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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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还行

原名:Chariots of Fire又名:火战车 / 火的战车 / 火之战车

分类:剧情 / 历史 / 运动 /  英国  1981 

简介:

更新时间:2018-12-05

烈火战车影评:《烈火战车》电影剧本

《烈火战车》电影剧本

(电影小说)
编剧/科林·韦兰〔英国〕
改写/W·J·韦瑟伯
译/万平

影片《烈火战车》又译《火的战车》,曾获得美国1982年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影片、最佳剧本、最佳音乐、最佳服装四项最佳奖和英国电影研究所最佳新片奖。这部影片在1981年戛纳电影节放映时,就受到了人们的赞扬。1981年底在美国公映后,更受到热烈的欢迎。本文是韦瑟伯(W·J·Weathebry)根据科林·韦兰(Colin Welland)创作的电影剧本而改写的电影小说。译者据1982年3月在美国纽约出版的版本译出。
本影片是根据两名英国大学生,在1924年的奥运会上夺得两枚金牌的真实故事写成的。其中一名出身于犹太移民的商人家庭,他常因自己是犹太后裔受人歧视而忿忿不平,决心在短跑上一鸣惊人,借以改变人们的传统偏见。另一名则是个虔诚的宗教徒,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跟上帝联系了起来。尽管这两人的经历、性格、信仰、素质以及训练方法都不相同,但他们都有一颗攀登体育高峰的决心,因此,经过顽强刻苦的训练,终于双双夺得金牌,为英国赢得了荣誉。
chariot指古代一种双轮马车,可用于作战、竞技或其他仪式。《烈火战车》顾名思义,有激励壮志,鼓励人们勇往直前之意。美国《华盛顿邮报》说这部影片的片名,是取自根据诗人布莱克的长诗《密尔顿》而改编的一首歌词(见本文的末尾)。这首歌同本文的主题一样,都表现出激励人们积极向上的进取心,提倡发扬奥林匹克运动的传统精神。
必须指出,这部作品讲的是二十年代的事情,两位主人公所处的环境以及他们的思想、言行,自然会带着那个时代和那种社会的烙印,因此,我们必须历史地来看待这个问题。原书将近一千字的第一章,实际上是全书的故事提要,因与后面的内容重复,故予删节。
——编者


1919年,英国,剑桥
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这是一次被称为为结束一切战争而进行的大战(注1)。在法国进行了持续四年的、血腥的战壕战,有几百万青年男子——所谓的“迷惘的一代”——战死沙场。他们的阴影投在战后的世界上。欧洲先前那种稳定的生活方式被破坏了。现在,路障清除了,变革势在必行。德国人的枪炮在权力的席位上制造了许多空缺,从前无法问津权势的人,此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年轻的哈罗德·亚伯拉罕斯就是其中的一人。他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学生,一个具有非凡短跑素质的优秀运动员,一个具备在英国社会出人头地所必需的一切条件的人。唯一不足之处,在于他不是出身于盎格鲁一撒克逊人、新教和上层社会。他是个犹太人。他以前确信这如同烙印一样标明他是个外人,以至不得参予治理国家。但是,战争产生了可怕的后果,许多未来的权贵消失了,英国上层社会的格局受到震撼,永远不能复原。年轻的哈罗德感到时机已到,可以崭露头角了。为此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剑桥大学了,因为许多英国的统治者都是从这里培养出来的。
战后第一批大学新生正陆续到达剑桥。他们乘坐一班班火车,带着随身物品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大学古城,他们一个个都装得神气活现,以掩盖自己不安的真实心情。
哈罗德也在人群之中,即使在当时他也可谓鹤立鸡群。他身材高大,头发乌黑,眼光矍砾,虽然只有二十岁,却显得很成熟。他的性格坚强,比别的新生要自信得多。他性喜进攻,善于词令,又容易激动。
他从伦敦开来的火车下来,四周看看,寻找搬运工帮他提行李。总算给他看见一个,他招呼那人过来,那人却爱理不理。找到第二个人,又是这样。哈罗德气愤地大步去找站长,对此提出了抗议。
站长是个身穿铁路制服的矫胖子。他竭力解释说这都是战争造成的后果——搬运工人手不足——可是哈罗德打断了他的话。他毫不客气地说,不能用战争做借口。事实上,战争固然已经结束了,但是在哈罗德的头脑里,还一直进行着一场他自己的战争——一场反对民族偏见的战争。
他一把抓起行李,沿着拥挤的站台匆匆离去。他只感受到自己被伤害了的感情,除此以外,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他差一点撞上了一个同学,紧接着又跟另一个同学撞了个满怀。后者行李很多,带着箱子、网球拍和高尔夫球棍。
哈罗德说了声“我很抱歉”,顿时露出满面笑容,和蔼可亲。他补充说:“你看,我一只手闲着,让我替你拿高尔夫球棍吧。看来你是个挺不错的运动员。”
那个年轻人说:“不过摆摆样子罢了。”他自我介绍名叫奥布里·蒙塔古,接着又说道:“这么说,你并不喜欢运动罗。”
哈罗德毫不含糊地说;“我喜欢赛跑。”
“真的?”奥布里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可是长相温和,哈罗德一见就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我也喜欢赛跑。可是我输不起,一跑输了,就受不了。你呢?”
哈罗德得意地笑笑,这种笑容有时会被人认为盛气凌人。
“我不知道输的滋味,因为我从来没有输过。”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一点自吹自擂的意思。
奥布里·蒙塔古则揣摩着新交的朋友,心里暗想:他有一种自信,不大象英国人。他这么自信是不是因为他是犹太人,非得要表现自己不可呢?奥布里还来不及仔细考虑答案,因为哈罗德已提起两人的行李上了街了。行李太重,压得他跟踉跄跄。这时,有一个人走过来表示愿意帮哈罗德拿行李。他二十岁刚出头,但是面容却显得衰老,衣服也很破烂。
“先生,给您扛行李,叫出租汽车好吗?”
哈罗德说:“谢谢,不用了。”说着,他注意到年轻人的大衣上别着参战纪念章,而且少了一条胳臂。他是战争的幸存者,残废退役军人。他是工人阶级的一员,在战壕里吃了很大的苦,现在只能胡乱谋生。此时,他眼看这两个青年学生穿着价格昂贵的花呢西服,享受着优裕的生活,不禁暗怀敌意。但是他不露声色。他想他们看到他因战争致残,也许会感到某种同情。应该利用人们的这种心情。于是他把空荡荡的衣袖,一直伸到了哈罗德的鼻子底下,这果然见效。哈罗德让他把一个提包送到出租汽车上,给了一笔很慷慨的小费。

