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之梦

今年的元宵节【备注：2017年】，差一点点就跟胡歌一起过了——终于看了传说中的“一个重大里程碑，可能是华文戏剧中最具宇宙观的作品”（《中国日报》语），赖声川编剧导演的舞台剧《如梦之梦》。此剧号称“剧场史诗”，所以令我大冬天跋山涉水远赴“浮生若梦”的苏州去看，不过看戏时间避开了元宵佳节的正日……既然不是正儿八经的粉丝，还是要做点明白事。

8个小时的长戏名不虚传，坐在莲花池座可以置身戏中360度无障碍观看表演，然最大的问题是中途离座成了一大难题，故而当天戒了咖啡。咖啡利尿，你们懂的。

不得不说，以本人从事文化演出行业多年所看过的舞台剧来看，《如梦之梦》称为目前中文话剧的最高水准，这话并不过分。这个剧从原创故事、实力演员、主创团队，到舞美布景灯光音乐道具、甚至剧目包装、宣传推广手段，无一不是佳作的典范。

只不过这样一来，作为行业中人，心中不免有点戚戚然。想我泱泱大中华，中文戏剧最高水准，居然，就只是，这样？

明星：锦上添花？反客为主？

一直以来，舞台剧都是一个偏小众的艺术类别。对许多人来说，《如梦之梦》是因为先后有许晴、史可、李宇春、胡歌、马思纯等当红明星的陆续加入，才声名大噪的。明星的加盟对于舞台剧来说固然是票房保障，却又将舞台剧推入了高成本、无明星版本无号召力等风险中飘摇。

2017年2月的这版《如梦之梦》，主演有许晴、卢燕、金士杰、胡歌、谭卓、马思纯，单拎出来个个都是腕儿。一部舞台剧要聚集这么多影帝影后着实不易，更何况舞台这种一次性艺术不是说上就上的，忘个词摔个跤……犯个小错分分钟便是演出事故，随时可能成为行业案例千古笑柄，更何况众所周知影视明星们出演舞台剧都是要折了身价银子来的——伤筋动骨乃至拆皮削骨的那种折法。

先说说女主角顾香兰的扮演者，卢燕、许晴、谭卓。卢燕在中国舞台剧的行业地位应该从《洋麻将》说起，三两句话是说不完老艺术家的手笔的，此处便不赘言了大家自行搜索。至于许晴和谭卓，都是影视演员出身，第一次出演舞台剧，便接下了《如梦之梦》。剧中，谭卓的主要戏份在30年代上海滩天仙阁妓院，而许晴的主要戏份在40年代的法国上流社会及艺术丛林。谭卓演的是妓女顾香兰，许晴演的伯爵夫人顾香兰。她们在不同的时代和地域，做着同样的事情：贩卖爱情。对比而言，谭卓的青年顾香兰还有那么点笼中鸟的清纯，许晴的中年顾香兰更多的是见过市面的奔放。

大家不难想象，作为30年代上海滩的“头牌先生”，顾香兰该是如何的风华绝代。而许晴就一步一步地演出了从良后成为“艺术家”的伯爵夫人顾香兰是如何华丽蜕变、如何奔放不羁、如何落魄徘徊、最后又如何归于从容。

有些人是天生的明星，譬如许晴。这部戏30位演员扮演了台上近300个角色，一开场所有演员在台上绕着圈越走越快的时候，观众们的眼前是一水儿的帅哥美女。在导演表达匆匆俗世红尘的这个眼花缭乱的开幕中，许晴便是极具辨识度的。随着剧情慢慢展开，尤其到了下本，顾香兰这个角色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甚是吸睛，她就在你身边，你却已经到了法国。用两个词形容舞台上的许晴便是：摇曳生姿、风情万种。

许晴因此剧拿到华鼎奖剧后。据说剧中她所穿的旗袍都是自己定制的，难怪那么服帖。不过旗袍这东西吧，老话说得好，三分缝七分熨。台上一众女演员穿旗袍走秀似的那几个场景，恐怕还得归功于幕后那些服装师们拿着蒸汽熨斗一遍又一遍地烫。总之，人也好，服装也好，都只能用精致来形容，相信细节控们会喜欢。

