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怒海

评分：

6.0 还行

原名：投奔怒海又名：Boat People

分类：剧情 / 地区：中国香港年份：1982

简介：日本摄影记者芥川（林子祥）三年后重返刚刚解放的越南采访，遍地的生机令他心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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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03-12

投奔怒海影评：致新人

最近刚好在读许鞍华的传记《许鞍华说许鞍华》，刚好可以借机督促自己按照拍摄年份和轨迹，从头到尾一部一部把她的电影完整的成体系地观赏一遍，体会并尝试去理解其各个阶段不同的心境，人生际遇及透过影片这样的管道想要传达给我们的一些深层寓意。这样的做法，其实也是得益于前段时间对张靓蓓撰写的关于李安导演的传记《李安传十年一觉电影梦》的研究与熟读。那之后，我才更明白安叔的可爱和不容易。
许鞍华导演是我最喜欢的华语女导演，没有之一。记得看的她的第一部片子是《天水围的日与夜》，那会儿我刚刚大学毕业，当时心里就在想：她是怎么能够做到把人类的感情这么细腻完整的而且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的？年代的鸿沟，似乎完全无法阻隔这种人类情感的共通。也许是因为足够写实，才教我常常恍惚觉得，那就是我真实人生的一部分。片中一个个具体人物以及他们各自的悲欢离合，使我常怀恻隐之心，同时也让我的人格一步一步走向健全。足见许导的功力和人格魅力。英剧《新贵》第一季有句话给我印象极深，莎士比亚的妻子，在评价莎写关于犹太人的时候说：“没说非得写成大好人，而是有人性。”是啊，人性才是永恒的话题，永不褪色。说许导是中国的“莎士比亚”，一点都不为过。她对人类情感的拿捏，无人能出其右。
这部《投奔怒海》，于1982年上映，我更愿意理解为是一部关乎“人性”的片子。这个世界，并非我们表面看到的这样美好，我们只是还没有看到它的背面，更难有机会触碰到。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求知的强烈欲望。影片开始老头挂在脖子上那双捡到的说要死后带进棺材里的一直舍不得穿的美国皮靴，最后却讽刺地被阮主任踩在脚下。没有什么东西永远属于自己，我们终将一无所有。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的演讲中提到：“记住你即将死去”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重要的箴言。它帮我指明了生命中重要的选择。因为几乎所有的事情, 包括所有的荣誉、所有的骄傲、所有对难堪和失败的恐惧，这些在死亡面前都会消失。我看到的是留下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你有时候会思考你将会失去某些东西，“记住你即将死去”是我知道的避免这些想法的最好办法。你已经赤身裸体了，你没有理由不去跟随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双皮靴同时也警醒我：活在当下。这就是英格玛·伯格曼当初拍摄《不良少女莫妮卡》的初衷吧。以前的我也总是试图把好吃的留到最后，但后来常常发现吃到最后那原本你认为好吃的东西早已经凉掉了，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尽情享用它呢？及时行乐未尝不好。
我没出过国，但曾经有个比我大的小哥哥，有段时间去菲律宾参加篮球比赛，回来后分享他在那边的经历。据他说那边的人打球都是光着脚的，然后走在路上经常会有一群瘦弱干瘪的小孩子过来围着你讨钱。我猜测那时候他的心情是很矛盾的：有那种想要帮助他们的同情与怜悯，可又怕给了之后立刻会有更多的小孩儿围着你讨更多的钱。那会儿少不更事的我并不十分理解，只当故事听听。如今有了一定距离感再去思考，反而更能明白那种境遇。
许导和张爱玲似乎有很多相似之处。张爱玲写香港人的富裕，并不直接写，而是道：“夜里饿了，您尽管揿铃叫人送夹心面包上来，厨房里直到天亮不断人的。”许导则通过一个个捡米粉，鸡场扒死者衣服的镜头来刻画人民的穷。
阮主任，革命理想的破灭。最初也许纯粹的革命理想不可避免地还是要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一点一点被侵蚀，变质，最终溃烂而亡。他对自己“年轻时候一定也很讨人厌”的感慨，似乎是许导另一种形式的“倒脏”，太偏执的人年轻时难免让人觉得讨厌但那不见得就是错误的。断了货的法国红酒和中国茅台，不免让我想起“马太效应”，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我理解，他年轻时候那种“喝法国红酒吃法国菜偶尔找个法国女人”的狂妄但不失浪漫的生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民主与开放，不受束缚。时代的革命成功了，可他自己的革命，却失败了。“法国人和美国人在她身上好像没有留下痕迹，她最宝贵的还是给了中国。”那可是英日都没有夺走的自由与民主的童贞呵。难道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就一定不能够拥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小布尔乔亚”的情感吗？
