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台

如果从明扆的视角看，他的前半生大概生活在恐怖故事里。

生来尊贵的孩子，突然之间被人夺走了所有。这还不算可怕，可怕的是父母被仇人所杀，这个仇人却圈养了他。每一天他都要认贼作父。嗜杀暴劣的主犯，心机叵测的从犯和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包围着他。他只好活得病恹恹地。是装给别人看，也是身体在代替心灵表达不能言说的苦痛。

这些苦痛足以制造出又一个穆宗那样的怪物：依仗权利肆意杀戮，而杀戮不过是用来逃避心中的恐惧与孤独。恐惧、孤独、仇恨、嫉妒、羞耻......这些情绪就像是一条一条的丝线，可以贯穿一个人的灵魂，把他炮制成恐怖命运的傀儡。这傀儡还会继续转移痛苦，扩散痛苦，再酿造新的痛苦。恶就这样蔓延下去，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明扆就是在这样浓稠而深沉的噩梦中修炼。

一梦经年。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奇迹发生了。他没有变成傀儡，他成了一个胸怀大略、运筹帷幄的君王。多年后韩德让说是他的殚精竭虑换来了大辽的繁荣兴旺，应当不仅仅是在拍马屁。

这个人硬生生地斩断了恐怖命运的绳索，把自己从噩梦中拯救了出来。尽管他经常表现地病病歪歪，连弓都拉不开，发火也发不出气焰来，说着说着就要晕倒的节奏。但是如果你注意到黑山之变时他运筹帷幄的神情，再看看他力挺萧燕燕、一路扶植她的眼光和气魄，还有收服韩德让的举重若轻。你就知道他是个狠人呐。

小小年纪突逢大难，魔鬼环伺，病榻缠绵，这些都是特别损耗人心志的遭遇。孤独、恐惧、不甘会无孔不入地侵占他的心神，而他靠什么抵御住了这种进攻，力斩命运的枷锁，脱困而出？

有可能天生基础属性就高。毕竟天选之子，秉赋过人、性情坚毅得是基础人设。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生命里那些比穆宗更丰富的际遇：也许研读父亲母亲推崇的汉书可以给他朦胧的希望；也许按照忠心旧臣寄望的那样等待可以给他恍惚的方向；也许相信自己有一个如亲兄弟一般的朋友可以给他隐约的慰藉。

这些都是他的助力。

但是我觉得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而这个原因才是他致胜的关键。那就是他修炼了一种特别的功夫。

这门功夫叫做无情。

不是我们日常说的冷酷无情的无情。是一种对各类感情和情绪的超脱。类似于佛家说的“断七情绝六欲”，或者心理学上的“情感隔离”。

如果我的心不再轻易为这些情绪情感所动，是不是那些恐惧、绝望、痛苦就控制不了我了？我反过来还可以控制这些情绪情感。我想高兴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有了高兴的事情。我想悲伤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事情再也不能左右我。

那些因事而来的情绪也再不能束缚他牵制他。

由此，他与魔鬼做了决裂。

可是他付出的代价是与寻常人也划清了界限。

当你不要悲伤的时候，你也不能要快乐；当你不要绝望的时候，你也不能要希望；当你不要恐惧的时候，你也不能要信任；当你不要痛苦的时候，你也不能要满足；当你不要不确定的时候，你就不知道什么是确定。

比如明扆追燕燕。从一开始就套路满满。制造偶然，伪装知己，捕捉弱点，一击即中。燕燕是个勇者，有侠义之风。明扆利用她坦率直接的特点接近她，说话全部是投其所好，第一次小树林“偶遇”燕燕就说出了“从来没人夸我”的话。不是没人夸她，是没人夸到她心坎里。一共见了没几次，明扆就荣获了“知己”的头衔。他可以陪她聊她心仪的男人，那个男人还是他的好战友。但是他没有露出一点顾虑、忧愁、妒忌。有可能这些情绪也偶然掠上他的心头，但是很快就被从眉梢眼角拂去。