***

当时剑桥这地方一眼看去到处都是自行车。出租汽车司机不断地按喇叭开路。两个青年学生凝视着车窗外,看着自己的新家。初看起来,除了自行车以外,剑桥大学有点太古色古香了,就连那最现代化的建筑,不知怎么地也受到了其它时代建筑风格的影响。
出租汽车在凯厄斯学院停下,两个青年学生仔细观察了拱形入口处门相上的雕刻纹章。奥布里流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而哈罗德却无心抒发思古的幽情,因为他一心一意要征服现在。
他们付了车费后,提起行李走进了校门。学院的围墙把外面街上的喧闹声隔绝了。哈罗德看着精心修剪的草地和它四周的中世纪拱门,显得有点心神不定。
奥布里问道:“发什么呆呢?”
哈罗德脱口而出地回答说:“我在想我的父母。”他在想:父母要是见了这里的一切,一定会感到格格不入,可是他们却希望他跟这一切打成一片。学院大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接待室,校工就住在里面。这时,从接待室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先生们,请到这儿来。”
一名头戴大礼帽、身穿燕尾服的校工迎了上来,而他身边那个副手,只是穿了常礼服、戴着圆顶硬礼帽。这些人负责给学生分配房间,照看学生们的生活。他们的身分不清楚,不知道是用人还是学监。他们的态度既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又似乎暗藏着恶意。
“尊姓?”肩宽胸厚、留着稀疏小胡子的校工领班哼了一声问道。
哈罗德镇静地回答说:“我们是新来的。”
“我看得出来,小伙子。叫什么?”
哈罗德说了姓名。校工领班抬头看看他。哈罗德马上觉察到他的表情——当别人意识到你是犹太人时常流露出的那种表情(注2)。
“哪个分院?”校工领班看了看名册。“雷普顿分院,对吧?”
“对。我一年前离开的。”
“在军队里尽职吧?在法国?”
“不是的……入伍太晚了。”
“不走运,小伙子。”
“管他走运不走运,许多人还求之不得呢。”
校工领班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一言不发,颇不以为然。
“你们二位的姓名?”哈罗德采取攻势,主动问道。
“罗杰斯。我是校工领班。这位是拉特克利夫先生,我的助手。”
“好吧,罗杰斯和拉特克利夫先生,我自从接受了国王委任状以来,就没有人再叫我‘小伙子’了。明白吗?”
“是,亚伯拉罕斯先生,很明白。”校工领班冷冰冰地点点头。
“谢谢你。你要能记住的话,我感激不尽。”他转身对奥布里友善地点点头,并由于自己能够压住校工领班而自鸣得意。他对新交的朋友说了一声“回头见”,便迈开大步走向分配给他的房间。
校工领班向奥布里问道:“你的朋友是学营房法的吗?”
奥布里说:“我一点也不知道。”
“有一条反正是注定了:光凭他亚伯拉罕斯这个姓,他就进不了教堂唱诗班,对吗?”
奥布里看得出对方眼里的恶意,便没有作答。他这才明白哈罗德刚才为什么采取进攻态度——趁对方还没有开口,就先把对方压住。哈罗德在剑桥能指望有朝一日完全被接受吗?他对自己赛跑是怎么说的?——我从来没有输过。他在生活中可能也永远不会输。

***

奥布里·蒙塔古不久就对他的新朋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哈罗德·亚伯拉罕斯的父亲是一个犹太金融家,是从德国移居伦敦的。哈罗德对自己的犹太身分,自我意识非常强烈,事实上,在他新近移居的这个国土上,确有不少地方使他难以忘记这一点。他迫切感到,有必要在他父亲选定的这个国家的统治集团里为自己夺取一席之地。他雄心勃勃,处处防止别人贬低他。奥布里不久又发现他还是个慷慨大方的热心人。
他同奥布里有着天壤之别:奥布里的父母是英格兰南方中产阶级的温顺成员,奥布里是个孝顺儿子,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伟大的记者。可是现在,他们终于成了生死之交。两个人都热中于赛跑,这大大加强了他们的友谊。奥布里第一次看到哈罗德跑100码,就知道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短跑家,可能是当代最快的短跑家。哈罗德具备作为短跑家应有的体格、耐力、速度,以及在训练时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精神,这是奥布里在年轻运动员身上前所未见的。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有拼劲和正确的态度。他起步快,这是长期训练和高度集中的结果,而且他每次都有后劲,能在最后冲刺时超过奥布里和其他人。他在竞赛时似乎全面振奋起来了。全部激情都凝聚在一个火一样的强烈的目标上——力拼取胜。在他的人格中有一股压抑着的怨气,就象火山里沸沸扬扬的熔岩;一旦火山爆发,就形成一股突发力,把他迅速射向终点线。
