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女孩

去年斩获关键奖项的两部金马获奖影片，题材上看有些相撞。

《瀑布》是一部有关两代人如何消除隔阂的电影，导演将一个抽象的事物放置在疫情环境下考察，其中，利用“瀑布”这一符号来隐喻灾难对家庭和社会的冲击堪称点睛之笔。

《美国女孩》看起来则像是这个议题的“翻版”，只不过视角更侧重于小孩。这是一部带有极强自传色彩的作品，导演阮凤仪毕业于台大中文系，90年代随家人移民美国。

而这部电影，就是讲她们从美国返回台湾期间发生的故事。

新片算是导演阮凤仪留学毕业作品的延伸，和《美国女孩》一样，之前的短片同样改编自导演的亲身经历，只不过时间线倒退了五年。

导演坦诚，那是一个将三年移民片段进行高度浓缩的产物，新片的扩容，给了她更充足的时间来表达她想表达的观点。

因此新片中，最直观的感受是随处可见的女性视角。

这种视角细微到一个很小的细节都可以被无限放大：返台期间，因为必须入读当地中学，按照学校规定，姐姐不得不剪掉留存已久的长发。面对父亲的宽慰，姐姐的失落全都写在脸上。

这个一滑而过的情节对于男性观众来说或许无关痛痒，但对女性而言一定比较感同身受。因为很显然，头发对女性的重要程度是不言而喻的，剪掉就意味着“毁容”。

导演的短片剧本里曾有一个类似的设计，后来看到剧本的男同学表示不能理解，认为是“小题大做”，这反而增加了阮凤仪坚持女性表达的决心：

“我觉得在女性主题和女性视角上我们还有很大的缺口。我自己在看电影就会经常感觉到——这一定是个男导演拍的，因为女生不是这样想的。”

而从长片里的母女关系来看，女性视角的注入显然不单纯是为了表现女性态度，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女性所面临的现实。

这个现实之于片中的妈妈而言，叫做乳腺癌。

>>>短片《姐姐》（2018）

如不是患病的缘故，她应该继续和两个女儿留在美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导致她远离故土的原因，片中没有明确挑明，不过可以从家庭和社会两方面一窥端倪。

她和丈夫的关系堪称中式家庭“典范”。

即便数年未见，重聚时依然没有拥抱、没有肌肤之亲、更没有体贴的嘘寒问暖，老婆和孩子定居海外期间，男人在台湾的老房子独居，缺少女人帮衬，家里被搞得一塌糊涂。

维系两人婚姻的一个重要原因，来自男人不定期汇往美国的支票。从一些背景交代来看，男人经营着一家跨境贸易公司，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小康还算绰绰有余。

能支持妻女移民海外的家庭一般都不简单，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也仍然可以看到追求自由的代价，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但女人最终选择了出去。

如果说丈夫只是困扰她的一方面，台湾的社会环境，则是女人选择出走的另一个原因。

女儿的学校算是反映这类问题的缩影，和大陆一样，台湾也相当重视小孩的基础教育。双方都很在意成绩，却对学生的人格栽培不怎么上心。

在一个只注重成绩的环境中，教师针对差生的公开羞辱和体罚无处不在，个性在成绩面前变得毫无用处，要让被全盘西化的女儿重新融入中式校园，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除了不得不接受学习氛围带来的成绩落差，主流舆论对待校方体罚的态度，以及当时弥漫台湾的低迷氛围，也是女人果断选择离开的原因。

但讽刺的是，这一选择并未让女儿避免重蹈覆辙，病魔最终还是将她拉回到逃离的原点。女儿也因为她的选择，成为了两种文化之间的夹心饼干。

所谓“美国女孩”，之于片中的语境，指的当然是两个从小接触西方文明长大的中国小孩。

长期的海外生活让他们更习惯用英语进行日常交流，而一旦这样的习惯被带进台湾本地，就会形成一种模糊而尴尬的身份认同危机。

对本地人而言，姐妹俩不过是说着一口流利外文的假洋鬼子，而对已经被西方思维彻底驯化的小孩来说，接受中式文化又意味着水土不服。

由此带来的问题被以家庭矛盾的方式曝光在大银幕上：

女儿因为习惯了美国生活，而对母亲的选择表示不解，两代人之间因为文化上的分歧，逐渐演变为家庭成员之间的对立。

在有关亲情的描绘上，《美国女孩》表现得克制而内敛。一如导演对女性视角的坚持一般，片中充满大量只有华语圈观众才能看懂的桥段。

譬如讲到父爱，西方观众应该很难理解那样不善言语，而更倾向用实际行动表达对小孩关爱的父亲形象。

和李安的父亲三部曲相比，影片在这方面（亲情）的表达上又明显透露着新人导演的稚嫩。面对已经生成的矛盾，不期而至的和解削弱了人物的深度，考虑到这是一部100来分钟的影片，要讲得面面俱到也不现实。

好的部分在于，它碰触了中式家庭价值中的禁区，让大家看到了“爱的局限和不完美”。这种不完美体现在女儿那封近乎控诉的演讲稿里，虽然电影没有让她全部念出来，但不难想象，这当中一定爱恨交织。

“我最不想要成为的人是我的母亲，因为她的恐惧会成为我的恐惧，而她的软弱会使我软弱”。这是讲稿开头的部分，里面将女儿矛盾而复杂的心境表露无疑，但话外音中，又能明显感受到女儿对母亲的关心。

只不过这样的关心并没有通过一个圆满结局被释放，而是被自然而然的、反高潮的一笔带过。

导演说，这么做是为了还原生活的真相，因为并不是每一个精心准备的东西，都会登台迎来光鲜亮丽的展示，失败才是每个人面临的日常。

所以即便矛盾发生过后，过去的就过去了，那篇花费心思写就的“檄文”最终没能履行它被公开的宿命，反而以隐藏姿态，达成一种东方式的欲言又止。

最后一个画面中，“美国女孩”下楼迎接回归的家人，那是SARS爆发的一年，画面中，微风拂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宛如对母女过去的写照。

那些风一样自由的岁月已经过去，家人最终成为了她们的牵挂。

撰文 / Zed

策划 / 轻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