《如梦之梦》里的顾香兰倾国倾城、才情卓越，在天仙阁的时候是头牌先生，富家公子王德宝一见钟情，连吃了多少闭门羹才喝到一口她端的茶。时为法国领事的伯爵大人一面惊为天人，甚至为她离了婚（抛妻弃子），帮她赎身带她去法国城堡过贵族生活。到了法国的顾香兰又很快引来一堆裙下之臣，也很快地学了画画，成为了艺术家……她曾画过一幅画，《笼中的东方女人》，就像她给五号病人说过的一个故事——笼中的小鸟出笼了，你能叫它不飞吗？可飞着飞着，却发现，又是一个鸟笼。或许，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鸟笼。

说到如梦之梦，身边很多人都知道，尤其年轻一辈的，开口便是“就是胡歌演的那个舞台剧”，然而这个从头到尾讲着顾香兰如何贩卖爱情的故事，在剧场之外成了中国影视一线小生胡歌如何“任性”的插曲。

胡歌在《如梦之梦》里可真是卖了命在演出，戏份重不说，各种吻戏、床戏，惊得现场粉丝不时要抽口冷气，剧末还奉上了一首歌，清唱。

想想胡歌真的是当今浮华影视圈的一股清流，一场车祸能浴血重生，十年修炼却剑走偏锋，接戏的跳跃度越来越令人……摸不着脉门。大概是2007年？车祸之后的胡歌回归影视娱乐圈，彼时的花花世界早已是换了人间，各种选秀节目花样小鲜肉如雨后春笋纷纷出道并“全面发展”进军影视，胡歌在一片浮华声中倒也一直有好戏接着，隔一两年就那么一部大制作上身的节奏。大概是厌烦了偶像的称呼，那一年，胡歌别出心裁地接了部《生活启示录》，跟闫妮组了个荧屏CP，跌破一众粉丝的眼镜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在呼声日高的时候，在影视剧IP大热演员们拼命捞金的黄金阶段，接演舞台剧《如梦之梦》……然而这又算什么，就在《伪装者》《琅琊榜》播出之后，他的电视剧身价水涨船高飚上八千万了，人家……任性的，不接戏了。正如最近铺天盖地的报道所说的那样，2017年胡歌要出国进修，接下去的一两年应该是没什么机会出现在公众视线了。确切的说就在今天，3月4日，胡歌抵达了美国，开始修习语言，7月入纽约大学修读电影导演课程，等他学成归来，我们就该换个称呼叫胡导了。

所以也听说2017年2月档的这期《如梦之梦》可能是胡歌最后一次出演了。但想看剧的朋友不用担心，就算胡歌演不了了，这剧总还在的，就好像当初李宇春退出，这不有新科金马影后马思纯加入了嘛。以赖声川导演的号召力，胡歌真的停了出演如梦之梦，也该是同等咖位的当红一线小生补上——只是各花入各眼，届时的粉丝效应自然是另外一家的风景。

马思纯所扮演角色是台大医院的一名新医生“小梅”，以及下本里民国上海天仙阁的妓女“翠琴”，角色定位都是可以想象的温柔。然而马思纯所演绎出来的舞台形象，却跟之前李宇春扮演小梅医生的形象有着重叠的……英气。当前娱乐圈的小花们，美貌者众，马思纯是排不上什么号了，然而就演技来说，这一众小花里面，比起嘟嘴的瞪眼的面瘫的，她这个金马影后可算实至名归了。听说剧组里管马思纯叫“小马哥”，可见是个表里如一英姿飒爽的，然而如梦之梦的舞台星光太多，她的角色戏份虽多却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小梅医生只是穿针引线的作用，于是此剧虽好，还是不够发挥的，关于她的部分，就只是看看她这个真人罢。

