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在我

评分:
6.0 还行

原名:復讐するは我にあり又名:我要复仇 / Vengeance Is Mine

分类:剧情 / 犯罪 /  日本  1979 

简介: 警车上,落网的连续杀人犯槚津严(绪形拳 饰)神态轻松,并在后来的审讯中拒不交代杀

更新时间:2022-08-01

复仇在我影评:当欲望化为绝望……


《复仇在我》源于1963年轰动日本的连环杀人案,佐木龙三以此为素材创作了长篇纪实文学,1979年今村昌平又将小说搬上了大荧幕。榎津严的原型西口彰,同样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同样身背5条人命,另外还有10起诈骗案和2起盗窃案,审判时被法官怒斥为恶魔之子。西口彰同样被处以死刑,时年44岁。

这部题材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影片,被编导赋予了独特的风格和主题,一经上映就令观众和影评人倾倒不已。在日本各个影展斩获17项大奖,并且当选《电影旬报》年度十佳影片第一名。

《复仇在我》看似纷繁复杂、时间轴跳跃不息,其实泾渭分明的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影片开始到警方走访榎津严家,讲述了榎津严最初的犯罪和3个月后被捕落网。第二部分以“家庭”作为概念上的衔接点,讲述了榎津严的成长经历,以及他与父亲、妻子之间的矛盾。

第三部分从他逃到小城松滨开始,遇到旅店老板娘浅野春,直到最终受刑身死。松滨也成为了榎津严的命运之地。影片的前两部分各30分钟,第三部分长达1小时20分钟,可以说是故事的主线。阿春的扮演者小川真由美,在演职员表里排名第二位,仅次于主演绪形拳。所以从内容和形式来讲,小川真由美都是实际上的女主角。可惜由于出场过晚和没有名分,虽然她在影片中贡献了精彩绝伦的演技,但是在历次评奖中,获得的都是最佳女配角。对《复仇在我》算是一个小小的尴尬。

这部分的叙事也最为安静,严格遵守时间上的线性叙事,只穿插了少量镇雄和加津子的情节。而且起承转合鲜明,可以当作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看待。

Breaking bad

我对犯罪心理学一窍不通,不过俗话说“小错不断,大错不犯”。榎津严虽然从来不是安善良民,但是之前只干过一些坑蒙拐骗、小偷小摸的勾当。突然在38岁那年,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连续杀害5人,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绝命毒师》里的老白,从奉公守法的中学教师蜕变成大毒枭,是因为发现自己身患绝症、时日无多。榎津严并没有遭遇这种翻天覆地的变故。

榎津严在拘留所里,煞有介事地对警察供认:

听好了,好好记下我的话,是火田千代子让我用那把短刀去杀人的。

火田千代子是榎津严的众多情人之一。在她抛弃榎津严不久之后,他杀害了柴田仲次郎和马场大巴。榎津严犯罪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火田千代子打电话,邀请她一起逃亡。即使已经锒铛入狱,仍然不忘嫁祸给她,这是多么大的怨念。可见与火田千代子分手,是榎津严犯罪的直接诱因。

然而在榎津严的情人当中,抛开容貌、身材不论,火田千代子无疑是气质谈吐最庸俗的,也是对榎津严感情最淡薄的。在火车上接受警方询问的吉里幸子,看见榎津严的“遗书”激动万分,不惜与警察大声争吵,更不用说愿意和他同生共死的阿春。而榎津严为了薄情寡义的火田千代子堕落连续成杀人犯,可以说是他荒诞人生的一个缩影。

颜值大概也是垫底的,基本属于大妈类型

从另一方面讲,虽然榎津严的首次作案是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但是完全得不偿失。第一个受害者柴田仲次郎,对于精通犯罪实践的榎津严来讲,是一个很大的诱惑,但绝非完美的猎物。作为烟草公司的收款员,柴田总是在每天下午持有巨款。年老将近退休,喜好喝酒又缺乏警惕性。

然而杀害柴田的同时,必须杀害与他同车的马场大巴,否则谁是凶手很快会暴露,这让榎津严的风险和罪行都翻番了。马场也是榎津严最强壮的被害人,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剧烈地反抗,不但让榎津严筋疲力尽,更让他的左手负伤流血。影片的后面,榎津严再也不敢袭击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了。

更重要的是,榎津严杀害两条人命,抢到了26.9万日元。这笔钱换算成人民币是多少钱,或者在当时的日本有多强的购买力,我们不用去管,因为欲壑难平的榎津严有着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消费方式。影片告诉观众的事实是,1963年10月18日榎津严抢了26.9万。整好过了一个月的11月18日,他就在广岛再次诈骗8万日元。

榎津严应该很清楚,他每次作案都冒着更大的风险,不但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也会让警方加大追捕力度。在影片后期,随着榎津严不断犯罪,他的通缉令简直铺天盖地,甚至出现在了电影院和电视机里,才导致他最终落入法网。榎津严最稳妥的策略,莫过于作案之后,从此隐姓埋名、消声觅迹。那么为何他在短短的一个月后再次犯案呢?原因很简单,钱花完了嘛!

