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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鬼才”导演莱奥·卡拉克斯最新的电影《安妮特》是一部歌舞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们感到惊讶的呢?这位在近 40 年导演生涯里只拍过 6 部长片(外加数部短片)的导演,为何要“染指”歌舞片呢?歌舞片并非一种易于上手的电影类型,如果不是常年浸淫在该类型里的导演,贸然出手,可能走向败亡的困局。布鲁诺·杜蒙的《童女贞德》(2017)不正如此吗?
卡拉克斯能拍更多。只是到导演生涯晚近,他才越来越慢。拍成处女作《男孩遇见女孩》(1984 )时,卡拉克斯才23岁,远比同龄人起步早,而且才华更加横溢。接下来的两部作品都堪称杰作:两年后的《坏血》(1986 )和备受好评的《桥上恋人》(1991 )。不知道是野心勃勃,还是自我耗尽,之后便是越来越慢的拍片速度,到了“十年磨一部”的地步。备受争议的《宝拉X》 在1999年推出,而被捧上神坛的《神圣车行》更是花了十三年时间。
《安妮特》的评价注定两极。像卡拉克斯的所有电影一样,它标新立异,不向观众做出任何妥协。既然卡拉克斯此前的作品已经如此出彩了,不戴滤镜观看《安妮特》是不可能的。甚至很多人在没看过电影之前已经暗中做出了评价,这是很少一部分导演才能享受的殊荣,比如洪尚秀、阿彼察邦、滨口龙介……真的如此吗?千万不要被偏见遮蔽眼睛。相信卡拉克斯会赞同我的观点,将《安妮特》当作一部正常的电影看待。

《安妮特》是又一个讲述好莱坞爱情故事的电影,甚至与《爱乐之城》《一个明星的诞生》一样,也以歌舞片的形式呈现。亚当·德赖弗饰演的亨利·麦克亨利(Henry McHenry)是一位幽默风趣的单口喜剧演员,她的妻子安·德弗拉斯诺(Ann Defrasnoux,玛丽昂·歌迪亚饰演)则是国际知名女高音,以壮观的死亡场景咏叹调闻名。两人在生活里扮演完美的夫妻,随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安妮特出生,灾难接踵而来:安在海难里丧身,亨利入狱,安妮特也中止了世界巡回演出。
整个故事之所以俗套,一部分原因在于亨利与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角色,这引发了三角恋情和情杀的猜疑。西蒙·赫尔伯格饰演负责安排安所有音乐的指挥,是安的前任。当亨利发现安妮特身上的歌唱天赋,将其变成一棵摇钱树,在世界范围巡演。指挥教安妮特弹奏母亲生前的歌曲,引发了亨利的嫉妒,失手杀死了他。三角恋情并未超出我们的想象,甚至情杀、报复,也在套路之中。在卡拉克斯的电影里,爱情意味着毁灭,《安妮特》也是如此。
对于剧情,我们或许不该过分关注。毕竟这是两位摇滚乐手攒出的局——罗恩·梅尔 (Ron Mael)与弟弟罗素·梅尔(Russell Mael)组成的花火乐队(Sparks),既为本片撰写了剧本,还负责全片配乐——我们并不清楚卡拉克斯在剧本上插手多少,至少从资料上看,此前所有的电影都由他本人单独操刀。因此《安妮特》显得很不一样。
最大的不同在于,卡拉克斯失去了对影像的全权掌控。对于一位个性极其鲜明的导演,这也许会导致风格部分让渡。在《神圣车行》里,我们见证了导演意识彻底贯注到影像里,会走向何种境地。影像事无巨细、挥洒个人才华的极端控制,导致演员(德尼·拉旺)如同可被任意丢弃的傀儡,受尽“摧残”。这是那类天赋异禀的导演惯常采用的方式,譬如奥逊·威尔斯。既是才华横溢的自然结果,也在结出自噬的恶果。
《安妮特》长达2小时21分钟,充斥着实景的脱口秀演出、夸张的歌剧表演,以及依循歌舞片套路不时响起的曼妙歌声。冗长、松散、凌乱,是我们能找到的词汇,自然无法与构思精妙、密度高强的《神圣车行》相比。《安妮特》并没有实质性的内容,虽然在肥皂剧情的背后,裹藏着导演对于现实与表演、真实与虚构、演员和观众、傀儡替身等话题的探讨,但深度或许不及《神圣车行》的零头。