两个朋友一起参加新生晚会。这是在凯厄斯学院砖木结构的大厅里举行的、豪华的烛光盛会。晚会非常隆重,大家都穿夜小礼服,气氛几乎和教堂里一样,完全符合学院举行的庄严肃穆的仪式所应有的气派。
他们在这里获得了自己的新身分——英国的精华、新贵、“迷惘的一代”的后继者。院长的身后竖着一块碑,是纪念战死学生的。院长以颤抖的声音逐个宣读凯厄斯校友的姓名,然后补充说:“他们为拯救英国而战死,为拯救英国所代表的一切而战死。”接着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他的那些年轻的听众——一律穿着硬领白衬衫,结着黑领带,显得精神、整洁——一个个低下了头。
奥布里看了看哈罗德,见他脸上毫无表情,乌黑的眼睛直盯着院长。老院长继续说道:“前人的希望和理想,现在传给了你们年轻的一代,他们的理想成了你们的理想。”
大多数新生都安静地听着,注意表现出彬彬有礼、恭恭敬敬的神情,但是哈罗德突然倾身向前,露出强烈的、挑战性的表情,这种表情正是奥布里在哈罗德每次竞赛起跑前所常见到的。
院长又接着说:“我激励你们审视自己,衡量自己真正的潜力,努力发现你们有什么条件能够成为伟人……”
哈罗德的眼睛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好象他已经知道他具备哪些成为伟人的条件。
“……充分利用你们的条件,振奋起精神,不要让任何力量或者任何蛊惑人心的话,妨碍你们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哈罗德似笑非笑听着。他决不会让任何东西妨碍自己。
奥布里看着哈罗德,又一次被他性格中的那种力量所打动:哈罗德具有强烈的思想感情和表情丰富的长相,显然与众不同。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不但有非凡的赛跑潜力,而且还参加学院许许多多其它的活动。他似乎比别人更想证明自己是“英国的精华”。他甚至参加学院的业余演出,兴致勃勃地在流行的吉尔伯特和沙利文的小歌剧里担任角色。奥布里有时怀疑他是存心提出挑战,不让别人认为他有不如人的地方。当他在吉尔伯特和沙利文歌剧中演出,或坐在钢琴旁自弹自唱时,他似乎是在说:“瞧吧,你们盎格鲁一撒克逊人,我比你们更象英国人。”
不过,那是公众面前的哈罗德·亚伯拉罕斯。时间长了,哈罗德对奥布里的信任加深了,就会让他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郁郁寡欢的一面。有一天深夜,两人在哈罗德的屋里各自端着一杯热可可,奥布里提出了敏感的反犹太主义问题。
哈罗德盯着杯子,陷入沉思。他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法?“这是你想问的问题吗?好吧,我能这么跟你说:令人痛心,令人束手无策,令人愤愤不平。”哈罗德说着马上提高了嗓门,“令人感到屈辱。我有时提醒自己:哎,稳住点,这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我马上又看到别人异样的表情,说话时的弦外之音,握手时爱理不理的样子……”
哈罗德这时的脸部表情表明,他是开诚布公的,但也表明他是容易受到伤害的,这是奥布里前所未见的。哈罗德难得一次放弃了对别人的戒备,他那受到创伤的表情,明白无误地揭示了他最深的感情。
“我的父亲——他是个德国犹太人,所以他是外人。”他笑了一笑,力图掩饰自己的感情,“从精神、文化、语言和饮食各方面来说,他跟汉堡仓一样是外国的。”
“而且是个符合犹太教规的清洁汉堡仓。”奥布里笑着补充一句,为的是鼓励他说下去,因为再憋着不说,非爆炸不可。
“我爱他,敬仰他。他崇拜这个国家。他白手起家,挣了不少钱,心想这足以把儿子培养成英国人了。”哈罗德站起来,从老壁炉上的搁板上,取下一张镶了镜框的家庭合影。
“我的哥哥是个医生,是同行里的有名人物。”哈罗德把相片给奥布里看。“他要什么有什么。我现在又在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学里站住脚了。”他的眼光轻蔑地闪了一闪。“可是老头子忘记了一条:他心爱的英国是基督教的天下,是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天下……英国的知识大厅和权力走廊也是这样的。凡是要在这些地方进出的人,都十分警惕地守卫着这些地方。”
奥布里咯咯一笑。
“哈罗德,你是学法律的料。你善于为你的看法辩护。”
“这是我们民族少有的长处之一,人家都说我们能言善道。”哈罗德笑了笑,又慢条斯理地补充说,“说来奇怪,我从来没有自觉的犹太意识,连我念中小学时候都没有。然而他们却把我当成某种罕见的猩猩。可是你看看这地方。每一块石头都散发出英国国教的虚饰浮华和自鸣得意的臭气,臭得足以叫圣保罗重新放弃基督教信仰。我恨不得站起来大声疾呼,让所有建筑物都应声土崩瓦解。”(注3)
奥布里心平气和地问道:“现在怎么办呢?强作欢笑,一忍了事吗?”
哈罗德摇摇头,坚定地说:“我要跟他们比个高低。一个个地比,把他们全比下去。跟他们比赛跑,跑到他们一个个都倒下去。”