在影片结尾,榎津严对父亲镇雄说:

我想要自由自在地奔跑。

那么杀害两人,抢到26.9万,最终也把自己送上了绞刑架,仅仅换来一个月的自由,大概比为了火田千代子之流杀人更加荒诞。

幻灭的一生

正常人能够在世间活下去,不去自杀或者杀人,心中总要有某种寄托、某种依靠、某种希望甚至某种畏惧。这类东西因人而异,或者是亲情爱情,或者是工作事业,或者是宗教信仰,对于高尚者可能是国家民族的责任,对于卑劣者可能因为惧怕法律的惩罚,甚至仅仅对未来怀有虚无缥缈的希望,也能支撑人活下去。

而榎津严的一生,是信仰逐渐崩塌的一生,也是逐渐趋于绝望的一生。纵观榎津严的成长过程,简直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恶龙,恶龙越长越大,铁链也一条一条绷断。当最后一条铁链断掉的时候,恶龙睁开血红的眼睛,拍动翅膀腾空而起,口中喷出烈焰大开杀戒。

榎津严从小到大,经历了对国家的幻灭,对父亲的幻灭,对妻子的幻灭,对宗教的幻灭、对情人的幻灭。并不是说错误完全是别人的,榎津严自己的犯下错误恐怕更多。不过最终的结果是,所有可以作为依靠和希望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榎津严弃之如敝履,在他心中变得一钱不值了。

在榎津严37岁那年,经历了人生中最为严重的一次幻灭:对自己的幻灭。孔子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套用在榎津严身上,30岁没有立起来,年近40的时候,心中的确没有迷惑了。榎津严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人生完蛋了,靠自己努力,根本过不上理想的生活。虽然他从来没有努力过,总是在弹子房里虚掷光阴。

榎津严诈骗的时候,总是假扮律师或者大学教授。这不仅仅是一种伪装,更是他理想身份的投影。榎津严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出身名门世家,顶级大学毕业,拥有受人尊敬、收入丰厚的工作,身边的女人对他趋之若鹜。而在现实中,他没有上过大学,屡屡因为犯罪坐牢,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连最老最丑的妓女都瞧不起他。

卢梭说过:“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之中。”这本来是普通人生活的常态。每个人都有无法满足的欲望、不能拥有的人生,再努力也毫无用处,时间久了只能变成绝望。平静地接受这种绝望,在平凡中安稳地度过一生,是大多数人无可奈何的选择。关于正常人如何应对自身的欲望,影片中有个鲜明的事例,就是榎津严的父亲镇雄和妻子加津子,他们对彼此怀有禁忌的欲望。从昭和34年(1959年)的赤川温泉,一直到1969年榎津严死去,十年的时间里,他们始终没有跨过藩篱一步。而是通过各种各样婉转、迂回的方式来压抑欲望,或者使欲望得到间接的满足。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逐渐形成了默契,甚至从中得到了某种微妙的乐趣。以至于加津子在影片结尾对镇雄说:

我就是喜欢你够狡猾。

正常人都是狡猾的,榎津严也曾经狡猾过。但是榎津严的欲望远远超过普通人,这突出反应在他的性欲上。从加津子到吉里幸子,再到火田千代子,欲望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挫,最终化为绝望的时候,榎津严决定不再狡猾了。他把忍耐、迂回、转移、升华之类的字眼从字典里删掉。面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榎津严选择去偷、去骗、去抢、去杀人。被火田千代子抛弃,盯上柴田仲次郎的巨款,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两根稻草。

艰难的连环杀手

杀人原本是一件难比登天的事情,完全超出正常的生活范畴。因为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殊死搏斗,更是心理上的极限交锋。残忍如榎津严,在杀人前后都承受着极大的精神负担。榎津严几次“成功”的杀人,受害人无一例外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弱者:柴田仲次郎前面已经讲过;马场大巴遭到偷袭,而且性格过于懦弱,只知道一味求饶,对凶手抱有天真的幻想;河岛律师年老而且独居;阿春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回顾一下榎津严“失败”的杀人,或许更能说明问题。榎津严两次想杀掉久乃,第一次是两人赌赛艇归来,他在僻静处想对久乃下手,被她当场揭穿而作罢。久乃是个体弱多病的老太太,按说是最容易杀掉的那一档。仅仅因为遭到了对方呵斥,就足以令榎津严畏葸不前。在影片结尾处,榎津严终于杀了久乃,因为他刚刚杀死阿春,已经骑虎难下。而且这次久乃放松了警惕,完全没察觉到榎津严的杀意。

榎津严第二次失败的杀人,是阿春遭到丈夫出池茂美的强暴,榎津严气愤难当,想拿刀找他拼命,却被久乃阻止。久乃也曾经杀过人,知道杀人的不容易。出池是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人,而且性格暴戾。面对这样的对手,即使爱人遭到羞辱,榎津严也无奈忍了下来。

榎津严第三次失败的“杀人”,是在拘留所里与镇雄最后一次见面。他瞪着父亲恶狠狠地说:

若我必须杀人,我必杀你。

哪知道镇雄看穿了榎津严是在打嘴炮,完全不给他装逼的机会,当场回怼道:

你无胆杀父,你只会杀你不恨的人。

并且啐了榎津严一脸口水。面对如此严重的侮辱,榎津严也只能抛出一些空洞无力的威胁。

榎津严虽然双手沾满鲜血,但终究是个普通人,并非武侠片里的刺客或者黑帮片里的杀手,也不是在打电子游戏。连彪悍的老妇和壮年的无赖都不敢杀,何况自己的亲生父亲?