玩弄真实与虚构、真相与谎言,是卡拉克斯惯常探讨的主题。《安妮特》一开场,作为导演的卡拉克斯与女儿Nastya坐在屏幕前,指导着录音棚里的梅尔兄弟录音。这是整部电影的开场秀《让我们开始吧》(So May We Start),随之,歌手、乐队、技术人员都站起身来,离开演播室,走上街道,主演亚当·德赖弗和玛丽昂·歌迪亚也随之加入。这个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吗?出现在银幕上的是作为演员的亚当·德赖弗、玛丽昂·歌迪,还是他们在戏里的角色亨利·麦克亨利、安·德弗拉斯诺?卡拉克斯在此玩了一个鬼把戏,让现实走进了虚构,打破了两者的界限。
很显然,卡拉克斯有志于将《安妮特》变成一场盛大的演出。片头字幕还在播放的时候,他已经耐不住性子,用第一人称邀请观众做好准备,并集中注意力参与其中——“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集中注意力,如果您想要歌唱、大笑、鼓掌,哭泣、打哈欠、喝倒彩或放屁,请您在脑海里做,想想就好,敬请各位保持安静,屏息直至演出的最后一刻,演出过程中禁止呼吸。因此,请您现在深深地吸进最后一口气,谢谢!”
这种自反的思路让我们想起《神圣车行》类似的开场:一位观众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等待演出来开始,然后就是整部电影。德尼·拉旺扮演的奥斯卡现实坐在一辆白色加长豪华轿车里,穿梭于巴黎的街头巷尾,为着不同的“约会”变换自己的身体。与《安妮特》类似,《神圣车行》同样也可以看做一场场演出片段的集合,为了完成一种多向度的、类百科全书式的表达。
银幕/屏幕的内与外,录音棚的里与外,脱口秀与歌剧舞台的上与下,都在指向观看与被看的逻辑。一切都是表演。亨利在脱口秀舞台上通过抖露隐秘的私事,来唤起观众的热情,甚至在装扮上,他也有一种“暴露癖”:从连帽浴衣下露出紧身平角内裤,和一副健硕的肉体,一边表演遭受枪击让观众信以为真,一边假装泄露自己用挠痒杀死了妻子,让观众获得过山车般的激情体验。
与舞台上自恋、激情、张扬的表演相类似,生活中的亨利也像是个 “戏精”:在城市街道上飚速骑摩托,穿连帽浴袍四处走动,懂得在恰当时机借着镁光灯给妻子一个拥吻。甚至连做爱时,两人都是唱着歌的(《我们如此相爱》,We Love Each Other So Much)。对于媒体来说,亨利与安在日常生活里的一举一动都是报道素材,能够迅速转化为新闻呈现在荧幕上。这难道不也是走秀?只不过演出舞台延伸到了整个世界。

说白了,歌舞片这种电影类型的实质,在于能将现实世界转变为舞台。既然角色能在任何场景里都能高声唱跳,那么也就没什么是现实的。一切都是虚构,而真相只有在谎言的构成中才能被揭露。亨利说他用饶痒杀死了妻子,没有人会相信,但在这个谎言里,确实暴露亨利有杀死妻子的动机。台下的观众问过亨利为何想成为脱口秀演员?亨利回答说:“这是我知道的唯一能说真话的方法。”
亨利讲出真话的办法是冒犯观众,惹怒他们,通过这种方式让观众获知真相。这看起来有些“残酷戏剧”的特色了。相较而言,安用美妙的歌声安抚观众,让他们受刺激的神经重新安定下来,获得新生。正如亨利自己所说的,他杀死了观众,然后妻子安再把他们复活。
作为冒犯观众的代表导演,卡拉克斯自然不会认同歌剧,而是站在脱口秀这边。脱口秀与歌剧,代表着两个相隔久远的的年代里两种大众艺术;亨利与安的结合,是当代世界与前现代世界的汇合,内部暗藏着不和。亨利“杀死”了安,正如脱口秀在与歌剧的搏杀中取得了胜利。
现实世界的人更加喜爱歌剧,而不喜欢冒犯之言(脱口秀),因为群众总是安于现状,逃避现实。这也是电影结尾面对安妮特的指责,亨利反复强调“理智孱弱,想象力无穷”的原因,是群众无穷的想象力杀死了亨利。亨利看似玩世不恭,实际上一直在告知观众真相,但观众并不想接受真相。继而在安死后,亨利开始自己制造幻觉,操控安妮特(提线木偶)成为赚钱工具。亨利也以幻觉的形式迷惑了公众(如同安),当安妮特觉醒后,亨利遭遇了反噬,这是他死亡的原因吗?

金·维多的名作《群众》最后一幕出现在《安妮特》里,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镜头从上到下扫过,观众在电影院里放声大笑。这种无差别、同频率的大笑,让人胆战心惊。“群众”作为集体,表现出了同一性,正是“乌合之众”的要义。同时,它也指出群众通过沉迷在幻觉中(在电影院里大笑)逃避了现实。电影、歌剧、脱口秀……所有艺术都在制造幻觉,让观众沉迷其中,看不清现实世界的真相。
对中国观众来说,歌舞片并非易于接受的类型,我们欠缺相应的文化土壤。除非是热爱电影的影迷,普通观众大概很难注意到《安妮特》。这在很大程度上让这部电影避免了误解,虽说,随着时间的流逝误会必然会发生,因为“群众”的眼睛并非雪亮。我估摸,《安妮特》将成为卡拉克斯迄今为止评价最低的电影,最后的豆瓣评分不会超过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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