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

评分：

6.0 还行

原名：俠女又名：灵山剑影 / A Touch of Zen

分类：剧情 / 动作 / 武侠 / 古装 / 地区：中国台湾年份：1970

简介：没落书生顾省斋（石隽饰）在小镇经营字画铺“代写书信春联”过活，奉养家中老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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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11-19

侠女影评：靖虏屯堡，武侠之地

《侠女》一片改编自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同名故事，原故事地点设定在顾家所在的金陵，而侠女的出场则是在“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的情境下。电影将故事的发生地点改为杨慧贞逃亡所到的边陲之地，并且把故事的绝大部分都设计在凋敝的靖虏屯堡中。屯堡这一特定的空间，不仅在历史上孕育了以“武戏”为代表的屯堡地戏，也在胡金铨的心中滋养了武侠的情意。
豆友@尹劭塘是这样考证靖虏屯堡的历史原型的：明英宗正统元年末置靖虏卫，隶属陕西都司管辖。正统二年初修废城（会州旧址）为靖虏卫城，北抵黄河仅二里许，先后置守备、参将，辖六堡、十四屯寨，统领官军三千名，严加防守。雍正八年改为靖远县，隶属于巩昌府，乾隆三年改隶兰州府。靖虏卫现为甘肃白银市靖远县。
对此我不能认同。单凭“靖虏”二字为名，并不能把靖虏屯堡与陕西都司靖虏卫联系起来，因为“靖”在这是平定的意思；“虏”是对外族的贬称。“靖虏”有平定边疆之意，可泛指中央对边疆地区的管辖。在我看来，对靖虏屯堡的探索，应该从“屯堡”这一特别聚落形式入手。
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明王朝发兵云贵(史称“调北征南”)，朱元璋派傅友德为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征讨据守在云南的元朝残部梁王把匝纳瓦尔密，最终拿下了重要的战略要地——黔中普定（即今日安顺，而普定改为安顺一县）。之后大量移民南下(史称“调北填南”)，这些军士和农户，在崇山峻岭的贵州腹地驻扎下来，并在素有“滇之喉、黔之腹”的安顺地区形成了一个较为特殊的汉民族聚集地，形成了名为“屯堡”的独特的汉族聚落，至今仍旧在安顺地区可以看到明屯堡的遗址。
从影片刻画的地理环境来看，有青山、河滩、竹林等，都契合了贵州高原山地的特征，唯一不同的是结尾处的荒漠景观，与之前故事所在的亚热带自然环境有着明显差异。在我看来，这明显的地貌转变，有一方面是为了表现出魏忠贤穷追不舍，赶尽杀绝的决心。另一方面通过植被繁茂到荒芜的环境也体现了杨女已然被追杀到穷途末路，临近最终了结的叙事暗示。作为武侠之地的屯堡人来侠往，纷扰不断，荒漠与之前的一切场景不同，是脱离开世俗的终极修罗场，是佛教中的审判与清净之地，一切了结于此。

另外，片中还出现了“怀远县县衙”这一地点。当今安徽有个怀远县。我认为这样的设定，更像是对明代皇权集权中心的一个分身，因为在明朝版图中，说安徽是边境之地实在牵强。根据《明史》，朱元璋生于“濠州之钟离”，就是今天的安徽凤阳、蚌埠、怀远一代，胡金铨借“怀远县”暗喻宦官当权的畸形中央的另一个延伸；杨女逃离京城，抵达边境，如今她要逃脱的，便是怀远县。怀远县衙与残垣林立的靖虏屯堡这一汉人破败的聚集地形成了对立。当欧阳年在竹林受伤时，他可以躲回到这个权力机制当中，在这里运作的不是武林，是政治，是与“侠”的含义所对立的另一片区域。就这样，胡金铨把把侠之江湖浓缩在一处虚构的地理空间中，将官、民、侠、僧之前的爱恨情仇有力量的错综其中，构成了典型精炼的武侠宇宙。
由于电影制作成本的限制，影片对于靖虏屯堡的场景只搭建了主要的一个府邸和主街道，但是事实上，由于屯堡形成的历史因素，在贵州，军屯常被作为平定叛乱的维稳手段，汉人迁入，开垦屯田，借助喀斯特地区石料丰富的优势兴筑堡墙，军屯才逐渐“堡化”。屯堡的建筑布局规划有明显的军事武备思想的痕迹，多重屯门，使得整体更加坚固，也同时把整体的屯堡划分为多个小区域，通过巷道连接。在《安顺屯堡的防御性与地区性》一书中提到，屯堡聚落的内在组织机制，达到了一种“人—人—神/鬼”的精神关系构成。在此指摘一下这书中对于“屯堡”二字发音的问题，书中标为“tún pù”，但正确的读法应该是“tún bǎo”，为“堡垒”的意思，在贵州很多地名都有这个字，都是如此发音，例如贵阳的飞机场就读作龙洞堡（bǎo）机场。
书中这种整体防御和分割防御相结合的独特村落形态，在片中，屯堡的防御性特征两次被很淋漓展现，第一次是隐匿的杨慧贞布设下了各种机关，以作为侠女自卫之术，第二次是通过传播“闹鬼”的谣言，以及假人与暗箭以寡敌众，将追捕者包围团灭的情形。屯堡的防御性与武打片的内容需求不谋而合，但是《侠女》是胡金铨脱离邵氏模式的一次尝试，屯堡的选取与构建也不再是作为“比武擂台”的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靖虏屯堡不是回烟袅袅的村落，而是被遗弃的，破败的旧村。影片中的靖虏屯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萧萧中摇曳，人也随风飘荡于世间，这种情景是香港武侠中“江湖避难所”形象的构建具有颠覆性的探索，深深影响了徐克等一批武侠片导演。在城门残基上运筹帷幄的顾生看似羽扇纶巾，但他在乱世中也并不是军事上的大英雄，只是被边缘化的书生，他守护的不是国之大命，而是守住自己的气节与内心的正义，这是“侠”的内涵之一。
建筑可以是某一群体精神锚固的载体，屯堡的兴建是促进防御性、伦理秩序、人际关系等多方面因素作用下的产物，它的主要目的是保持家国同构的社会一致性。靖虏屯堡的遗弃与残破，表现了乱世中家与国的割裂，历史上看，这既是阉官谋权，皇家萎靡的写照，也是东林党经历惨败与趋于堕落的预言；除此之外，叙事上看，靖虏屯堡提供的空间也是将家与国割裂的，毗邻处居住的顾省斋作为一个读书人拒绝科举，拒绝参与到国家政治体系中，只寻得偏僻处的据说，安然度日；被国家机器迫害的杨慧贞，也同样逃到这里，希望建立起新的生活。从另一个角度看，靖虏屯堡的防御性又是不完整的，它被风雨侵蚀，更遭人为破坏。人们最终选择入世，到热闹的集市中去，到尔虞我诈的官场中去，只有侠客尚游荡在屯堡之中，不论自愿还是迫于无奈。
当然，我不能从贵州历史的地图上找到一处屯堡与靖虏屯堡对应，后者更重要的是虚构的写意的屯堡。在这里有“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顾生，也有避乱逃亡的杨女。它是残破的统治基建，是法外之地、又有着原始神鬼民俗成长的空间，它既通向人头攒动的集市，又通向人迹罕至的乡野自然，靖虏屯堡处于入世与超脱之间，它的模棱两可给予它进可攻、退可守的包容性和灵动感，就是在这种缝隙中，生长出了胡金铨的武侠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