阿乐，他的突然死亡让我意识到：意外就像那室外的空气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身边，这样的悲惨每日都在发生，于世界各地。
祖明，这个名字不免教我联想“祖国的明天”，不知当初作为编剧的邱刚健老师是否也有这样一层寓意想要传达。这是饰演祖明这一角色的刘德华的银幕处女作，那时年仅二十一岁的刘德华好年轻啊，满满的胶原蛋白。这是饰演祖明这一角色的刘德华的银幕处女作，那时年仅二十一岁的刘德华好年轻啊，满满的胶原蛋白。据说是该片的摄影师钟志文向Ann推荐的刘德华。祖明的不认命，对命运的抗争与不妥协，这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信念指引着他，然而最终还是逃不脱被枪杀的悲惨命运，“祖国的明天”轰然倒下。阿城老师在《常识与通识》中说过：“悲剧是讲人的性格与所遭遇的命运不协调。”祖明的韧劲儿并没有让他到达彼岸，这才是故事最悲剧的地方。难怪说古希腊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才最能够体现人性。
琴娘，和文晏导演《嘉年华》电影里面的小米有点相似。环境逼着她过早成熟，在本该追求快乐的年纪。在我们看来司空见惯的酒店却是她所代表的这一群体从未踏足过的领域，我们应该感到幸运和知足。她的理想不过是有个菜摊，去很多个地方。片尾凝视远方的镜头，我原本也像大多数人一样以为她终于能够逃离这片土地开始新的生活，就像《嘉年华》片尾小米在马路上迎风骑着毛驴高傲的抬起头颅的镜头。但看了那张BOAT PEOPLE琴娘被斧头砍掉了嘴的海报后才猛然意识到：难道真的一个都走不了，任何事情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即使芥川的牺牲？太阳照常升起，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琴娘的命运会和祖明一样，看不到明天。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因为死人是说不了话的。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船”，那向往的远方分明就是“乌托邦”，但仍会有一批批热血无知的人盲从地相信并盼望着那张能够带他们抽身逃离的船票。芥川那一抹刚刚燃起的微弱火光在黑暗中宿命般的瞬间熄灭。我感到深深的绝望。
人权。拉壮丁，挖地雷，公众揭露琴娘妈妈的卖淫行为。在这里，人命一文不值，生命的尊严遭受严重的践踏和侮辱。以前我对“妓女”这一职业同样怀有很深的敌意，印象中生活的小城里每到夜深人静总有一些站街女，倚靠在幽暗的角落里，她们是这座城市的边缘人物，没有人关心她们的存在和死活，而那片区域就是所谓的“红灯区”。对这一群体的打击，压制也总是“示众性”的，好像是故意要让大家知道似的，让我很容易就相信她们的行为就是错误的。后来有幸读过潘绥铭教授研究这一现象的一篇文章，让我更愿意以“直抵内心”的方式去了解她们以及这一行为背后的难言之苦。《半生缘》的曼帧讲过：“要说不道德，不晓得是嫖客跟妓女，谁不道德。”一个巴掌拍不响，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不得已。我为自己“读书时只知向父亲一味索取，却从未真正关心过钱的来源”的幼稚行为感到深深自责。许导想要探讨的重心无关乎对错，而是引导并启发我们直面这一残酷问题，理性思考。我不禁联想到近来发生的“737飞机失事”事件，总是能醒目地看到各大主媒对于丧生的中国人数的统计。这对于同呼吸共命运的人类共同体而言，似乎不太公平。我想起小时候，90年代，看到准确说应该是听到抓“犯人”的声音，附近的村民一个个齐刷刷的探出头，交头接耳，有些甚至穿着拖鞋睡衣跟在后面围观，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我看着他们拿着皮带不间断地抽打被抓的人，那时候不懂得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印象中最触目惊心的是，这些被抓的人随后竟被安排在附近的中学当众枪杀，并排倒下。我记得那天整个操场上挤满了人，那一幕场景至今还深烙在我的脑海里，记忆中，现在想来依然十分可怖。杜琪峰的电影《黑社会》里面，警官至少还会给你“是否要带头罩”这样的选择自由。就连彼时的黑社会也知道搞民主和选举，实在有些讽刺。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告诫我们：我们现在生活的时代，并非奥威尔的1984，而是赫胥黎笔下的“美丽新世界”。
“有一些香味像儿童的身体一样清新，另外有一些香味骄傲，腐败，强烈。”已逝台湾作家林奕含最喜欢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常常在书里引用“新人”这个概念，就是他的书写，不是写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大人们的，甚至也不是写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小孩的，而是写给那些比最新的人还要新，给尚未出世的孩子们写的。Ann或许也是想通过这部影片，告诫如我一样的青年，尤其是那些尚未出世的孩子们：一定要去关注并了解我们的过去和现在也就是他们未来将要生存的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写于2019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