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世界大战

2020年10月25日，美国大统领特朗普在竞选广告中将对手拜登比作僵尸，称其面如死尸，具备攻击性，渴求人肉，时常发出不连贯的咕哝与呻吟。广告指出，只有特朗普同志才能阻止丧尸危机的爆发，即使在此人的领导下，美国已有21万以上的国民死于肆虐的新冠病毒。

全球感染、社会封锁、政治危机与权力争斗，2020年的一出出大戏不由让人感叹现实的精彩程度远超想象。此时此刻，最应景的电影作品自然是《僵尸世界大战》。与无数同类作品相比，它的独树一帜之处在于：这是一部少有的将政治元素与科幻背景结合的僵尸作品。本文从将原著谈起，讲讲该作品在题材与电影上的特色之处。

政治科幻

科幻作品在具体侧重上其实有两个方向：

一类是聚焦于科学技术本身。例如刘慈欣的《球状闪电》，讲述了主角探索球状闪电本质的故事。其核心点子就是“球状闪电到底是什么？”，即对这一自然现象的科学假设。人物、剧情与冲突都是为阐述这一技术的工具。如果脱离了故事发生的社会背景，去除陈博士、林云等人物，球状闪电的核心点子依旧可以独立存在，体现了自然科学相对于人类社会的独立性。

另一类则关注于科学技术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例如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讲述科学家创造人工生命后引发的一连串恐怖事件。这部作品的核心点子不在于如何创造人类的技术细节，而在于人造生命所产生的伦理问题——人造人有没有“人权”？如何获得社会接纳？它们的心智该如何形成？这类作品比起关注科学概念本身，更多聚焦于其对人类社会的影响。

而当年的畅销书《僵尸世界大战》就属于第二类作品。它的侧重并非对僵尸科学本质的讨论，而关注以僵尸为象征的巨大社会危机对人类政治实体的影响：当丧尸危机爆发时，各个国家、各个政府会如何应对？美国会怎么做，英国会怎么做，中国会怎么做，朝鲜又会怎么做？基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儒家文明会体现出怎样的应对差异？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与民主社会主义，威权政府与民主代议政府，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会如何抵御这一灾害？它们的社会与权力结构又会发生怎么样的改变？这就是这部作品所讨论的主题，一种幻想危机下的政治科幻狂想。

这部作品写作上的采用了结合多个个人视角的伪报告文学写法，许多内容非常有趣。但其最具备预言性的，恰恰是合理描绘了西方对中国的偏见（出于迎合中国市场商业考虑，不少内容没有在电影中呈现）。小说中，中国病毒横行，凄惨恐怖，是西方对中国各类阴谋论观点的大集合，而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民主国家则历经艰险，最终战胜了病毒，与现实形成了鲜明对比。由于作者本身缺乏对许多国家，尤其是中国的了解与见地，使得这部作品缺乏思想价值，只能算高写作水平的地摊故事。

但与原作相比，《僵尸世界大战》的电影却更加惨不忍睹。这或许体现了去除娱乐政治内容后，这个故事本身的薄弱之处。

“人山人海”

僵尸片一直是一个人才辈出的领域，从来不乏优秀的前辈者：

例如开创血浆恐怖先河的前辈作品《活死人黎明》；

探索人性的小成本作品《惊变28天》；

拍摄风格独特，以伪纪录形式呈现的《死亡录像》；

主打超能力与日式恐怖的《生化危机》系列；

以对孤独和社会性探索为中心的《我是传奇》；

将丧失重构为日常喜剧的《僵尸肖恩》。

有无数前辈珠玉在前，《僵尸世界大战》要如何实现自己的突破与超越呢？

这部作品给出的答案就是对丧尸危机的宏大叙事。

首先在概念上，如前文所言，对抗僵尸危机的主体不再是个人，而是各个国家政府。而在视觉场景上，则体现为这部作品最大程度地摆脱了“密室”元素。

以前所有僵尸作品，乃至恐怖、凶杀、鬼怪片都离不开一个概念——密室。在有限的空间中，软弱的个人与暗处的怪物在黑暗中对峙求生。人类脆弱，而怪物强大残忍、数目众多，封闭的空间让人避无可避，时时刻刻生活在危险与恐惧中。这种危机感成了这类作品戏剧性的源头。这也是为什么僵尸片主角常常被关在购物中心等地点，因为僵尸如果被放到非洲大草原之类的宽阔地带，就远远没有和你同处一室那么可怕了。