***

事过几个星期以后,哈罗德决定参加三一广场短跑竞赛,从此,他的态度明朗化了。这是一场跟大钟比高低的传统竞赛,七百年来从没有人跑赢过。挑战者必须在三一大钟敲正午12点的时候绕三一广场大草坪跑一圈。距离是312步,大约400码,要在1分钟之内跑完。
哈罗德提出挑战后,名声马上就传开了。一走在街上,有的学生就向别人指指他。他办事向来都很注意细尾末节,这次也不例外:他非常仔细地研究了围绕大草坪的跑道。尽管路面不平,转角锐急,看起来毫无取胜希望,但是哈罗德仍满怀信心,镇静自如。这是他第一次试图“跟他们比个高低”,而他平生从来没有输过。
他到达现场时,穿着一件春秋大衣套在运动服外面,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他表现出一种有意做作的漫不经心的神态,这是这个大学特有的风格。数以百计的学生已经聚集在草坪周围,等待目睹哈罗德向传统发动进攻,并为他的这种勇气和冒昧而显得异常兴奋。有些人把僧房上面的石换窗户当成观礼台,居高临下,一览无遗。奥布里替哈罗德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通路,以便他站在大钟下传统的位置上。
有个人喊道:“亚伯拉罕斯,你脚上套的是什么?是火箭吗?”
时间是11:5,还有5分钟。哈罗德必须在大钟敲第一响时起步,敲12点之前回到原地。这时有人对他大喊大叫,劝他回家去,认为这是办不到的。也有人鼓励他:“给他们点颜色看!”
哈罗德知道他取胜的唯一希望在于三一大钟的缓慢敲打。大钟每一点钟敲两响,也就是说12点要敲24响。这样,时间略微宽余一些,或许能让他跑完全程。尽管如此,看起来还是难以成功的。此时,三一学院院长正站在一个窗子旁边,呷着雪丽酒,跟凯厄斯学院院长评论着哈罗德·亚伯拉罕斯的冒昧行动。
“亚伯拉罕斯这家伙,你了解他吗?”
凯厄斯学院院长回答说:“雷普顿分院的。犹太人。父亲是伦敦商业区的金融家。”
“金融家?这是对什么行业的美称?”
“大概是放债的。”
“不错。雷普顿分院对他的儿子有什么评价?”
凯厄斯学院院长说:“学习优秀,盛气凌人,强烈的自卫意识发展到了好胜争强的地步。”
“他们一个个都是这样的。”
“然而他们具有强烈的责任感和忠诚感。”
三一学院院长不以为然地皱起了眉头。往下看了看拥挤的广场。
“人家说他跑得不错吗?”
“象一阵风。”
尽管这两位高龄领导人有点放不下架子,但他们还是不禁打开了窗户,以便看得清楚点。
哈罗德已经脱掉了春秋大衣,准备就绪了。离12点还有1分钟。一条粉笔线标出了起跑点。观众被要求退后几步。哈罗德在粉笔线后面寻找最得力的立足位置,以便迅速起步。
发令员是个严肃的青年学生。他宣布:“由于没有其他挑战者,亚伯拉罕斯先生将单独一人赛跑。”
突然之间有人叫道:“不对,发令员先生!”
大家都回头看是谁穿过人群挤了过来。原来是安德鲁·林赛。他是一个豪富的年轻贵族,并以作风严谨、喜爱体育运动而著名。安德鲁·林赛是坎伯里亚第十六世伯爵,他恰恰就是哈罗德佑计会瞧不起他的那种上层英国人。
年轻英俊的伯爵大模大样地脱掉春秋大衣,露出穿在里面的运动服。他的一只胳臂下夹了一瓶香槟酒。他把酒瓶抛给了奥布里·蒙塔古。这时,发令员问他:“先生,请说明姓名和学院。”“林赛。我陪我的朋友跑。我们以我们的分院和学院——雷普顿、伊顿和凯厄斯的名义,向三一广场大钟提出挑战。”说着,他握了握哈罗德的手,爽朗地一笑,说:“吃早饭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有这么一件大事。我心想也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哈罗德原来以为林赛会拿架子瞧不起人,现在却对他那明显的魅力和善意产生了好感。他说:“我真高兴,”随后看了一看大钟,又说:“祝你走运。”
发令员喊道:“先生们,请各就各位。”
哈罗德和安德鲁弯身成半蹲姿态。随着大钟的长针慢慢地移向12点,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敲起了钟声的前奏。大家抬起头来。
接着大钟敲了第一响,两个赛跑者犹如脱缰之马,风驰电掣而去。
他们跑到第一个转角时,人群中呼声四起。
哈罗德领先1码。他沿着西侧凹凸不平的跑道奔跑时,又进一步拉开了距离。到了第二个转角时,他踩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脚下滑了一下,安德鲁抢到内跑道赶了上来,迈开长腿沿着南侧小道跑开了。可是哈罗德很快就追了上来,两人几乎是并驾齐驱——哈罗德皮肤微黑,一股犟劲;年轻的伯爵金发白肤,无忧无虑。
大钟不断地敲……不断地敲。他们能在规定时间之内跑完全程吗?
到了第三个转角,两个人都张着嘴喘气。接着便进入了广场东侧最后一条长的直道。
还剩下11响!
年轻的伯爵拼力保住了略微领先的地位,但是哈罗德的协调得很好的身体也不断地向前推进。当他们到达最后一个转角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1码了。
观众的兴奋情绪有增无已。两个赛跑者显然都有战胜大钟的可能性。安德鲁伯爵在最后一个转角处滑了一下,精力已经所剩不多,但是哈罗德却从内部不知什么地方吸取了新的力量,作出最后冲刺。奥布里·蒙塔古看着他跑。他在哈罗德最后一刻的拼搏中,看出了哈罗德一心取胜的惊人意志,他早已感到他的朋友具有这种品质。
“19!20!21!……”
人群高声齐呼大钟敲了几响,哈罗德则拼命奔向终点线。
“22!23!……”
哈罗德跨过了终点线,扑向等在那里的奥布里怀里。
他成功了。
精疲力竭的年轻伯爵落后了5码,刚跑到终点线就垮掉了。
哈罗德披着春秋大衣,赶上去扶他起来——从此以后,他们俩以哈罗德和安迪(注4)相称,一场赛跑使他们结成了终身密友——人群都为两人叫好。香槟酒瓶啪地打开了,酒涌了出来,两个赛跑者各人喝了一大口。哈罗德感激地握了握安迪的手。他向来都是有人竞争就能跑得快些。接着他举着酒瓶向人群挥手致意。他又成了性格开朗的人了,这是他通常在同学面前扮演的角色。可是奥布里还想着他最后一刻的拼搏,他当时全部身心仿佛都集中在一个生死攸关的目标上——战胜大钟。这才是真正的哈罗德吗?万一他输了又会怎么样呢?
高高地居于两个赛跑者之上的三一学院院长,这时关上了窗子,把欢呼声挡在外面。
凯厄斯学院院长呷着雪丽酒,问道:“两个人都跑赢了吗?”
“好象没有。小林赛差一根头发丝输掉了。”
“可惜。”
“总算有人跑成了——又是凯厄斯学院的人,你一定很自豪。”
“是的。当然是的。可惜……”凯厄斯学院院长欲言又止,没有吐露自己的真实感情。
“你宁愿他是个英国人。不管怎么说,是希伯莱人也好,不是希伯莱人也好,我们刚才目睹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竞技创举。七百年来第一人。说不定他们确实是上帝的选民(注5)。”他举起装了雪丽酒的杯子。“为亚伯拉罕斯祝酒!”他向下俯视,看到哈罗德神情严峻,不带笑容,慢慢地穿过拍着他肩膀的人群。“我怀疑整个王国里还有谁能比他跑得更快。”
可是,他错了。


