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传奇

最近在听王立群读史记，谈项羽的得失，说到项羽易“怒”，史记中有上百处提到项羽怒，项羽怒曰，项羽大怒，项羽勃然大怒。唯一一处写到项羽笑，那是在项羽乌江面对船夫时。船夫劝他登船，东山再起，项羽仰天大笑。这是他唯一一次笑，笑过之后就横剑自刎了。

令人联想起无脚鸟，一生只有一次落地，落地时就是它的死期。

与项羽的“怒”作对比，王先生举了刘邦的例子。刘邦与戚夫人亲热时，被周昌撞见，周昌掉头就跑。刘邦嬉皮笑脸追上去，拦住周昌，还骑上他的脖子。周昌说他是夏桀、商纣之流，刘邦只哈哈大笑作罢。

项羽是贵族，却是个不快乐的贵族。刘邦是个流氓，但却是个快乐的流氓。

两人个性迥异可见一斑。两人成败也庶几成定数。流氓打败了贵族，世故、世俗打败了血气方刚。历史中这样的故事上演了无数遍，不能不令人深思。

于是翻出李仁港的《鸿门宴》来看。这片当时口碑扑街了，因为魔改，因为黎明的鸭舌帽，因为之前《见龙卸甲》、《锦衣卫》都因奇装异服扑了。大陆观众表示水土不服。

初体验已隔多年，但片中的人物形象始终念念不忘。尤其是片中的韩信，英气逼人，剑眉朗目，脸颊刚毅，当时就牢牢记住了安志杰这个名字。外形上契合对英雄的想象，楚汉排名第二的战神，也配得上“国士无双”的名头。

萧何说：“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萧何知人之明，韩信名副其实，英雄识英雄，这才留下“国士无双”这样绝赞的溢美之词，千古之后掷地有声。自此以后，天底下有多少人，都欲图把这顶桂冠往自己头上戴，而不可得？

不过影片中韩信的武戏出彩，文戏不理想。口头禅是“我要取回我应得的”，似乎有意把他塑造成一个乱世中的投机分子，或者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严重拉低人物的形象分。安志杰当时初出茅庐，亮个相已很难得了，不可能风芒盖过几大主角。

说到武戏，这版《鸿门宴》的底子是武侠片。虽然千军万马的大场面作战也相当出色，但总体是当作武侠片在拍，当作类型片在拍。为了类型，为了“必要镜头”，甚至不惜改变历史事件，改变人物结局。有些段落违和，也有些段落新颖成功。

比如虞姬与项羽初识一场戏，为了必要镜头，让虞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逼脱衣。项羽明明有能力解救她，她完全没必要脱衣。她最终还是脱了。这样就显得勉强，不合逻辑。刘邦也爱上了虞姬，倒也符合人物性格，还特意挑了旧琴（琵琶）赠予虞姬。虞姬看不上一众新琴，反而想念自己的故琴，很有古意，是个上佳的改编。可惜这把琴最后没派上场。霸王别姬这一关键段落，只拍一段抚慰戏，很有点偷工减料，太可惜了。虽然场景也挺唯美的。

冯绍峰的项羽镜头感满分，导演的国画造诣在那里呢。当时冯绍峰还是新人出道，满脸的胶原蛋白，真掐得出水来。能演出西楚霸王成熟的火候，也有赖于导演的调教与把握分寸。还有两版西楚霸王，之前有94年吕良伟版，纯历史片，细节到位，制作精美。娱乐性稍差。之后有吴彦祖版项羽，形象突出，人物的贵族气质刻画到位。但整体较为黑化，不够浪漫。三者相比较，我还是更喜欢冯绍峰版。

鸿门宴这样一场著名的饭局，被改编成棋局。这样的改编很冒风险。年轻人或许喜欢，老成持重的必然要斥之为胡闹。导演想要表现“世事如棋”的主题，整片的风格就浪漫化了。张良与范增被设定为当世两大围棋高手。鸿门宴上张良主动提出以对弈决胜负，不料范增反客为主，提出下盲棋（范增是盲人），而且一并下五局盲棋。虽然魔改了，但挺有创意。关于下棋的桥段，到目前为止唯有《天龙八部》里两段棋局最妙，创意、意境，以棋艺刻画人物性格，堪称神来之笔。樊哙咬手指争一先，显是致敬黄眉僧敲脚趾争先。一者咬，一者敲。一者狠决，一者闲逸，倒也符合各人性情。

陈小春的樊哙与史实中的形象差异较大，但粗犷暴烈、重情义的性格一般无二。人物结局为了“必要镜头”魔改了，临死时对刘邦的血泪控诉感情到位，十分精彩。这段改编也算成功。史实中刘邦也要杀樊哙。他派陈平去取樊哙的人头。陈平顾忌他们是连襟，只怕斩了樊哙，自己小命也不保。便滑头地活捉了樊哙，结果正巧刘邦驾崩。陈平的机警救了樊哙一命，也救了自己一命。本片的选角大多成功。修庆的萧何、丁海峰的项庄、杜玉明的龙且都可圈可点。

张涵予的张良少了点仙风道骨，但机智深沉劲儿有。张良是韩国贵族，个人想像是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黎明的刘邦过于美化了，史实中的流氓气、痞子气完全不见了。本片对人物的塑造基本都是正向的，意图能让历史人物放出光芒。拿《王的盛宴》作对比，后者基本都是对人物黑化。两者不同之处，前者是武侠片底子，后者是欧美史诗底子。前者古风盎然，后者意识流叙事，人物张口闭口都是欲望，材质与内容有点违合。这就是两者评分有出入的主要原因吧。

本片至鸿门宴棋战为止都属上乘改编。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之后主创陷在“棋战”中拔不出来了。张良施反间计，投靠项羽逼走范增，又陪他下完最后一局棋，有点儿戏，进一步消解了历史剧的残酷、凝重感。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人物形象上佳，镜头上佳。道具是真的精美无比，传国玉玺令人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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