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你

时隔四年，我终于开始提笔记录这个故事。首映当天是工作日，我利用午休时间跑去支持了首日票房，大概是因为来去匆匆、又掐头去尾，看完后有点失望。整个故事改编得和小说太不一样，关键我总觉得这改过的结局没有原本小说呈现的给人以希望，可惜了导演的叙事功底和摄影的表现手法，当然还有全体演员的演技，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故事应该是个好故事，故事又不是个好故事。

我记得当天下班以后我又去电影院完整地看完了整个故事，模模糊糊地感觉导演的野心，他似乎除了校园霸凌想呈现更多的社会问题，那一次我甚至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于是隔天我又去看了第三遍，时隔这么多年我又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想这次我看到了更多细节背后打磨的深意，这部电影只有短短两个小时，但我看到了原生家庭的不幸、家庭教育的缺失、唯分数论的家长老师学校⋯给孩子带来的伤害，那些欺凌别人的、被欺凌着的、冷漠旁观的、扎堆起哄的……有些施暴者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受害者，只是校园霸凌带来的是直观的、显现的伤害，而父母老师学校种种行为带给他们的是持续不断的、不可示人的痛。

不是谁生来就是霸凌者，也不是谁生来就脆弱不堪。对故事中陈念的妈妈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印象深刻，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反而更安全，你一个小孩子，他们能把你怎么样？“或许大人不会和小孩计较，可是如果是孩子和孩子之间的矛盾呢？孩子和孩子之间我们认为无伤大雅的“玩笑”呢？孩子对孩子无知又残忍的恶意呢？我们慢慢地成为了大人，忘记了那些不好的，只记住了那些美好的，就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们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当年受伤时的那种痛，他们正在经历的那种痛，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被抹平的那种痛，在那个当下正在折磨着还不曾学会遗忘的少年们。不是所有的少年都能闭着眼像跳水一样扎进时间的长河中，然后看到大人的世界有石头也有蚌壳。有些如果忘不了，过不去呢？就像胡小蝶那样。所有的大人都曾是孩子，但是他们大都都忘了，而我们的孩子都还未学会如何成为大人。我不想做这样的孩子，也不想成为这样的大人。

我是粉丝，也是观众。那个越成长越清醒的男孩一直在说的一句话是“希望他的粉丝能过好自己的生活”。所以我想好好记录这些，忘掉原著、抛开舆论、放下粉丝滤镜，把这个故事和过去的每一个故事同等对待。这些年，每看一个故事就是过一次别人的人生，在别人的人生中学来的我想要牢牢、牢牢地记得，因为我不想、也不愿成为一个忘记来时路的大人。

影片的开头是陈念在英文培训机构上课，她反复重复的三句话" This used to be our playground." " This was our playground."" This is our playground."三句话的语序只能这样排列，这样排列才给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望。而教室里除了跟读的学生外，镜头给到了一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孩。镜头转换，是念念和小北相对而笑的场面，那是他们时隔四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念念还是入狱前的平头，而小北的头发已能触及耳朵。重逢时的笑容带着希望，也带着过去的他们不曾有的轻松。

时间回到陈念高考前60天，教室里的书桌上堆叠着一摞又一摞的书，在书堆里学生们使劲抬起头也无法越过的那种压抑就是每一个孩子高考前感受着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了，陈念觉得还不错但又不敢与之成为朋友的胡小蝶选择从她一直在被欺凌的学校纵身跳下，结束了她再也无法承受的人生，她走不到那个能忘记能过去的所谓的“大人”的世界了。在那些围成一圈又一圈的同学中，那个一个个掏出手机拍摄用以社交 APP谈资的人群中，陈念一步步走向了那个被生活压趴在操场上的不再鲜活的胡小蝶，给了她属于这个世界最后的尊严。可是陈念也因此而成为了下一个胡小蝶。或许是因为懦弱，或许是因为冷漠，或者只是因为太过迫切地希望那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未来到来，害怕变故，害怕未来无法到来⋯⋯出于种种原因，陈念没有在胡小蝶生前给予她帮助，哪怕只是或善意或鼓励的眼神。可是面对一条生命的逝去，我不知道是因为尚未完全失去良善之心亦或者是胡小蝶生前最后的质问让陈念和其他旁观者割裂开了，她脱下自己外套给已经失去生命的胡小蝶盖上了最后的尊严。