远离剑桥的苏格兰高原上,这时正在庆祝五月节。这是一个传统的民间节日,照例举行音乐、舞蹈、体育的表演和竞赛。今年这天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金发男青年。
他的名字叫埃利克·利德尔,是爱丁堡大学自然科学学生,而且是个已经出了名的苏格兰足球运动员。埃利克出生在中国,父亲在那里当传教士,后来送他回苏格兰受教育。他的理想也是当个传教士,可是他踢足球表现出很快的速度,所以仰慕者竭力劝说他认真训练,当个田径运动员,代表苏格兰参加国际比赛,与别国竞争。
五月节是在苏格兰最北方的高原山区举行的,此时山青草碧,风景优美。埃利克一到达就被许多对他不胜敬仰的小孩子团团围住,要他签名留念。他温和谦逊,有求必应,对每个孩子都表示关心。在他身后,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响起了风笛声,并按照传统的习惯,在地上交叉摆着宝剑,人们来回跨过宝剑高歌狂舞。
有个年轻的姑娘,不到二十岁,正以不安的眼光看着埃利克。这是他的妹妹珍尼。她的神态显得庄严而又含蓄,同周围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的高原人群有点格格不入。珍尼担心埃利克作为运动员名声日噪,会影响他真正的终身事业——向全世界传播上帝的福音。她最讨厌埃利克的大学朋友桑迪·麦格拉思。这个面色红润、长着红色头发的人是埃利克的非正式教练。是他要埃利克来参加五月节的闭幕赛跑。
珍尼曾毫不客气地对桑迪说:“埃利克的事情够多的了,你还要拉他参加赛跑。”
桑迪·麦格拉思则耐心地回答:“我只是叫他试一试。”
“桑迪,你我同样了解埃利克。他干什么都是全力以赴的。”珍尼看着埃利克跟一群年轻的仰慕者闲聊。“他得拿下学位,得踢足球,还得为教会服务。他已经忙得透不过气来了,不能再干别的了。”
可是桑迪·麦格拉思强烈反对说:“他跑得很快,珍尼,快极了。你不能剥夺他的机会。把他弄上跑道,只要给他一点技术指导,他就会创造出奇迹来。”
“我珍借埃利克现在这个样子……不希望他再变了。我不愿意看到他被关于赛跑的花言巧语而迷了心窍。”
魁梧温厚的桑迪不吭声了。他同珍尼作这样的谈话已经不止一次了。珍尼对待埃利克简直不象个妹妹,倒象是妻子或母亲。她不听桑迪的解释,可是桑迪坚持埃利克非去跑不可,即使激怒珍尼也在所不惜。他认为埃利克具有罕见的天才,不能白白糟蹋掉。
他们俩看着埃利克给儿童赛跑的优胜者发奖。他还应邀给孩子们讲话。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手抄在背后,打着腹稿。过了一会儿,他面对聚集在草坡上的男男女女开始讲话了。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说:“我们家还在中国的时候,我父亲一谈起‘山沟沟里老家的小房子’,就诗兴大作。”
高原苏格兰人听了个个得意洋洋。
埃利克笑一笑又接着说:“我是生在中国的,自然难免半信半疑。可是,我现在举目四望,看着这些石南树丛和山岭,我知道我早先的怀疑错了。苏格兰确实比别的地方特别。”
他的话打动了听众。人群中响起了一些掌声和喝彩声。
埃利克接着说:“谢谢你们欢迎我们一家重返家园。谢谢你们的提醒,我是一个苏格兰人,而且永远是个苏格兰人。”
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桑迪·麦格拉思抓住了这个时机对珍尼说:“你应该说服埃利克参加200码障碍赛跑,让我们大家见识见识他的高速度。”
珍尼气愤地白了桑迪一眼,可是桑迪假装不知道。人群继续欢呼。埃利克注意到珍尼的反应,犹豫了一下。欢呼声持续不停,大家都想亲眼目睹那传闻已久的、难以置信的高速度。最后,埃利克无可奈何地看了珍尼一眼,明知她不会谅解,还是同意跑了。
当地参加赛跑的人都已一字排开等着他。埃利克平静地解开领带,脱掉花呢西装上装,准备就穿着衬衫和西装长裤跑。他表现出一副十足的业余运动员的样子,一面对其他选手微笑致意;一面对珍尼挥挥手,可是珍尼故意扭头不看。
高山空谷中响起了起跑枪声。起初,埃利克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见。但是,他突然以难以置信的爆发速度,冲了出来。人群中发出了惊讶的呼声。埃利克跑得不合章法——他的脚提得太高,肩下的胳臂胡乱摆动,脑袋又往后仰——可是姿势不正确并不影响他的速度。他轻而易举地超过了几个领先的选手,投入了最后冲刺。他的手臂打着转,脑袋后仰都快靠在肩上了。这完全是一股子蛮劲,就象一匹野马狂奔一样,看了令人目瞪口呆。还没等埃利克到达终点线,人群早已大声叫好。
桑迪·麦格拉思急忙赶过去道贺,但是珍尼却转身低着头走开了。

***

埃利克的父母不久即将重返中国,但是准备把埃利克和珍尼两人留下以便完成学业。晚餐时,桑迪建议为埃利克的父母祝酒。
桑迪说:“祝你们一路顺风。祝你们今后在中国的岁月愉快、幸福,并得到上帝的祝福。对于留下的人,愿上帝保佑他们,鼓舞他们,”——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朝桌子对面的埃利克凝视了一下——“并且引导他们获得荣誉。”
珍尼对他怒目而视。她的母亲却说:“谢谢你,桑迪,你说得真好。我指望你照看他们,平安无事。”
珍尼嘟嚷着要再盛些土豆,就匆匆离开了房间。她母亲注意到她情绪不好,示意埃利克跟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埃利克平静地问道:“怎么了,珍尼?也许你不愿意我多管闲事吧?”
她反唇相讥说:“还不都是为了你的事。你现在就象美国电影里的人一样,扮演大明星的角色。”
“就因为我昨天参加赛跑叫你不高兴了吗?”
“我不是责备你,埃利克。都是桑迪逼你参加的。你没有选择余地,只好参加。我当时再三请求他,要他不要缠住你。”
埃利克轻轻地把双手搭在她肩上,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听着,珍尼。桑迪是大学里的队长,运动就是他的生命,昨天他看我们赛跑高兴极了。赛跑没有一点坏处。你不能责怪桑迪说是他逼我跑的。我跑得很高兴。”
“运动也许是桑迪的生命,可是你的生命是什么呢,埃利克?这是我所关心的问题。”
“你别操心啦,珍尼。随便玩玩,没有别的。”
“不是随便玩玩,埃利克,你心里也不是这么想的。你要对我说实话。你能有多少时间留给上帝?”
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珍尼的父亲理解珍尼的心情,但事后他同儿子坐在壁炉前的一席谈话,表明他还是同情儿子的。
他对埃利克说:“你是个幸运的年轻人,埃利克。你才华出众,足以自豪,你有神圣的责任来好好发挥你的天才。你知道,上帝不会随便把天才送给你。你能跑得很快,但上帝不会乐意让你把这种天才仅仅用来追赶公共汽车。”
埃利克说:“时间安排问题珍尼说得对。练赛跑是需要时间,总不能面面都照顾到。”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埃利克。”
埃利克不急不忙地回答说:“昨天赛跑的时候,我有种一闪而过的感觉,仿佛我蓄积着无限的力量。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感觉。桑迪估计,不出这个月,我就能代表苏格兰参加比赛,从此以后恐怕要越走越远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父亲问道。
“也许能参加奥运会。”
“任何人,哪怕削土豆,只要削得尽善尽美,也能光耀上帝。你就以上帝的名义去赛跑……让世人折服吧。”
“那珍尼怎么办?”
“不用担心。等她看到你的名字上了报纸头条标题,问题也就解决了。”
埃利克若有所思地笑了。他也巴不得妹妹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争取过来,可是,他知道妹妹有多么固执。再说,说不定终究还是她对呢。

***

埃利克终于接受了父亲的忠告。他开始正规而严肃地进行训练,桑迪·麦格拉思担任他的非正式教练。他每天到山里去跑,不但锻炼速度而且培养耐力。他沿着山腰小道奔跑,步子轻捷,速度稳定,但是姿势别扭。别人见了可能误以为是一头鹿正在躲避猎手。他每参加一次比赛,都更加感到自己蕴藏着极大的力量。他踢足球早已出了名,接着又被选中代表苏格兰去参加赛跑。在边境的英格兰一侧,赛跑运动员们纷纷议论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和古怪的姿势。他被称为“苏格兰飞毛腿”。没过多久,在剑桥的哈罗德·亚伯拉罕斯也听到了埃利克的成功和高速纪录。哈罗德断定“苏格兰飞毛腿”是个未来的竞争对手。

