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童话

《秋天的童话》很好，真是很好，尤其名字很好。

可能“童话”是这部87年的爱情文艺片带给大多数观众的感觉：纯净、真挚、温柔，光是在屏幕前看着好像也推开了任意门、陪钟楚红扮演的十三妹一起抵达曼哈顿岛阳光瓢泼的春夏交际。虽则把男女主角丢进脏乱不堪的贫民区、又把风流倜傥的发哥扮成地痞小流氓，拍他们在艰难困苦的异国他乡里如何越走越近，其实看完这部电影仔细想，你会发现这里没有什么真正的窘迫或残忍；每一个人都善良，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好。

那几乎是一个从人们的梦里搬上荧屏的纽约：日落时灯光暧昧的布鲁克林大桥、绅士老爷爷向你递来黄色小花的中央公园；海鸥盘旋的长滩尽头开着一家温馨别致的小小餐厅，多年前暗恋过你的混混变成了西装革履的餐厅老板，远远看到你，红了眼睛，露出微笑——真的像童话，真的太美好，美好得连去过纽约的我都不忍心多加推敲，只任凭自己早就不再相信纯爱的心脏一点一点随着海浪声融掉。

可对我而言，仅仅浪漫并不足以让《秋天的童话》成为一部三十五年后仍然感触人心的经典——我最爱这个故事的部分不是“童话”，而是“秋天”：是欢呼雀跃带着礼物去向十三妹告白的发哥，或者其实更应该叫发仔，发现自己已经来迟一步。“我搬去Long island”，十三妹看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其实也写了犹豫和依恋，发仔的眼神还是瞬间灭了，转而堆起脸上讪讪的笑：“Long island好啊，那里秋凉天好靓的。”

说我无病呻吟也可以，但说出那句台词的发仔还是真的让人好心碎。那是1987年，从香港漂洋过海、满世界摸爬滚打的男主角，纵使学西人那样party、狂欢，开着敞篷破车满大街晃荡，吵架斗殴赌钱无所不为，但面对一个真的好喜欢好喜欢的女孩，他从头到尾至多只讲出一句：“长岛秋天很好”；临了临了，送她离开的时候还要说：“顺风”，脸上还挂着微笑。那样好强又自尊的一个人，勇敢到肯为一个人百折不挠、在三十七岁的年纪重新活过，又内敛得不足以在对方离开的时候多说一句你留下来好不好——《秋天的童话》里周润发一共有两段奔跑，一段意气风发、甜蜜得想要大步跑上月球漫步，另一段失魂落魄、痛苦挣扎悲伤惶惑的样子完全不顾形象；那样看他在荧屏上跑，我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金马影帝的奔跑——这不是人们热衷谈论、仰望、爱慕的那个影史传奇周润发，却是周润发可以成为周润发的理由。当他演的那个落魄小子站在布鲁克林桥下、打开十三妹最后留给他的手表，短短十几秒的镜头，惊讶、幸福、恍惚、遗憾、痛苦，混杂着自卑的爱慕，伴随了心碎的释然——那么多文字都写不完的感情，全部被他层次分明、生动鲜活地演在脸上。我是真的五体投地想：什么时代都会有帅哥的，但传奇终究还是只有周润发一个。

直到最后男女主角童话版的重逢前，其实《秋天的童话》给我更多的感受还是心酸和难过，为那句发乎情止乎礼的“长岛秋天很好”，为那种没有明天也倾心去爱的愚勇，为那种毫不自私全是温柔的单恋。越想越感慨导演和演员的水平之高，把亚洲人性格里的矛盾隐忍拿捏得刚刚好；不管周润发还是钟楚红，两个人演技上的精湛和情绪传递上的真诚都让观众共情得受不了。发仔追到大桥上目送女主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我忽然就想到《富士山下》，这么多年来都困惑里面的歌词是什么意思，那一瞬间却忽然了悟什么叫“谁都知道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什么叫“苦心选中今天车你回家”，什么价“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钟楚红最后说：“找一天你来看我好不好”，发仔也愣愣说，“好，找一天”。其实两个人谁心里都知道，这趟长岛之旅或许比一世遥远。

错过的人才是心里永远的最完美，即使不要这个圆满结局我也会非常非常喜欢这部电影，甚至会更喜欢也说不定。很多年之后我应该还是会记得布鲁克林桥下的周润发，那一瞬间的眼神除了百感交集的爱恋和苦涩，还有一种闪光的希望——因为爱一个人，他决心要变得更好，和是不是能打动对方或者再在一起没关系，可是这份爱让他有信念去努力变好。

这种感情，我相信不是童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