本剧的演技与票房双担当，还有一位老戏骨不得不提：台湾剧场三宝之一，金士杰。金宝在《如梦之梦》中饰演曾担任驻上海领事的法国伯爵，也就是将顾香兰带到法国的那位男主角。剧中这位伯爵大人真是个性情中人，爱上顾香兰的时候为她抛妻弃子，恨她的时候竟然连假死这样的手段都用上了，带走了全部的钱，烧毁了她所有的画，试图彻底摧毁顾香兰。换了个身份，娶妻生子，在患了绝症之后与顾香兰狭路相逢，他喝了顾香兰端来的最后一杯茶，听了翻身的她不尽的诅咒，就此离世。

或许是悔恨的结果，或许是不甘心所致。伯爵转世成了五号病人，前生抛妻弃子的他被妻子抛弃、被情人抛弃，得了查不出来的绝症……

这便是伯爵这个角色的经历。

而关于金士杰，三两句话也是说不完的，亦不赘言。（可查阅本公众号往期专访《金士杰：喜欢可以当饭吃，人生就是追求玩的过程》）

再来说说明星与舞台剧的关系，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到日本四季。以艺术与经营双丰收闻名于世的日本四季剧团，奉行“作品主义”，不提前公布演员表，而以作品感动为先，“没有明星的剧团”这样的定位为日本四季博得了实力担当的赞誉。

于舞台剧而言，肯自降身价出演的明星们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乃至雪中送炭，可是一部剧涉及的明星越多显然越是不利大规模推广，不说别的，就明星们繁密的行程要配合场地档期凑成一部舞台剧的公演，这中间都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幺蛾子限制演出时间、演出地点、演出场次。而一些以个别当红大明星为噱头所做的舞台剧，更是有可能掉入个人秀的泥淖，被明星光环粉丝经济反客为主，失去舞台剧自身的意义。

赖声川导演并非没有尝试过撇开明星来做剧，他的经典作品《暗恋桃花源》便有明星版、青春版的分别。然而明星们自带票房与宣传，与需要投入更多宣传推广资金及手段的青春版来说，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目前来看，一部舞台剧的最高荣誉，莫过于口碑+票房的双丰收，明星剧未必能带来高口碑或高票房，但高口碑高票房的舞台剧往往是有明星演员担纲的。

就像你问我，任性的胡歌和贩卖爱情的顾香兰谁才是《如梦之梦》的终极荣誉担当，我不敢回答你一样，明星与舞台剧本身，或许是彼此借势，或许是互相成全，我们已无从拆解。只等着繁华落尽，看看还有多少剧目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像《梁祝》，还在舞台上燃情绽放。

舞台：纷繁复杂？走马观花？

舞台剧的舞美呈现是呈递给观众的最直观的品牌包装。《如梦之梦》在舞美制作方面可谓煞费苦心、别出心裁。最特别的地方自然是众所周知的“环形舞台”——因为各地演出时所用的剧院大部分都是镜框式国际标准剧院，故而私以为，称之为“回字形”舞台更合适些。所谓回字形舞台，后舞台区域是传统镜框式舞台，前舞台区域在传统观众席与“莲花池”之间。左右舞台都是双层楼的室内场景布景，前后左右等于是4个舞台，场景切换简直是跟着影视剧来的，几乎每时每刻台上灯光打着的地方在演出，黑灯瞎火的地方工作人员便是在换景，可谓纷繁复杂、眼花缭乱。

这个舞台组景繁复到什么程度？就是从装台开始，剧场基本处于“戒严”状态。像这次苏州的演出，2月5日开始装台，2月10-12日连演三天，13日拆台。三天的演出连同装台、内部彩排，前后要用掉9天时间。

回字形舞台的中央区域，设为观众席，称“莲花池座”。莲花池座的椅子是可以360度转动的，于是这个区域的观众便可以根据场景的切换不断地转换视角切入剧情，这样一来倒真的有点像“走马观花”，莲花池的观众置身戏中，是动态的，观感大约有点像“浸没式戏剧”，只是没那么贴近演员及行动自由。相比之下，传统工作席的观感便真的是纯看戏了。

剧中两个场景的舞美音响综合效果是特别值得一提，一个是发生在天仙阁（布景位于前舞台），谭卓所饰演的顾香兰赎身离开，褪去一身华丽旗袍，穿着衬裙穿过莲花池正中，走向漆黑的后舞台，这时候后舞台出现一道时光隧道，慢慢噬入顾香兰；