***

哈罗德此时已在各种国际运动会上参加竞赛。他所属的英格兰队,在田径赛方面当时正面临荷兰队的激烈竞争。他的跳远和跳栏成绩都很好,可是他的主要兴趣还在100米短跑。他打算在下一届奥运会上证明他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
哈罗德的名声已经传出剑桥,广泛为人所知,因此,他在大学生活中具有特殊地位。他已不再是犹太人亚伯拉罕斯,而是短跑健将亚伯拉罕斯了。他在剑桥街头走路,孩子们会拦住他要他签名留念,这很使他得意。但是他念念不忘的却是明年在巴黎举行的奥运会。在英国田径赛选手中,能跟他竞争的只有“苏格兰飞毛腿”埃利克·利德尔。他想在选拔奥运会英国队之前先击败埃利克。
有一次,埃利克代表苏格兰参加与法国对抗的国际运动会,哈罗德专程赶往爱丁堡观看他跑。埃利克自然难免会有弱点,别人也对他说过这个苏格兰人的技术有毛病,可是,他的径赛战术却很成功,他和哈罗德一样,至今保持着不败的纪录。
哈罗德看着选手排成一行,准备跑440码赛跑。他根据报纸上的相片,一眼就认出了埃利克。他眼瞅这个苏格兰青年在等着起跑时,轻松自如,毫不烦躁,感到不胜惊讶。埃利克甚至还用法语向法国运动员祝愿他们走运。在哈罗德心目中,隆重的赛跑,少不了要有种互不相容的拼搏精神,而埃利克似乎缺乏这种精神。可是他的纪录最说明问题:他是个优胜者。哈罗德从观众台注视着镇静自如的埃利克,心中想道:一且我们俩相遇,他就会成为一个失败者。对哈罗德来说,战胜对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他需要取胜。他不可能象埃利克那样祝愿对手走运,同样,也不可能想象自己会输掉。
那天举行竞赛的场地是个略加改造的足球场,一切设备都因陋就简,连记分牌和观众台也不例外。选手没有各自的跑道,居于内圈的选手占了很大的便宜。哈罗德在纳闷:埃利克的起跑位置在外圈,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枪声一响,选手们飞奔而去。一个法国选手一马当先,埃利克紧紧地跟在后面。当他赶上来拉平的时候,法国选手用胳臂肘捅他一下,把他推到跑道外面去了。埃利克猝不及防,踉跄了几步,跌倒在草地上。广大的苏格兰观众看到自己的英雄跌倒了,不禁哗然。哈罗德身子也往前猛倾,大惊失色。他感到来爱丁堡完全是白费了。埃利克现在无法再表演了。对他来说,比赛已经结束了。
可是哈罗德错了。在观众看来,埃利克在草地上仰面朝天躺了好象很久,其实只有几秒钟。这时,其他选手沿着跑道已经跑出好远了。但是,埃利克象是突然有一股力量涌了上来,贯穿全身,使他顿时活了过来。他一跃而起,上了跑道,猛追其他选手。观众为他的勇气鼓掌,可是他落后很远,眼看再也不可能赶上了。然而埃利克并不气馁。他象着了魔似地奔跑:他的头往后仰,双脚发狂似地捶打地面,胳臂也随着全身用力而转动。看起来还是没有希望,不过他却渐渐在缩短着差距。此时其他运动员还领先20码。接着只有19,18,17……埃利克毫不松劲,不断在缩短差距。看到他赶上并且超过了跑在后面的几个人了。到了最后一段跑道,他已经跃居第四名了,比领先的那个把他撞出跑道的法国人,只落后10码左右。
观众大声叫嚷,给他打气。哈罗德坐在椅子边上,为埃利克高超的跑技惊叹不已。看起来他要消除那10码差距是不可能的,可是,只见他的头后仰得更厉害,胳臂抬得更高,两条腿在地面上飞速闪过。离终点还有40码时,他已跃居第三名,但是显得快垮掉了,他极力张大嘴巴喘着粗气,尽管如此,他仍毫不松劲。接着,他从体内不知什么地方极取了一股新的力量,猛进到了第二位。观众都兴奋地站了起来。他有可能取胜了,确实有可能取胜了。
埃利克终于冲到头里,比法国人领先2码,冲线成功了,但却精疲力尽地倒在运动会工作人员的怀里。人们半抬半扶地把他送到跑道旁边,轻轻地放倒在草地上。他合上眼睛,部分地失去了知觉。他把全部精力都拼上了。这时,几乎听不到他的苏格兰同胞的高声欢呼。
有一个瘦小的男子在埃利克身边跪了下来。他穿着宽大的衣服,歪戴着一顶草帽。他叫萨姆·莫萨比尼,是意大利与阿拉伯的混血儿,可能还是欧洲最优秀的短跑教练。莫萨比尼有一套独特的训练方法,加上他对体育运动中那些外行作法所表示的蔑视,使他成了一个众议纷纭的人物。
此时他叫大家往后退,以保持埃利克周围空气的流通。他以纯熟的技巧按摩埃利克的腹部。埃利克起先呼吸困难,后来慢慢地缓过来了,眼睛也半睁开了。
萨姆温和地说:“利德尔先生,那四分之一英里虽然不是我平生所见跑得最漂亮的,但却是跑得最英勇的。”
埃利克无力地微微一笑。桑迪·麦格拉思推开人群,俯身望着他。他看到埃利克还有知觉,便如释重负。
“跑得好极了,埃利克,好极了。你很快就会没事的。”
萨姆说:“你要好好照看这个小伙子,麦格拉思先生。你要是毁了他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了。把他扶起来吧。”
萨姆和桑迪两人扶埃利克站了起来。
桑迪扶着埃利克穿过欢呼的人群。萨姆也同大家一起鼓掌。
“莫萨比尼先生。”萨姆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原来是哈罗德。
萨姆略微有些意外。“哎呀,真没想到,你不是亚伯拉罕斯先生吗?”
“我是从剑桥赶来看你和利德尔的。听说你们俩都是呱呱叫的。”
萨姆狡黯地一笑,问道:“那你现在怎么意呢?”
“对埃利克·利德尔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选手有他那样的旺盛精力和献身精神——他跑起来象只野兽,看了叫人心慌意乱。”
“确实这样。他能把人吓得晕头转向。”
“是的。希望你能帮助我,好让我跟他赛一赛。”哈罗德平静地说。
萨姆的手在衣袋里乱摸,他一面寻找火柴点烟;一面仔细观察着面前的这个强有力的年轻人。
“你结婚了吗,亚伯拉罕斯先生?”
“没有。问这干什么?”
“当你中意的姑娘来了,如果向你提出这个问题,你会怎么想呢?要知道,亚伯拉罕斯先生,提出这个问题的应该是教练,正象通常提出要求的应该是新郎一样。”
“莫萨比尼先生,”哈罗德带着热切的眼神向这个小个子恳求说,“我能跑得很快。在你的帮助下,我想还能跑得更快,也许能跑碍比迄今为止的任何人都快。我将会赢得一枚奥运会金牌来证明我是好样的。”显而易见,哈罗德把全部感情都凝聚在这一句话里了。除了对他的朋友奥布里·蒙塔古以外,他还从来不曾对别的人这么推心置腹地和盘托出。他明白他必须开诚布公地对待萨姆·莫萨比尼,否则根本不能指望得到他的帮助。“我看得见有一块奥运会金牌在等着我……可是,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我拿不到它。”
萨姆吸了几口烟。“我们这一行有句老话:上帝没有赐予的,我们无法强加。你等着我来决定吧,亚伯拉罕斯先生。我会注视你,观察你,一旦我觉得我能帮上忙,确实认为有个大奖挂在那里等着你,那么,请你相信,我会马上赶来的。但愿我们下次见面时,执意恳求的人将是我。”
“这么说,你将注视着我了?”哈罗德平静地问道。
“孩子,只要你能跑出成绩来,我就会把你拆成一个个零件,仔细地研究。”
哈罗德由衷地说了声“谢谢你”。他不能指望这个戴草帽的小个子再说别的了。他必须先跑出成绩来。他将在没有萨姆指导的情况下跟埃利克·利德尔比个高低。他回忆起那个苏格兰人异乎寻常的恢复能力,以及使他赶上20码的、无法令人置信的冲刺。那人一定有颗狮子般的心脏。他的跑法虽然差劲却照样取胜。那个苏格兰人身子里的力量和拼搏精神,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运动员。看来需要做出极大的努力才能战胜他。
哈罗德的眼睛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从来没有被人击败过。他历经漫漫征途,自然不甘于败在埃利克·利德尔的手下。他们两人应该及早比赛,尽快分个高低,越早越好。


