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chael与Luv
同样作为“复制人公司的财产”,2049中的Luv其实颇有点小说Rachael的特质:一种被Deckard形容为“奇特精密的新性格类型”。 甚至样貌描写都有点类似:黑发,瘦削,轮廓分明的小脸上写满了阴沉和厌恶。
小说中Rachael在阻止Dechard杀复制人失败后,气急败坏地杀死了Deckard花大价钱买来的黑山羊,而2049中的Luv也生气K没有听她的话,当着K的面一脚踩烂了Joi本体所在的数据发射器。
#全职太太与全息女友
2019改编时因篇幅所限完全删除的银翼杀手的家室生活,在2049居然全面重现。
K 的全息女友Joi,很容易让人想到小说中Deckard的居家妻子Iran,但Iran是个(用现在的话说)很“丧”的人,整天郁郁寡欢,Deckard对她既心存柔情,但看到她抑郁症发作也很是头疼(俨然是PKD自己家庭生活阴影的投射)。
而全息女友Joi却是个笑容明媚的居家天使,生来就会用甜言蜜语抚慰寂寞男纸的心灵。这个功能又让我想起了小说中那个可让人随时转换情绪的“Penfield mood organ”(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
全息女友看起来栩栩如生,能一键开启一键关闭,但又容易出电子故障,这些特点让人想起小说中Deckard养的那只电子绵羊。
全息女友与真人的对话互动大体是一种基于用户偏好生成的AI智能模块,这让我想起了小说中的“Mercerism”(默瑟主义)。默瑟主义是基于人类的共情能力和一种叫“Empathy Box”(共鸣箱)的神奇科技所产生的一种“意识共同体”的类宗教行为。在互联网还没诞生的六十年代,PKD(在致幻剂的影响下)就设想了这么一种“共情联网”的概念,这在当时肯定很难理解,但现在来看,不就是运用群体的大数据采集,面对每个个体提供定制体验服务吗?随着AI技术的发展,这种服务从物质转向精神及情感交互领域,这一天一点也不遥远。
全息女友Joi身上,居然闪现了小说中妻子、电子羊、情绪调节器、默瑟主义几大要素,又与当下AI、全息技术的发展紧密呼应,可谓是非常巧妙的设定了。
#幻象的坍塌与重建
小说中一档叫“Buster Friendly”(老友巴斯特)的脱口秀节目(由仿生机器人秘密运营)制造了一期特辑揭露“默瑟老头”是个骗局,这让热爱共鸣箱体验的普通人(如帮助Pris和Roy的智障人Isidore)惊愕不已。——正如K后来在桥上看到巨大的全息女友的广告,醒悟到那些他原本深受抚慰的私密对话,原来是程序早已写好的套路。
但“默瑟老头”并不因为扮演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龙套演员就真的消失,“女友Joi”并不因为发射器本体毁坏就真的死去。
小说中Deckard在杀死歌剧演员Luba的沮丧中曾看到了默瑟老头的幻影,默瑟老头对他说:
You will be required to do wrong no matter where you go. It is the basic condition of life, to be required to violate your own identity. At some time, every creature which lives must do so. It is the ultimate shadow, the defeat of creation; this is the curse at work, the curse that feeds on all life. Everywhere in the universe. (不管去哪里,你都不得不做一些错事。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它会不停地要求你违背自己认同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每个活着的生命都必须这么做。这就是终极的阴影,造物的缺陷。这是终极诅咒,那个吞噬所有生命的诅咒。整个宇宙都是这样。)
——这个丧丧的主题,似乎也包含在了广告女友转身消失前投向K的目光中。