两颗绝望的心

榎津严在造访松滨的前后,心态又一次发生了重大变化,在杀害河岛律师之后试图自杀。他大概也曾经计划干一票收手,从此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但是怎奈越陷越深,罪孽越来越重。警方的追捕越来越急迫,日本虽大却没有容身之处。榎津严因为对普通人的生活绝望而去杀人,如今对杀人犯的生活也感到绝望了,那么摆在他面前的仅剩死路一条,只是因为动物的求生本能才继续活下去。

阿春是一个陷入绝望的女人:因为母亲是杀人犯受尽白眼,只能靠拉皮条为生,被情人骗财骗色,被老公肆意侮辱蹂躏,连赖以生存的旅馆都要失去了,等待她的只能是露宿街头的命运。阿春与榎津严是殊途同归的两极:榎津严本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他欲望太强,行动力太强,又专搞邪门歪道,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阿春则过于柔弱,无法对任何人做出抗争。她仅仅希望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连这么低的要求都成了奢望。

阿春的母亲久乃,为阿春的悲惨境地增加了浓厚的荒诞色彩。久乃曾经和榎津严一样,是有着强烈欲望和行动力的人。如今风烛残年的她,只希望有人养老送终。但是久乃采取的方法十分荒唐:就是不断对阿春撒谎,让阿春生活在没人相信的谎言之中。在出池茂美眼里,阿春非但算不上妻子,简直和奴隶差不多,这点无论剧中人还是观众都心知肚明。然而久乃无数次地欺骗阿春,简直能写一本谎言语录。

久乃的真实想法非常自私,她知道自己没几年可以活了,只要在自己死前,有阿春照顾,有房子可住,不至于倒毙街头,她的人生就算圆满了。久乃知道出池茂美是个铁石心肠的禽兽,任何话语都无法打动他。她能做的只有稳住阿春,不让阿春和丈夫彻底翻脸。至于她死后阿春怎么样?久乃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阿春早就看破了丈夫和母亲的真面目,对他们已然不报任何希望。成熟稳重的“教授”曾经是她唯一的救星,当榎津严的身份被揭穿的时候,阿春彻底绝望了。她并没有去举报榎津严,反而向他提出一起自尽。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相通的心态让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展开了一场注定通向死亡和悲剧的恋情。

阿春领悟到了榎津严的绝望,因为她也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

榎津严虽然是一个连环杀人狂,但他对阿春是有一定感情的。如果他能够有所悔悟,用自己一钱不值的生命为阿春做些什么,那么《复仇在我》的故事将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可惜他是那种“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性格。他不会拯救阿春,只会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榎津严杀死阿春的场景,堪称全片悲哀和绝望之最。两人先是貌似随意地聊着做泡菜的事情,其实早已心照不宣:榎津严随时可能被捕,阿春随时可能被丈夫扫地出门,明天、后天都没有保障,何谈明年、后年呢?连“明年能吃到爱人亲手做的泡菜”这种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这样的人生不是彻骨的绝望吗?

所以榎津严突然对阿春动手。而阿春的眼神中,一瞬间涌现出了迷惑、惊讶、欣喜、解脱,以及在垂死时刻最后的挣扎,道尽了她一生的心酸。

榎津严杀死阿春和久乃之后,变卖了她们的家产,妄图继续他可怕可鄙的逃亡生涯。然而此时他的好运气终于耗尽了,榎津严被自己招嫖过的小姐举报而被捕,象征着他毁于欲望的罪恶一生。

榎津严没有牺牲自己,为阿春和他们的孩子做些什么。反而扼杀了他们的生命,所以他终究是个卑鄙卑微的凶手

《复仇在我》的主题非常沉重,他探讨的是罪与罚,生与死,正义与邪恶,欲望与绝望。然而影片充满了俯拾皆是的日常感。比如榎津严购买作案用的刀子,特意挑选了一把便宜的;警察和火田千代子一边讨论案情,一边看棒球比赛;与加津子私通的安田,遭到榎津严敲诈的时候,仍然不忘记指挥火车进出站……

这是榎津严第一次杀人之后的想法,影片通过重大事件与琐碎细节的对立形成了超越现实主义的风格

抽象的主题和真实的细节让《复仇在我》呈现出一种荒诞的反差,一如榎津严荒诞的人生。榎津严终究是普通人,他想要成为超人,自由飞翔,然而完全无法摆脱环境、道德、法律的束缚。他像癌细胞一样恶性地变异,大肆地破坏,对于社会这个巨大的有机体来讲,也仅仅造成了一点小小的波澜,最终的结局只能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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