她因此被警察选中谈话，因此被魏莱针对，因此成为了曾经她漠视的一直在被伤害的“胡小蝶”。从椅子上一摊血的恶作剧中她看到了过去自己的胆小和冷漠，她和其他人一样对胡小蝶被欺凌的现象视若无睹，灾难还未降临己身，如何能够设身感受那种无助和愤怒？胡小蝶的自杀身亡和陈念善意的行为，使陈念从冷漠的旁观者变为了无助的被欺凌者。放学路上被踹倒、妈妈诈骗的事迹被在同学中散播并被公然嘲笑、网球课上被孤立、被砸，不堪忍受后轻微反抗引来的更进一步地被推下楼梯……陈念一步步在走向“胡小蝶”，她终于能感受到那种无助和愤怒，或许是她不想成为下一个“胡小蝶”，或许是因为害怕通往那个美好的未来变故横生，或许是真的因为胡小蝶生前最后的质问而负疚，陈念终于选择向警方报案。我想大概是因为胡小蝶的死亡终于还是唤回了她活在当下的恻隐之心吧，否则也不会在初遇小北被打时，帮他报警而引火上身。是的，

至此，陈念和小北终于以命定的方式相遇了。那个眼神中充满狠厉的少年，会在被帮助的第二天以自己的方式去回报和感谢她。小北在修手机的时候会痞气地说念念笨，容易被人骗，会主动提出保护她，会在被念念拒绝和看低时生出自卑。念念在小北眼中是这个肮脏的世界中干干净净的存在，是自13岁后第一束照进他生命中的光。可是小北和念念终究是不一样的，送她回家的路上，小北看到监控会下意识地低头越上了帽子，尽管如此，还是会被街头盘查的警察拦下。小北望向念念的那个眼神里有不甘也有无奈吧。念念第一次去小北家时，小北试探地问出“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时候大概还是期待的吧，这是带着真心的试探，被念念“我喜欢你什么〝带出的自卑，终究因为“有没有人教过你怎么说话”而转换成了怒气，但是他终究也只是吓吓念念而已，从不曾想真正去伤害侵犯她。但是这样也足够把她吓跑了。

陈念选择说出了真相，老师和警察都说她做的对，也说学校和警方会保护好她。可是说她做得对的班主任被撤职了，说会保护他的“正义〝警官终究还是无法时时护她周全，施暴的同学们只是被停学仍未被追责，当然被停学后面临的家庭的责怪、暴打和冷漠不属于该有的正义，更非社会的正义。陈念面临着被退学的施暴者更疯狂的报复，求助电话无人接听时被逼着躲进垃圾箱里的时侯她该有多屈辱，手机铃声响起时她那恐惧绝望的眼神透过垃圾箱生锈破损的小孔被无限放大在眼前，作为观众的我也不得不由不安转向了绝望。

欺凌在不断升级，而老师、家长、警方的全部缺席，使念念最终还是转向了她瞧不上的小北的保护。尽管念念在小北家住下了，她还是习惯地戒备着，可是她其实也是愿意相信他吧，一个人对自己是抱着歹念还是善意终究还是能感知的，小北初次吓唬她却未进行实质性的侵犯，在她洗澡默默在屋外等待的善意还有蹲下给她擦药的举动。都让念念越来越安心。尽管她还是背对着沙发上的小北睡觉，最终也还是因为被小北孩子气地哄骗她写下“欠条“而完全卸下了心防，她面对着沙发上的小北安心地睡去了。

为了念念不被他牵累，小北始终都未曾和念念并肩，只是默默地跟在念念身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和念念走在一起，因为在他眼里念念太“干净了”，而他是不干净的，他还是自卑。被夏日烈阳炙烤的人心、暴虐横行的街头和被高考压抑着的躁动的灵魂、充斥着鸡血的高考复读中心重复上演着，麻将馆的斗殴和操场上的宣誓交替闪现。一个没有当下只有未来的高三学生，一个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街头混混，在人群后的破屋里相互陪伴着拥有着短暂而安宁的欢乐。有的时候我会想，既然这个世界无法给予他们善意和守护，那就遗忘吧，把他们遗忘在这个破旧的木屋里自生自灭吧，让这两个孤立无援的少年们至少可以彼此温暖彼此守护，他给她当下，她给他明天。

可是命运的大手终究不会停下拨动的齿轮，在短暂的宁静后，小北被作为嫌疑对象抓进了看守所，念念失去了保护，终于被魏菜在大街上一步步地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反复碾压。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如果小北晚上不去网吧打游戏，如果警察不那么草率抓了他们看守一天一夜，如果念念不是因为感念小渺在垃圾箱外选择了沉默，当然也可能是种种事件后对小渺的经历再做不到旁观无视而选择送她回家，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她能安心高考，和小北一起走出去，一起并肩走到他们渴望的阳光下。可是没有如果，一切还是发生了。