但《僵尸世界大战》反其道而行之，展现了空阔地带的大场面丧尸场景。其中的名场景就是丧失堆成尸山，攀上以色列的高墙，大杀特杀，呈现了一系列战争大片水准的宏大镜头。这也是本片中丧尸行动速度如此之快的原因，因为在空阔地带与航拍视角下，慢吞吞移动的僵尸缺乏视觉上的冲击力，也不利于剧情高速推进。

而这种将僵尸危机由室内转向室外，由个人历险转向政府行为的趋势非常类似当年《异形》向《异形2》的转变，前者是船员在幽闭的宇宙仓内躲避异形，连怪物正脸都看不到，后者是人类和异形军团的大规模作战，有大兵手持枪械把异形打成肉酱，女主人公身着机械外骨骼拳打异形女王的热血场景。就像卡梅隆把《异形》拍成枪战动作片一样，僵尸世界大战摆脱旧类型的窠臼，做到了字面意义上的人山人海，是对原有类型的有力拓展。而原作的政治讽喻则在电影中大大削减，除了朝鲜剧情外，仅剩的可能就是以色列接收穆斯林信众，结果后者唱歌念经引来僵尸翻墙的桥段。

但即使拥有个性化的题材与视觉上的创新优势，《僵尸世界大战》依旧有着无可回避的弱点：

人物与剧本实在太弱了。

催眠剧本

一言以蔽之，《僵尸世界大战》采用的是那种最滥俗的好莱坞流水剧情。这种剧情一般有两种，一是青涩的小伙克服弱点成长成熟，获取成功，二是坚实可靠的白人中年大叔在危机中利用各种工具拯救家人，前者弘扬奋斗，后者则是清教的家庭观的体现，都是最正能量的美国精神。而如果政府有参与其中，则多半是给主角拖后腿的反派与猪队友。

本片使用了第二种套路，但效果不佳：因为与地震台风等灾难片中，男主角时时刻刻和家人在一起不同，布拉德皮特很多时候在外执行任务，后半部分和家人互动很少，更没有靠家人推动剧情，导致他的妻子和女儿毫无存在意义。

而主角本人也是一个没有个性的工具人，一个人形摄影机。原著中采用了多个人物的不同视角展现全球僵尸危机，但影片只设置了一名主角，全球战场依旧没有缩减，结果就是主角乘飞机到各地直播疫情进展。虽然直播内容干货不少，但这个主播却没得到任何塑造，没有个性与脾气，没有弱点与残缺，也没有成长与升华，给人的唯一印象就是布拉德皮特的脸，在整部剧中频繁进行户外直播，斧凿痕迹很重，也缺乏波澜，让人昏昏欲睡。

而最大的违和之处则是美式个人英雄主义在全球危机下的狭隘套用。

个人英雄主义适合在局限的生活场景中发挥作用，但很难胜任复杂宏大的话题。例如传统僵尸片中，从丧尸包围的街区拯救女儿逃生是一个较为合理的孤胆故事。但刚上任的退役特工一口气完成危机避难、全球走访、发觉僵尸盲点、夺取药品使用权并成功找到防尸药物就十分牵强了。因为不同于普通僵尸片的打杀和逃难，找出防尸措施是一个涉及多领域专业知识，需要公共部门专业力量介入的课题，不适合简单转化为占领据点、夺走关键道具的动作潜入游戏。而本片采用了宏大的全球视角，却套用了单一场景灾难片的个人英雄主义，让世界命运决定于一个白人男子连续掷出六个六，一口气解决了所有问题，是一种非常不动脑子的套模板写法。

而这种“公共卫生问题靠个人智慧和勇猛解决”的作法可能不仅仅是源于编剧水平有限，也可能是对大众口味的迎合。它非但不强调科学和专家的作用，相反还有点反智倾向。比如和主角一起去朝鲜调研的天才博士神气十足，但一下飞机就因怯场摔倒导致手枪走火而死，什么用场也没有派到。而布拉德皮特这样的军人硬汉意志坚定，慧眼如炬，逃难、观察、夺药、试药、带领人民成功免疫僵尸攻击一气呵成，比起那些砖家学者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与现实参照，这或许证明了在好莱坞大众文化价值观中，武德充沛、民风淳朴、来去如风的硬汉才是公共危机应对的中坚力量，而害怕感染、龟缩在家、一昧迷信娘炮科学家则无论如何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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