奥布里·蒙塔古忧心忡仲。他的朋友哈罗德把什么都撇在一边,只顾赛跑。他对大学里的学习和其它活动都不关心,一心一意只想着锻炼自己的身体,以便练出最高速度,好击败埃利克·利德尔。
当奥布里看到哈罗德在练习一种更快的起跑姿势时,心里暗想:对哈罗德来说,那个苏格兰径赛运动员,现在已成了世界上他将与之拼搏的那种力量的总代表。头发浅黄、为人谦和的埃利克,笃信基督教,思想上没有负担,赛跑时一切听其自然;而他的竞争对手哈罗德却与此相反。哈罗德肤发是深色的,有强烈的自卫意识,时时感到需要证实自己的才能,以致终日惶惶不安。对哈罗德来说,若击败埃利克,就等于击败了企图把他排斥在外的整个上层社会。尽管这对埃利克是不公平的,但是,哈罗德需要把赛跑同他感受最深的个人感情联系起来,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拼搏精神。
哈罗德老想着要击败埃利克,几乎到了鬼迷心窍的地步。奥布里觉得这种精神状态不正常,所以,当他跟安迪等几个同学决定到伦敦去度一个狂野周末时,他就力劝哈罗德一起去散散心。哈罗德起初不感兴趣,说没有时间,可是奥布里同他争论说,只工作不游乐,弄得精神太紧张,这对赛跑不利;稍事休息一下,对他的肌肉和精神状态反会有好处。哈罗德出乎意料地同意了,而且还包办了伦敦之行的组织工作,什么事都要他说了算。他就是那么个人。
此行的高潮是去萨伏依剧院看戏,这里正在演出多伊利·卡蒂的吉尔伯特和沙利文小歌剧。他们穿着正式礼服——燕尾服和黑蝴蝶结领结——坐在一个特别的包厢里,轮流用观剧望远镜细看担任女主角的那个漂亮的女高音。他们命个个都爱上了她,但是谁都无所作为,只有哈罗德例外。幕间休息时,大伙儿都留在酒吧里,唯独他一个人走开了,说是马上回来。
安迪眨了眨眼睛说:“原来铁石心肠的小伙子也很脆弱。亚伯拉罕斯沉不住气了。”
“什么沉不住气?简直连脑袋都掉啦。他不听劝,竟然去看她了。”奥布里说道。
“好样的!”安迪说着随即付钱为每人买了一杯香槟酒。“来,哈罗德的这一杯你给他端着。他回来时可能得提提精神。”
不一会儿,哈罗德回来了。他举起奥布里递过来的酒杯,说:
“祝大家愉快!”
大家好奇地看着哈罗德,但是他不动声色。后来,安迪憋不住了。
“怎么样了?”
哈罗德反问:“什么怎么样了?”
“跟她说话了吗?”
“说了。”他显得挺得意。
“她怎么说?”
,她接受了我请她吃晚饭的邀请。”
“吃晚饭?!”
安迪显然疑信参半,别人也都一样。哈罗德感到有必要解释一下。
“她己经听说过我的名字。她有个小弟弟是个体育迷。她说她弟弟成天唠叨我。”
大家举起香槟酒杯向他敬酒,他则以乐滋滋的笑容回礼。他得意得就象赛跑获胜一样。奥布里心里想:哈罗德在私人生活中,也少不了要表现出强烈的竞争欲望。

***

年轻漂亮的女高音歌星名叫西比尔·戈登。她皮肤微黑,身材苗条,长着一双明亮而挑逗人的眼睛。她介绍给哈罗德的她所喜爱的那家餐馆,就在萨伏依剧院附近。那里的侍者领班认识她,很快就给他们找到一张远离众人的清静桌子。在看了莱单、要了菜以后,西比尔凝视着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个高大的年轻运动员:他精神焕发,一副充满自信的神态溢于言表。
“你看上去并不是很冷酷无情的。”西比尔说。
“我应该那样吗?”
“照我弟弟的说法,你正是因为冷酷无情才能屡战屡胜。”她说着往后一靠,打量着这位英俊的伙伴。“你为什么要赛跑?”
哈罗德也模仿她那好奇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要唱歌?”
“这是我的工作……不,这样说不科学。我唱歌是因为我爱唱歌。你爱赛跑吗?”
“我是上了瘾,身不由己。而且它还是个武器。”
“反对谁的武器?”
“大概因为我是个犹太人吧。”
西比尔笑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不是犹太人,否则你就不会这样问了。”
“瞎说!谁还在乎这个。不管怎么说,你是犹太人也没吃什么亏吧。”
“我把自己称作是身不由己的人。”哈罗德回答说。
“听上去挺俏皮,不过,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他们把我带到了水边,却不让我喝水。”
西比尔隔着桌子向他倾过身来,两眼凝视对方。
“你真是个怪人,哈罗德·亚伯拉罕斯先生。古怪而又迷人。”
“我只要迷人就满意了。”
哈罗德的手放在桌子上,西比尔则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人生还不至于那么阴暗吧?”
“今天晚上不阴暗。你太美了。”
她把哈罗德的手捏了一下。“谢谢你。”
哈罗德存心叫她倾倒。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手,两人的眼睛互相凝视。周围那富丽堂皇和热闹非凡的环境全忘了,连酒菜也忘了。哈罗德感到西比尔对他有好感,自信心就增强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女歌星有那么多人追求她,如果白己能赢得她的青睐,那么,天下再没有办不到的事了,就连击败埃利克·利德尔也不在话下。