魏菜一群人在欺凌陈念的狂欢中失控了，在生命都无法得到保证的时候，念念下意识的想去抢下书本的举动更让人心疼。少年的恶意总是那么残忍而尖锐，是因为无知无畏，更是因为缺少对于生命的同情和敬畏，归根究底是父母老师对于孩子人性教育的缺失。小北着急慌乱地赶回家，看到狼狈屈辱的念念的那一刻，他的心该有多疼，他终究还是没有护她周全，那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被他当成眼珠般珍贵得守护着的人啊，被那群人踩在脚下肆意玩弄。我想那一刻他真的有杀了那群施暴者的心，也无比痛恨自己吧。念念终于在小北的身后哭出了声，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紧紧握着念念的手，用力也是无力，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反复地揉揑着念念的手。

此时，两个破碎的少年终于紧密地被命运捆绑在了一起。念念终于学会了在摩托车后座紧紧抱着小北，牢牢地依靠着这个少年。

如果魏莱没有去找陈念多好，如果魏莱得到陈念不会报警的承诺后就此悔过离去该多好，如果魏菜没有一次次口无遮拦往陈念伤口上撒盐该多好，魏莱不会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陈念也能走到她心里那所全国最好的大学，和妈妈小北开一起步入全新的有石头有蚌壳的成人世界。

可是生活没有如果，魏莱死了。小北当然会为了护念念安全而去顶罪，那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光，那是唯一会问他疼不疼的人。小北刻意留下的证据全部指向他自己，就像他之前和之后做的那样，帮念念撕掉门前所有讨伐母亲的张贴，为了念念去恐吓威胁魏莱，给念念去考场的路上绑了一束又一束的小雏菊，他默默为她付出着，悄无声息。他要求她把罪名推给他，这对念念来说，无异于让她死。可是哪怕心死，她也要完成他的心愿，他们共同的心愿，走出去，哪怕只是她一个人走出去，带着一颗已死的心。

被分开审讯，被心理战，被当面对峙，他们之间有着超越爱情的信任感，他们咬着牙打算只依靠彼此扛过去。可是小北会被判死刑的消息击溃了一直在苦苦支撑的念念，念念去探望小北全程相对无言的那个场景是我整倜故事最痛也是最喜欢的，透过玻璃念念的脸和玻璃上倒映着的小北的脸、透过玻璃小北的脸和倒映着念念的脸重叠着，光影在两张脸上流转，他们看着彼此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无声的眼神对话着，无论是怎么样的结局，我想到这里已经够了。

没有人能帮助她，那些欺凌她的人、站着看的人、说为什么只有你被欺负而别人不会的人不能，小北也不能，念念还是为自己的过失杀人付出了代价。是过失，因为她是带着刀去赴的魏菜的约，可是她只是为了自保，从未想过报复。可是在成人的世界这种隐忍是无法令人置信的，正如没有成年人相信一个人会为了另外一个人背上强奸罪、杀人罪。彼时非是少年身也忘了少年事。

后来又出现了开头的一幕，"This used to be ourplayground." " This was our playground." " This is ourplayground.”终于还是我们的乐园了。最后念念陪着小姑娘走回家，小北默默跟在后面，面对监控终于不再习惯的带上帽子躲避，而是迎着阳光直面。他们终于，一起走在了阳光下，践行着“你保护世界，我保护你”的诺言。

陈念不移，北望今心。

成年不易，别忘今心。

而魏莱再也没有成年的机会，她不再会有未来。因为她复读一年没和她讲话的父亲在看到她尸体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些许后悔，而她母亲不知道是不是会反思一直以来对女儿功利性的教育；罗婷还是要背着醉酒的父亲回家，尽管被退学时父亲当着同学老师的面暴打她；小渺翻过了欺凌同学的那一页，也忍过了被欺凌的那一段，最终迈向了她的成年世界。

爱睡觉的正义的郑易警官，说着要帮助这些少年的警官坚持了他心中的正义，虽然被魏莱妈妈难以置信的话语震惊了，虽然被不能护他想保护的少年们周全的事实打击到，虽然这个世间仍有很多他无力的事，但是我相信他会继续坚持他心中的正义。因为是他的坚持和努力给了小北念念最好的结局。

是的，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再是偶然的饶幸的，而是必然的残忍的也同样圆满的结局。

最后，这四年来，我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成为了一个母亲，所以有些话我想告诫自己，孩子只是孩子，不是考试读书的机器，更不是实现梦想的工具，他们该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大人们因为爱而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也应该让他们在爱中成长。如今做了妈妈，我想我能给予我的孩子的只有有陪伴和信任，就像杜江曾经给嗯哼念过的那首诗：

〝你不是我的希望，不是的

你是你自己的希望

我那些没能实现的梦想还是我的

与你无关，就让它们与你无关吧

你何妨做一个全新的梦

那梦里，不必有我

我是一件正在老去的事物

却仍不准备献给你我的一生

这是我的固执

然而我爱你，我的孩子

我爱你，仅此而已”

最后希望我们心中的少年都能永远拥有且热爱少年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