

电影并没有从开始就对老人的病情进行赤裸裸地展露，而是一个渐进式的过程。父亲拒绝护工，是因为他并不觉着自己老去，或者说，他并不觉着自己需要人看护。这样的倔强贯穿于电影叙事的整个过程，也展现了他本人强硬、不服软、不服输的性格特点。

在见到护工露西时，他格外喜欢这个女孩，因为让他想起了他已经失去的小女儿，此时他认为自己的小女儿仍旧活着。于是，在露西面前，他刻意地表现出年轻、活力，甚至对女儿唠叨自己年纪大、无法照顾自己的说法嗤之以鼻，这种倔强、不服、硬朗的脾气，让他似乎与整个世界为敌，与整个世界抗争，因为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他，女儿说的并没有错。他不认同，可是他时常呆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微弱喘息，表明了他已经筋疲力尽、苟延残喘。

这是孤独的，可怜的，也是无奈的。岁月，是的，一切都是岁月惹的祸。于是，他总关心着时间，关心着目之所及的手表，他内心害怕时间，但也怜惜时间，可是，表面上，他又要与时间的抗争，因为他拒绝老去，这一系列的矛盾让他在孤怜悲苦中沉沦。

挣扎与沉寂

在与女儿关于未来何去何从的片段中，穿插了许多安东尼奥所谓的“沉寂时刻”，细腻而古典的全景镜头，不仅通过空落落的房间把父女二人内心的孤独、无处安放表现出来，同时，也把二人的越来越疏离的关系表现出来。女儿已经成人，她有她的生活和世界。中国人讲究孝顺，可是，当父亲年老之后，倘若这这样一个“无用之人”纠缠不清，对于女儿的个人生活岂不是一种破坏？电影中女儿的丈夫表露出的不耐烦和讨厌，恰恰是所有家庭面临的问题。很无奈，很悲哀，很残酷。

不知道，观众有没有注意到电影中出现的上面一组镜头。女儿一脸冷漠地喝着水，不小心把水杯打碎在地上，之后坐在床前抚摸着父亲的脸颊，此时镜头忽然切到女儿的背影，女儿作出了一个掐死父亲的动作，父亲整个人抖动了起来。这个镜头也许是父亲的幻象，也许是女儿的心像，二者都有可能，都令人足够震惊。

女儿在个人生活和照顾父亲二者之间权衡挣扎，这种态度在父亲看来是抛弃、是嫌弃，于是，父亲埋怨着、愤恨着，倘若上述镜头是父亲的幻象，想必此时越来越痴呆的父亲的心境是恐惧女儿杀了自己。倘若是女儿的心境，想必是在潜意识里，与其如此挣扎，说得残酷一些，不如让父亲早早死去。

我曾经读过一篇新闻，一个女儿为了照顾母亲，工作没了，家庭也垮了，照顾了好几年，她后来成天咒骂着母亲，最终忍受不了折磨，把母亲杀死，自己也选择了自杀。这种心境说来很残忍，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现实生活就是如此。

老年痴呆后的婴儿岁月

导演通过跳跃式、混乱化的影像将父亲的心境呈现出来，父亲一边抗争着，一边遗忘着，病情逐渐加重，眼前的人来来去去，混乱不堪，到最后他已经无法用逻辑思考，也无法分辨这个世界。

所有记忆中的人好像都在他眼前，可是所有人又都是如此陌生，都在抛弃他，都在离他而去。他无法信任这个世界，尤其是女儿离开之后，可是他又无所依靠。是的，一时间，所有人在他的世界里都成了“他者”。父亲害怕、恐慌、无助，终于哭了。人在潜意识里母亲永远是最后的避风港，于是，父亲呼喊着“妈妈”。

电影把父亲随着病情的加重内心的不断挣扎与变化一步步呈现出来，到最后，一句“妈妈”的哭泣声，让父亲崩溃了，也让观众崩溃。电影细腻的叙事与安东尼·霍普金斯的精湛表演，或许值得我们用一生来慢慢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