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宗

“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他们都喝了。耶稣说，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的。“

-马可福音十四章二十三，二十四节，新约圣经和合本

“他说：“阿爸，父啊，在你凡事都能，求你将这杯撤去。然而不要从我的意思，只要从你的意思。”“

-马可福音十四章三十六节，新约圣经和合本

基督信仰意像里，有福杯，是基督宝血救赎之杯，也有苦杯，是基督受死苦涩之杯。如同约伯所说，我们从神得福，不也从神受祸吗? 如果圣子都如是经历信仰之杯，何况剧中凡人？

对莱尼来说，杯子是全满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灵性的，信仰的，与神有关的，而且一个人必须向神给出他的一切，完全的爱，奉献和牺牲。全剧最后，莱尼做到了，他在教宗任内再一次为了信仰而倒下，大概永远不会醒来。

对约翰来说，杯子是半满的。狂热的爱导致混乱痛苦，中庸的爱达至平和安慰。要爱，但神希望我们去爱要适度。他努力过爱多一点，但无法承受。剧终时，约翰不再是罗马的主教，甚至不再是神职人员，但依然爱着，对象也包括他倾慕的女人，但都已经不那么强烈-他不再需要担负信仰无谬的重担，也没有了偷情的激动。

对弗耶洛来说，杯子里一滴也没有。从事神职，只是为了服务他人，为他人安排，看着他人安心而已，一个大管家。钱库干净充实，报纸上没有丑闻，意大利政府服服帖帖，他就了无波澜。至于神嘛，他是吉拉罗莫，他是人。剧终，弗耶洛成为了新教宗。在教廷，他如鱼得水，良心满足，自信地奉行着组织优先，上帝靠边的政策。

很多人都说中国人没有信仰的体验，其实不然。我国过去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不也涌现出如此的三个人物吗？

莱尼就是太祖。太祖终其一生都是那个极度浪漫而又极端愤怒的青年诗人。他看不惯同事们为了几个钱就屈膝于老大哥，他也看不惯那些只讲达成计划指标的上级们歧视百姓。不仅要打倒一切固化的结构，他还要彻底革新这个民族几千年的文化-为了达成这点，必须彻底砸碎旧文化，为了达成这点，他不惜将一生所有的战友几乎全部消灭。当他穿着绿军装站上城楼，振臂一呼百万响应的时候，不就是那个戴着三重冕，用羽毛步辇拥戴入场的年轻教宗吗？他最后也再一次倒在了这极度求纯的信仰狂热之中，再也没有起来。

约翰就是凯申。凯申如同约翰，童年都受过极大的创伤。作为一个丧父而又饱受歧视的外乡人，他终其一生都在和谐与奋斗的张力之间平衡和隐忍着。他渴望相信那种人人有礼的传统德性社会，但他又深知强敌环伺，必须奋斗以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他试图爱多一点，但他无法承受。最终落幕于小岛时，他的眉头已经舒展，他虽然会在日记里大骂尼丑胡仙，但更多时候却是在含饴弄孙，和妻子炒炒蛋炒饭，去凯歌堂做礼拜，赞叹于日月潭之奇美。

而弗耶洛就是对太祖和凯申影响至大的那个人，文正公。对他来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天下大乱，要紧的是平天下为万世开太平。平叛荡寇，与民休息，位极人臣。但终生也就以人臣自居，决不逾矩。自己只是凡人，而神也是凡人。神就是天子，就是百姓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

可纵观两部剧和历史，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二十三年的基督徒的我，最大的思考是，杯子在哪里？信仰的范畴与其中的超验在哪里？对莱尼来说，杯子可能是神学的，但也是家庭的，他企图用天父圣母的爱填满那个缺席肉身父母的缺。对约翰来说，杯子可能是家庭的，但也是神学的，他企图用自己对亲生兄弟的愧疚来激发主内弟兄们对他的怜悯。而对弗耶洛来说，杯子可能是生活的，原生家庭美满富足的他或许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在世俗世界的运行之中平平安安。

据我的观察，许多人对神的信仰，也是为了满足如此上述心理学，精神学，社会学上的需求。其实，许多人的问题，或许优质的心理学，精神学和社会学治疗和工程就能够满足，或许并不需要神学？又还是如荣格所说一般，宗教就是最厉害的精神分析，如某主义鼻祖所说一般，宗教是最厉害的社会工程。但这么说，总觉得，否认了信仰的福杯与苦杯。信仰的超验决定了，神的正体总有超越于人的部分。神对世界，人以及灵界有超然于人且绝对的主权。诚然，人的信仰与神学，反映了神的形象。但神之于人的形象，不一定反映神的本体与真像。如果信仰的需求能被精神学和社会学完全满足，如同福杯，那么神的本体也就湮灭于神的形象中了。直接后果就是，一旦人对于神的哲学分析陷入危机，人也会陷入对神本体信仰的危机，如同苦杯。

但更加成熟的信仰会把信仰的范畴与神的本体所分开。我的信仰会有怀疑，但并不影响我的神之良善，甚至于正因为对自己理性时常抱有质疑，承认我理性的有限，哲学的危机并不会导致信仰的危机。人不是神，人也不可能成为神。如果圣子作为一个完全的人都能对神所以赐下的苦杯抱有谦卑的心来接受，何况我这有限且时常犯罪干犯神的人呢？最后，虽然我并不知道，但我选择相信，就像莱尼，约翰和弗耶洛，从最根底的意义上来说，并不知道他们所爱的圣子，女人或信徒是否以爱回应了他们的爱，因为他们不在这些人心中。他们，就像我，也并不知道他们和他们所爱的人生命中的苦难有什么具体的神之意图。但他们，如同我一样，可以相信这爱的存在与这苦难中神的美意-因为杯子，在神手中，他可拿起，他可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