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童话

影片在一些情节的设计与过渡上都稍显粗糙，例如最后一晚的时间尺度有些随意地忽快忽慢，但确实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关于真实与想象的故事，更具体地说，是茶煲与桥头在内心中真正实现“阶层转变”的故事。

开头，出身一般的茶煲带着对体面生活的追求来到纽约寻找男友，与桥头的寒酸土气显得格格不入。实际上，茶煲与桥头的出身是差不多的，以至于在茶煲母亲的理解中，桥头已经是个合格甚至优秀的男人。但，我们依然觉得茶煲和桥头呆在一起显得非常不合适，原因在于，茶煲有着对体面的追求，她即将摆脱“带着烧鸭坐飞机”的那个尴尬世界，甚至，她已经一只脚踏进了“体面”的门里，她将要和自己的优秀男友重逢。

随后发生了第一次情节冲突，茶煲被男友背叛，陷入了痛苦与犹豫中。此时，在我看来，正是对体面的追求让她进退两难：一方面她深感文森的背叛令她难堪、无法原谅，原谅文森意味着放弃内心道德上的体面；另一方面一旦离开文森，她将在物质上重新沦入窘迫，不原谅文森意味着放弃物质上的体面。茶煲的纠结充分体现出她依然是“门外人”，而非“门里人”，因为只有门外人才会想象门内的生活是道德与物质上的双重体面，才会认为优渥、精致的生活中必定滋养出饱满、光彩的人格。甚至，茶煲会认为，在道德的体面与物质的体面之间，前者要更加重要，因此她拒绝原谅文森。为什么说茶煲抱有的是想象？因为，茶煲作为门外人，往门里瞥见的只能是生活中的表象，而“上层”生活恰恰擅长在表象中伪装出精致与体面。同样是亲眼目睹男友的背叛，住在长岛的富家夫人仅仅留下了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选择让茶煲走人了事。夫人是门里人，她深知门里的生活在道德上毫无体面可言，在面对道德上的不堪时，只需维持表象上的体面即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开除下属，无需和男友翻脸。

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茶煲和桥头其实是一种人。桥头的口头禅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尊”。实际上，桥头抱有和茶煲一样的想象，他同样认为门里头真正的秘密就在于自尊，在于道德上的体面。和茶煲不同的是，桥头领悟得更进一步：既然关键在于道德上的体面，那么，我在门外也可以创造出另一种生活、另一个世界，换言之，我虽然穷困，但我在门外如同在门里一般。所以，在寒酸落魄的生活背后，桥头在中国同学会里维持着一个极佳的声望，“桥头尺”的外号实际上是因为他总是帮别人“渡水”，他是“让皇帝别挡着自己阳光”的古典犬儒。所以，茶煲和桥头是聊得来的，他们分享着极为接近的价值，他们都是能够穿过“物质世界”而关注“精神世界”的人。

但是，他们最终都完成了各自的蜕变。茶煲的蜕变在于夫人的“启蒙”，她通过那件事想明白了“体面”背后的真正含义，物质的体面是波光粼粼的水面，而道德的不堪则深藏在暗流涌动的水下。因此，茶煲认为自己已经不再和桥头是一种人了，自己已经识破了上层生活的秘密，跨过门槛只是时间问题。因此，成熟后的茶煲做了两件事。首先，她再次找到夫人，并重新回到夫人的生活，因为夫人的生活能够为她提供跨过门槛的机会。其次，她再次拒绝了文森。文森深情表示自己愿意settle down，而茶煲则说，她不想settle down。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关键的蜕变，茶煲已经意识到，一旦放弃对道德体面的追求，那么物质体面就并不一定只能借助文森实现，文森只是提供了一扇门，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实际上有很多，她已经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桥头的蜕变在于茶煲的选择。当他欢欣鼓舞地去买下表带时，他认为茶煲愿意和他一起在门外过一种精神自由的生活，但茶煲选择了离开。握着手中茶煲送给他的表身，他明白，茶煲已经充分领略了他那精神富足的世界，茶煲在真正的意义上明白、并且承认“他是个好人”，但那是不够的。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之所以普天下的人都想往门里进，之所以门里的生活是那么诱人，不在于自尊，不在于道德上的体面，而仅仅在于表象中的光鲜亮丽。他不能指责茶煲的肤浅、虚伪，也许他可以这样指责其他人，但茶煲是他的同类人，甚至是他三十多年来遇见的第一个同类人。那么，所谓“在门外过门里的生活”就完全是自欺欺人，当自己意识到这是自欺，旧的生活就无法继续下去了。所以，桥头成为了一位餐厅老板，打扮、言语都和之前出现过的餐厅老板如出一辙，桥头跟着茶煲一起走上了真正进门的路。

在我看来，这个故事的有趣在于点出了一个事实：通常被谈论的“阶层跃升”实际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它很有可能基于一种对于两种阶层的想象。对于“土猪”来说，之所以“拱白菜”是如此之难，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土猪”与“白菜”的喻体所反映出的问题：门外的人，认为自己是“土猪”，而门里是白菜；而真正在门里的人心里深知，所有人都是“土猪”，区别只是在于门外的土猪只能地里刨食，门里的土猪能坐着吃饭，所以大门最好关紧一些。

这些是我在观影后的一些胡思乱想，这本身是一个爱情故事，似我这般解读确实太俗气了一些。但在我看来，在爱情叙事方面，本片没有太多新意，高潮部分是简化的《麦琪的礼物》，结局则有些生硬地转悲为喜。我更喜欢我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