舞台效果别具一格的第二个场景，是在下本，伯爵出车祸的场景，布景不在任何一个落地的舞台区域，而是在“空中”。这个场景只有灯光、音响和烟雾配合着，骤闪的光亮、各种撞击声中嘈杂的人声，模拟出逼真的车祸场景，缭绕的烟雾恰如其分地将观众从现实中剥离，让观众跟着头顶上盘旋的音效及叫喊声进入到各自想象中的车祸现场。

故事：繁梦迭起？故弄玄虚？

其实对于讨论一部剧来说，应该从故事本身说起的，毕竟故事才是戏剧的核心，剧本是一剧之本。

记得一位戏剧专业的老教授跟我说过：“曹禺自己说《雷雨》太像戏。中国人到现在还是爱看故事曲折的戏，观念上和西方距离还是大的。”但这样一部剧，有震撼眼球的明星卡司和顶级舞美制作，看之前想着如此转移了观众们关注的重心，或许能稍稍弱化点大家对故事曲折度的迷恋。结果……这个剧真是绕啊……确切的说起来，这还真不是一个故事的剧情。和《暗恋桃花源》的结构手法如出一辙，不过更多地运用了蒙太奇、意识流等电影手法。

说故事免不了剧透。然而还是要说的罢，毕竟前面借着讲人物和明星也已剧透了不少。

《如梦之梦》从庄如梦的故事拉开大幕，剧中很多故事细节来自导演赖声川的所见所闻，比如有一位台北医生第一天上班，五个病人死了四个，比如供打猎的法国乡下城堡，对着湖的起居室挂着城堡主人的画像；比如伯爵的火车事故……

赖声川让台上的许多演员都依次担任了“说故事者”的角色，于是台下的观众们便徜徉在8个小时的故事会里。

胡歌在剧中饰演的角色戏份虽重，却是“无名之辈”，唤做“五号病人”，得了一种医院查不清楚的绝症，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给关心自己的主治医生讲故事。这样说起来，《如梦之梦》归根结底就是个临终关怀的哲理性故事。

想想五号病人也很不容易，拖着将死之身讲故事，从庄如梦讲到西藏牧羊人，从别人的故事讲到自己的故事，从自己恋爱、结婚、丧子、妻子失踪、满世界寻找妻子、讲到最后变成了“寻找顾香兰”的故事。一个人的天方夜谭，讲了足足八个小时的故事。从1992不安的台北，到1999年的上海，从1932年的上海又到2000年的法国。

五号病人故事里的顾香兰给他讲了自己一生的故事。她故事里的王德宝、伯爵……也给她讲着各自的故事。于是，戏中有戏，梦中有梦，这一整出戏，如梦之梦。

庄如梦死了，活在了自己编织的梦里，抑或庄如梦并没有死，只是死在了现世的梦境中。

伯爵死了。

顾香兰死了。

五号病人也死了。

如此看来，他们都是庄如梦。

又或者，我们才是那个庄如梦，被故弄玄虚的导演带着做了一场连环梦。

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

这是开场绕场之后的一段话。

在一个故事里，有人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有人说了一个故事。

你这一生中的谜，必须用别的谜来解。就像有的梦要穿过其他的梦才能醒来，你必须一个个走过，才能走出这场连环梦。

文/ 莎拉不来电

SINA微博/ @莎拉不来电

观看场次/ 2017.02.10

演出场馆/ 苏州文化艺术中心·大剧场

《如梦之梦》观看贴士：

1、上本3.5小时，下本4.5小时，分开售票，一般演出时间是下午14:00-17:30，晚上19:30-23:40，每半本均有20分钟的中场休息。胡歌所扮演的五号病人角色，主要戏份在上本，所以上本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台上，不过下本观众入场的半小时这个角色也在台上备场。上本没有谢幕，全部演员统一在下本演完后一并谢幕。

2、如果预算允许且买得到票的话，建议购买莲花池座，可以从更多视角更全面更近距离地观看整个演出。（贵的东西总是有道理的。）当然，如果说莲花池座的观众是置身戏中，正常观众席自有“旁观者清”的另一种观演感受。欢迎补充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