#No Salvation
小说中默瑟主义的共情融合是一种模拟“受难”的幻觉体验,即幻觉中每个人会跟随默瑟老头一起体验“匍匐爬山-从山顶跌落”这个艰难的循环过程,还会被不明飞来的石头砸到,被砸到后即使脱离共鸣箱回到现实身体也会真的受伤。这个体验不是那么舒服,但每个人在此过程中还能同时分享到“在线”的其他人或快乐或悲伤的感受(比如谁谁刚买了动物,或谁谁的动物刚死了),所以仍然大受欢迎。这个默瑟主义是PKD笔下那种典型的不问原理、亦真亦幻的设定。咋看像是某种末日宗教(甚至有点邪教色彩),特别吸引意志薄弱的人沉迷(如Deckard老婆Iran和智障人Isidore),“精神鸦片”无疑了。
但为什么PKD设想的人类在这个“幻觉联盟”中不是纵情享乐,而是受苦挨累?这又得扯到他的宗教哲学观。
默瑟老头“爬山-掉下”显然取材于西西弗斯推巨石,这一神话曾被加缪用来阐释存在的荒诞以及个体洞察到这种荒诞却仍然要绝望前行循环往复的悲壮(《西西弗神话》)。PKD借用这个哲学隐喻(而不是宗教中的“天堂”“极乐世界”),还通过默瑟老头之口说出:“There is no salvation(没有什么救世主)”,可见他对宗教的态度。
这种对“救赎”的拒绝不单纯是为了“丧”。
如加缪在《西西弗神话》所宣讲的,这个没有救世主的世界既非不毛之地,亦非渺不足道。世人的得救只能靠在人世间的自我完善,靠与其自身的阴暗面进行的永久对抗。就像西西弗以比他所推的石头更坚强来超越自己的命运。
PKD秉持的,大概也是这么一种人道主义。(所以他的书在漫无边际的丧中总会冒出那么点勇气与希望的火苗)
小说中的仿生机器人还不能体验默瑟主义(小说中提到Roy曾在火星试验一种能让仿生机器人体验融合的药物,失败告终),甚至还“没心没肺”地以揭露默瑟骗局来打击地球人——可能在PKD看来,无论什么生命,天生的也好人造的也罢,只有到了能理解the ultimate shadow, the defeat of creation,能认清存在的荒诞、苦难的价值的那一天,才算是突破本体局限,具有真正的人性。(如此说来,电影Roy倒似乎实现了PKD对小说Roy的期望)
同样是末日背景下对终极问题的追问,2049没有PKD那“忧国忧民”的存在主义基调,倒是回溯到影响存在主义的卡夫卡大神那里去汲取灵感,比如复制人K的名字很容易让人想到卡夫卡笔下的“K”,K进入宏伟森严的Wallace地球总部,正如(那个)K意图走进冷漠威严的城堡。K被委派查一个违规出身的小孩,查来查去却查到自己头上,为了这个结果他亡命跑路,还牵连上司被害,女友被灭,却又发现是乌龙一场,最后为了自己也不甚明了的“革命大业”而默默死去。K一度给自己起名“Joe”,卡夫卡《诉讼》中的猪脚就叫“Josef K”。
K作为最新一代复制人,本是为了满足社会需求解决问题而生(比如查办边缘性的疑难案件),自己却突然成了社会的问题;全息AI女友本是为了缓解宅男独居的焦虑,满足感官享乐而生,自己却突然闹着要“当一个真女孩”(“Like a real girl”)。
20世纪工业社会以来,人常常会为“被异化为工具”而感到痛苦(荒诞派文学的主题),但在未来世界,一个“工具”如果突然觉醒到自己是个人,抑或突然想要试着“做人”,是不是也同样会感到痛苦?承受不了这席卷而来的重负?
2049的另一个隐性命题,也就变成了有实体的智能生物(复制人)与无实体的智能非生物(AI),Ta们之间如何看待自身,如何理解对方,以及Ta们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所付出的代价。
至此,仿生机器人/复制人“心理简史”可概括如下:
小说:我不想当工具,但也不想当“你们”这样的人;
2019:我不是工具,我就是我,是与“你们”不一样的人;
2049:我工具当得好好的,你突然说我是个人?好吧,请教一下“做人”的入门与提高?
另外,从人道主义精神的传承来看,正如小说中人类的拯救靠不了共鸣箱中的老头,2019中Nexus-6的续命靠不了金字塔顶端的“爸爸”,那么对于2049中复制人所期望的自我解放、独立大业以及剧情悬念“谁是弥赛亚”,也几乎可以断定:There is no Messi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