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菜式、口味,对于吸引华人以外的顾客当然十分重要。美式中餐整体口味偏甜,这明显是为了迎合白人顾客口味的做法——事实上,彭长贵来到美国后与Shun Lee“打擂台”做左宗棠鸡,结果却落败返台;除了片中提及的“首创”权的名誉之争外,关键还是在于Shun Lee的左宗棠鸡更符合美国人的口味:更甜。又或者以chop suey为例:名字虽然“杂”,但其实食材的组合是有一定限制的——肉是美国人常见的肉,但添加的蔬菜却可以是美国人没见过的东方食材。像吃蛇、吃老鼠、甚或吃下水,老美当然不能接受、甚至害怕;但chop suey所具有的“革命性”意义在于,它抓住了让美国人去吃中餐的一大卖点:It's exotic but not dangerous.左宗棠鸡在70年代“崛起”的特殊意义在于,它取代了已经存在半个世纪有余的chop suey,成为美式中餐的新招牌,为尼克松访华后带来的中餐复兴提供了一个新的旗帜。
不过本片还提供了一个更深层的理由:每一个地方都自己的“正统”。这听上去好像有些虚无主义,但Jennifer Lee说:因为那种特定类型的中餐,对于那个特定地域的华人来说,才是“taste of home”。“正统”的概念建立在记忆之上,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第11章里,指出自启蒙运动之后,过去与现在的时代断裂感渐渐被抹平,代之以连续感的时代体验,人们开始觉得过去的人与自己其实是处于同一个时代、共时的。自此才会有近代意义上的历史学——他们想要为死去的“同胞”代言,哪怕死去的人与现在的人并不相同。在这个意义上,“正统中餐”便是近现代历史观的产物。面向外国人的,有“正统”中餐菜谱;面向中国人的,则有“正统”粤菜、川菜、湘菜……菜谱,所有的差异性、多样性都被整合统一进一个框架之内。试想下,一个东北人吃粤菜或一个浙江人去新疆吃大盘鸡,这“异己”的感觉,并不亚于吃美式中餐;一个吃甜豆腐花长大的人,大概会觉得甜豆腐花才是“家的味道”,而所谓“家的味道”,便是一般大众口中的“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