因为没有了这些情绪的困扰，他很快就发现了燕燕恋爱脑背后的雄心。他一直撩拨栽培这份雄心，只等着收割的时候这份雄心去抵御她的爱情。

这样的明扆，燕燕如何招架？她空有一身本领也使不出来。

你和一个人打架，你得看得着摸得到他呀。明扆宛若一个无脸男，我出现的样子就是我想给你看的样子。真身都不现，你往哪儿打？

所以燕燕只能束手就擒。

但是日子过起来，明扆“不是个人”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缺失了情绪情感的人你和他在一起，总有种镜里看花水中捞月的惆怅。说不爱吧，人家千般包容万般迁就。说爱吧，总是觉得隔了点什么。爱这个东西，是真的只能由感觉来体验的。没了感觉的爱和真情实感的爱就像是塑料花与真花的区别，大了去了。

你看韩德让和燕燕相处的时候，不用拥抱接吻，那气场里就飘着粉红的泡泡。那是从情不自禁的笑意中，从忍不住的对视间，从涌上心头的柔情里具象出来的泡泡。谈过恋爱的就能感受得到。

但是明扆和燕燕的相处就觉得缺了那么一点。哪怕是他们拥抱在一起，也有一种两颗心都各自裹着层塑料布的感觉。她裹着情伤。他裹着他的无情护体神功。

这功，让他即使得到了她的人，也不能确定是否得到了她的心。他也无意确认。好像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就是最近的距离了。再近，那是他自己也会迷失的领域。

所以，他吃醋，也吃的潦草隐晦。他生气，也生的浅尝辄止。他高兴，也高兴地囫囵吞枣。

他给自己贴了一个大辽代言人的标签。大家都跟他拿大辽说事儿。夫妻间也天天聊大辽。吃饭聊，躺着聊，穿着朝服聊，穿着睡衣还聊。他不想聊也不行。因为架子就是自己端起来的。自己放不下，只能受那个罪。

或许他也不敢聊别的。

假如他们之间不聊大辽。就得聊聊爱与牵绊，在乎与期望，我心与你心。都是他不能聊、没聊过、聊不起的话题。一聊，就不仅仅是聊爱情，聊幸福，还得聊聊痛苦与悲伤，失望与妒忌，恐惧与挣扎。

这些东西都会逼他回到噩梦里。

他好不容易粘好的架子就会坍塌，他就要碎成一个失去父母、满心恐惧的孩子。那是他最绝望最痛苦的样子。是他已经选择放弃的样子。他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就像杨过一样，也是一个中了情花之毒的人。一动情就会心脉具断、痛不欲生。只是人家是被下了毒。他的毒是自己下的。原本为的是以毒攻毒。

这得是一个多么决绝的人啊。

依赖强援，贪恋温情，为人所喜，心心相印。这是我们寻常人最渴望的事情。

他舍弃了。

是从什么时候呢？

是从挺身而出替昏君挡刀的时候开始的吗

必须摒弃自己的所有嫌恶和仇恨才能更逼真？

是从救弟弟却迟来一步的时候吗

发誓要消灭最后的软弱和企望？

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吗？

就算是他最贴身的仆人，也仅仅知道他画了整整一夜的画。但是它们被下令烧掉了。有一幅又被收藏了起来。

那个夜晚，他在思考什么呢？

他在想该不该欺负那个无辜的伙伴？

他在想是不是无辜的就可以幸免？

他在想要不要就这样迥然一身地游荡在世间？

他在想能不能对命运宣战？

凭什么这世上有桃源仙境，而自己只能在潮湿囚笼？

凭什么政治理想只困住了我却任你们驰骋？

凭什么无知又狂妄的却意气风发？

凭什么大彻大悟的只能远远观望？

这些在暗夜中流转的心情被过滤，被揉搓，被塑造，辗转反侧却没有被诉说。

在剧里明扆什么时候坦露过他真实的感受呢？只是在伤重失控的时候呢喃过一次“母亲”。其余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和任何人倾诉他的内心。他的很多倾诉都带着半真半假的意思。你听不出来那是他的手段还是他的真心。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为了打动燕燕明扆也说过不少情话，但是那情话一旦有了耍手段的嫌疑，真心就不好识别。少年时对韩德让也没有交过心，按说那时候他们算过命的交情。那时候喜欢燕燕内心忐忑的时候他也没对他这个所谓的兄弟吐露过只言片语，他试探过对方好几次想聊聊这个话题，但是他是没准备和对方坦露的。韩德让说他“心思深沉”一定也是一个总结发言。

不知道他是因为骄傲，还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不相信，还是因为怕失望。他的所有感受都像那些药一样被他咽进了肚子里。说苦又能怎么样？那些给你苦药的人原本也是为了你。既然人人都知道苦，那苦连探讨的意义都没有。

