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年5

想起35岁的Neil坐在野外，神情躲闪地说：“我一直说不会要孩子，是因为我担心就算另一半是一个健全的人，孩子也会遗传到我一部分不健全的基因。”

看的时候只觉得他软弱，不肯面对问题，只会逃避现实。


下午看完，晚上洗碗的时候，妈妈在旁边跟我抱怨爸爸今天买了一个桶，明明不需要那个桶。然后又指一个家具，说“家里用不上的，他非要买回来，每次不说一句就买了。我跟他说家里不用这个，他一听就生气起来把它踩扁了，怎么会有这么不好的脾气的人。”

我沉默着洗着碗，对父亲的鄙薄此刻又变得更深。我时不时就会感觉恨他，有时是因为他的蛮横，有时是因为妈妈跟我说的这些事情。这些蛮横、拿东西出气、窝里横等等我实在是觉得不齿的特质，都是因为大男子主义。

我恨透了大男子主义。大男子主义不过是因为你是一个男性，就以为自己可以使唤一个人，可以统治一个家庭，把差使别人当作理所当然。到底是凭什么？

如果有选择，我一点也不想这个人是我的父亲。

这个人给我经济上的支撑，却让我在精神上永远残疾。小时候我跑过去问他：“妈妈去哪里了呢？”他凶狠地瞪着我说：“死了”。我吃惊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去，抚摸着妈妈给我戴上的项链上的玉坠，伤心极了。那时我不过五六岁。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我的精神就开始残疾。在我的记忆里，他们每天都会争吵，只要一说话就会吵架。世界上最难听的语言我是从他们的话里启蒙的。总是父亲骂母亲，话的恶毒程度恐怕连祖宗十八代互为仇人的人都只能望尘莫及。直到我21岁，我才不再因为他们之间的争吵而伤心，我直接上去建议他们离婚。

提这建议，我用了二十年的成长。小时候听到他们吵架就会悄悄哭，哭到上了大学，回来终于有了一点底气和看透。看透父母的无知愚蠢，也看透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成为子女的暗伤，即使早就是，也不应该是。


我洗着碗，听妈妈跟我说父亲的事情。还没说完，我就打断她：“不关我事。你自己爱嫁这样的人。嫁了又不懂离婚，都是自己的选择，不要跟我说这些。”但是说完就想哭。

我恨父亲，也恨母亲。又恨又心痛。又因为自己对最亲的人的恨而更心痛。

父亲的大男子主义，都是母亲这样懦弱无知的人惯出来的。她在父亲第一次打她骂她的时候就应该离婚，在第一次看到父亲摔砸家具的时候就应该一走了之，一个是爱惜物品的人，一个是只懂拿人拿东西出气的人，何苦要在一起？母亲总是说，都是为了你们才这样。我可厌烦透了他们的自大，为什么觉得他们在一起我们才能好好长大？我从小就巴望他们离婚，只是我从来不敢说出来。

到现在我才发现，我遗传母亲的懦弱遗传得多么完全。

我像她一样，对这世界的压榨报以息事宁人的态度，面对自己不公平的待遇，从来没有反抗过。我到现在才发现我从来不懂反抗，以至于不知道那原是可以作出反抗的事情。

就算觉得路走错了也不知道去走别的路。我到了大三才想到，或许我大一就应该退学，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事无成地耗着，浪费着时间，唉声叹气着自己怎么也学不会，就为了那一张对我的未来根本没有帮助的毕业证苦苦坚持着，做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情。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

我把母亲逆来顺受的品德当美德，也完全地继承她的坚强，因为在我看到的生活里，只有坚强和逆来顺受，母亲才能够生活下去，才能够扶养我们长大。

但是成长到21岁我发现，她为什么要培养这样的品德呢？为什么不是培养勇敢和正义的品德，把那逆境转化，离开那腐朽的大男子主义。如果她培养的是勇敢和正义，就没有必要那样苦地逆来顺受坚强不屈了啊。

原来父母的不健全真的会遗传到子女，那不是基因里的，那是无知无觉的氧气，以及质地细密的腐蚀剂。不在基因里，却长到骨头里，你的一举一动，每个选择，都是这遗传的催化剂，你不注意的话，就走向一个一模一样的悲剧，只是更年轻更具有21世纪特性的一个悲剧。而一个从悲剧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小孩子，是多么容易踏入一样的泥沼，下沉而不自知。

我才发现我一直都不勇敢。我的父母没有教过我勇敢，他们忙着内部矛盾，忙着互相找麻烦。就连我在书上看到那么多勇敢，都没发现我缺乏什么东西。只是渐渐地随着成长摸索出来了，回头看去，像走过一个暗得恐怖的隧道。

原生家庭糟糕的人，真的很难逃脱出来。


比起那些只是因为可以生育就以为能做父母的人来说，Neil负责得多。即使可能是因为他条件不够匹配到一个妻子，但是我觉得他至少没有去走更容易的路——找个女人生孩子，再让孩子苦难下去。或者像更多底层一样，让孩子背负自己的梦想，一个人的苦难要用两代人甚至更多的人去承担，到底是多不成熟的父母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情？而这样的事情，又如此可悲的普遍。

在我看来，你的孩子除了背负你想拥有的自由快乐，什么也不该帮你背负。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死亡诗社》里那个自杀的男孩，那么巧，也叫Neil。不也是因为他的父亲想让他成为医生，而他自己想当演员，而自杀吗？

你生一个孩子，是生一个人，还是生一个完成你人生遗憾、帮你养老的工具？

Neil小时候非常可爱，看起来一点阴影都没有，他长大以后变成那样，在人生七年里没有拍出详细的原因来，评论有人说是原生家庭的原因，说他是背负太多期待，没有考上牛津大学而自暴自弃了。从他的话里也听出是受原生家庭的影响。

所以我开始理解他，并且和他感同身受着。

在这样的父母身边，我时常想逃离，我确定他们爱我，但我很痛苦。我是没有家的，在精神上，我被到处驱逐，没有任何依靠和出路。

想起《冰激凌家族》里的一首诗：

我想疲惫地坐在世界的边缘，不再行动。

我和无家可归的人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区别？


我和Neil有什么不同呢。

对原生家庭的控诉先在这里告一段落。想起一句话：你看什么都是在看你自己。书写其实是没有选择权的，你要写的东西，早就找上你。


在35up里，我也第一次开始欣赏Susan，一个单身母亲。她总是笑着，说就算生活再艰难，也要让孩子看到自己积极乐观的一面，并且让他们积极乐观下去。

我想，这才是一个做父母的样子，这才是平凡世界里最好的父母。

说话嘴角带笑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