他爱过萧燕燕吗？

大约爱过吧。虽然那爱更类似追光。他的心长期呆在暗处，一切都是混沌阴霾的。燕燕的性格就如一轮明月，劈开一切混沌，让他的内心得以感受爽朗、坦荡、直白。一见面就和自己说了很多秘密，再见面就谈理想，连自己心里的喜欢也可以直接讲出来。久在黑暗中的人得了光。你让他怎么放弃？而且这光不仅可以缀在寝殿当夜明珠使，还可以放在朝堂上当定海神针用，于公于私，都非娶不可啊。可是要得到她的心，不奉献一点爱是不行的。如果生命中所有的柔情都给了你。算不算爱呢？

他爱过玉萧吗？

大约也爱过吧。虽然那爱比爱一只小猫小狗差不了多少。这是一个把他当做光来追逐的人。仰慕他，信任他，不知道他的疮疤，把他的无情当做天威难测来爱的人。他不想拒绝。

他在乎韩德让吗？

在乎过吧。虽然在他们彼此的关系中韩德让显然投入了更多的感情。在他孤独无助饱受痛楚的时候，他以为没有人在乎他，但是他那个沉默宽厚的朋友，默默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因为太年轻不知道如何可以真正地开解他。就拼命鼓励他，劝诫他，像一个最忠实的臣子。那些多出来的感情给了他要效忠的君王。可惜这个君王没有多余的感情给他。他只能像他期待的那样，兑现当初给他的承诺，做一个明君。却无法做他的好兄弟，好朋友，好伙伴。因为他不会。

明扆和韩德让的关系其实是他最不想正视的关系吧。那是一个给过他最多复杂感受的人。他给过他如父父兄的教诲，他也给他带来压力和约束；小时候每次从广阔世界进到他充满药味的宫殿，那勃勃生机和意气风发对比着孱弱的病体，他的心里是羡慕是嫉妒还是什么？当他惊喜地发现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光彩夺目的女孩时，紧接着他就知道了这个女孩早就在那个人的笑容里出现过，他恨不恨世事无常，恨不恨他的一无所知？他的忠诚、他的理想都和他的感情一脉相承，无需转折。凭什么他的却都是这么拧巴。爱是横刀夺爱，恨是恩将仇报，进得孤家寡人，退就万丈深渊。

可能命运把最大的恶意都给了这个人吧。他只能另辟蹊径，从重重噩梦中开出一条血路来。他是一个充满了悲剧色彩的勇士。

受的都是内伤。

他是一个偏执决绝的智者。

和命运的对决，用的都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就是这个人，守护了大辽万里河山；就是这个人，成全了燕燕传奇的人生；就是这个人，用一碗一碗的苦药撑着，用一次一次的咬牙忍着，直到油尽灯枯，带着一个明君的标签和一颗空落落的心离开了这个荒凉又无情的世界。

他留下了他的传人。他留下了贤明的名声。他留下的一切都是他的功绩。却唯独没有留下一个真实的自己。当他想把他和她的手放在一起的时候，他大概是想补偿自己的愧疚。因为这两个人的痛苦是他造成的。但是他的痛苦和这两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代人受过。和他一起成为了痛苦的战车上停不下来的战士。一生伤痕累累。

太平王回应那位受他辖制的太妃时说：我饶过你，谁来饶过我？

命运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轮回着那些苦痛和悲伤。个体被碾压变形。痛苦像水流，从高到低流淌。所过之处，恶的花朵开放。

有的人只能被这些毒花操控，迷失本性。比如剧里的昏君。有的人用生命作为载体，过滤这些毒素。尽管他内心已经被这毒腐蚀地血迹斑斑，他依然拼尽全力不做命运的傀儡。

有可能是穆宗的样子太过狰狞恶心，有可能是世间的善意还是绵延不绝，有可能这就是一个注定要把牢底坐穿也不肯完全屈服的孩子。他用他毕生的坚持对抗着内心的痛苦。他要向死而生。

他对不起他的两个盟友。他们离他最近，难免被溅出来的毒液所伤。但是他们是那么好的两个人，用毕生的勇气和包容来成全他，辅佐他，和他共谱一首盛世清歌。

那么，后来人，就用心传唱这盛世长歌吧，消掉那些散落于音符间的悲声，消掉那些孤独、恐惧、绝望、荒凉，只留下那些勇敢、不屈、英明、伟大。

祭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