***

规模巨大的田径赛运动会终于安排就绪了,英伦三岛许多人都称它为二十世纪第一大赛。
被称为“苏格兰飞毛腿”的埃利克,正好乘了“苏格兰飞毛腿”号火车来到伦敦。各家报纸就这一巧合大作文章。
他在这列著名的快车上被奉为贵宾。
列车到达伦敦市中心的金斯跨斯车站时,列车员来到他的卧铺单间招呼他,并把当天的晨报递给他,报上以显目地位登载了他的相片。
列车员乐呵呵地说:“根据各种报道,大家都指望出现重大突破。”
“真的吗?”埃利克一边说一边揉着睡意未消的眼睛。
为了一场比赛竟这么闹腾,他觉得有点好笑。而且珍尼会怎么说呢?
列车员临走时说:“先生,不用急,你还有一个小时呢。祝你今天下午走运。”
“谢谢你。”埃利克把报纸翻到体育栏,然后摊在桌子上。
埃利克读道:“‘苏格兰飞毛腿’南来对抗剑桥精英。亚伯拉罕斯说:‘我有充分准备。’”
埃利克在心里说:好啊,亚伯拉罕斯先生,苏格兰人也有充分准备。

***

径赛运动会是全英运动会的一部分,优秀选手一定会被吸收参加奥运会国家队。
在宽大的集体更衣室里集中了这么多的著名竞争对手,大家又靠得这么近,难免有种紧张的感觉。但是,给两个最著名的对手所安排的地方,却位于房间的两端。没有人同他们说话。室内气氛严肃而压抑,由此看得出此时选手们的心情,仿佛每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嗓门也压得很低,讲话都彬彬有礼,以免彼此刺激。
哈罗德也比往日收敛了,此时就象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似的。他打开手提箱,把里面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仔细地取出来,尽管他的神经也很紧张,可是表面上却很平静,就象一个外科医生取出医疗器械,准备进行一次常规手术一样。他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放好。先取出运动衫、短裤和毛巾,接着取出钉鞋——鞋子擦得锃亮,每颗钉子上都套着一个软木塞。然后是他用来挖起跑坑的、发亮的小铲子。再是曲棍球运动员穿的那种毛线衣和印有学院标志的运动甲克。最后是各种擦身油。
奥布里瞅着他,欲言又止。哈罗德赛前全神贯注,任何人打抚他,哪怕是奥布里这样的至交,都会惹他生气。他在这场比赛之前更是与人隔绝,因为这是奥运会之前的最后一次考验。
在更衣室的对面,埃利克穿上他那印有爱丁堡大学标志的运动衫,同以往一样镇静自如,对哈罗德那边连瞟也不瞟一眼。他按照当时的风气,把运动甲克的领子翻了起来,又匆匆地梳了一下头发。随后,他以沉着的神态凝视着哈罗德,并缓步穿过房间走了过去。
大家原来在低声谈话,这时却变得鸦雀无声。人们在等待着这两个杰出的对手相逢。当埃利克走近时,哈罗德正俯身朝着小手提箱,似乎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你是亚伯拉罕斯先生吧?”
哈罗德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
“利德尔先生。”
两位杰出的径赛运动员,各自怀着敬意打量着对方。
埃利克说:“祝愿你取得圆满的成功。”
“谢谢你。祝愿最优秀的选手获胜。”哈罗德一边回答,一边跟埃利克握手。

***

西比尔·戈登也混在成千上万、心情激动的观众里,但是哈罗德此时根本没去想她。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觉得世界上只存在两个人——亚伯拉罕斯(30号)和利德尔(14号)。他今天必须做出最大的努力,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跑得更快。
他几乎是不知不觉地站好了位置,并且挖好起跑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埃利克,象是想窥视这个苏格兰人的思想。两个人身体状况都极好,所以100米赛跑的胜负,不但取决于两人的竞技状态,而且取决于两人的性情。不论是谁,如果体力衰竭或者有片刻犹豫,另一个人就会获胜。哈罗德许多星期以来都在期待着这次比赛,并且为它而训练,为它而折磨自己。他要一举击败埃利克,非得一举击败他不可。
哈罗德思忖着:埃利克太镇定了。自己要不是亲眼目睹埃利克跑过,准会认为他太若无其事了,以至不把他看在眼里。赛跑得有点紧张才能充分发挥潜力,才能显露锋芒——至少哈罗德在遇见埃利克以前始终是这样认为的。
“各就各位!”
体育场观众一个个屏声凝息,身子前倾。
“预备!”
发令员举起了发令枪。哈罗德感到自己如箭在弦,就等一声令下便能飞奔而去。他极力把埃利克和其他四名选手忘掉,把注意力完全集中起来。
枪声响了。
哈罗德如同脱弦的箭,但是埃利克也不羞劲,起初他俩并驾齐驱,不相上下,后来埃利克领先,哈罗德仅以一肩之差紧紧跟在后面。
哈罗德把全部潜力都用上了,想一举超过埃利克。以往,他屡试屡验,总能赶上前去,没有人能够匹敌。
但是,正当哈罗德拼命跑出最快的速度时,埃利克却头往后仰,胳臂打转,冲出了1英尺,明显领先。哈罗德的拼劲遇上了对手。
哈罗德气急败坏,感到难以置信,斜瞥了埃利克一眼。这一瞥使他完全失去了取胜的希望:他的注意力分散了,从而失去了势头。
埃利克的头脑、躯体、心灵三者紧密配合,协调一致。他把对手们完全置于脑后,满怀信心,一马当先冲了线,就象个着了魔的人一样。
哈罗德紧紧跟在后面,虽然只相差一步,却有天壤之别。
他满脸痛苦,难以置信。
他竟然输了。恶梦变成了现实。
夺得冠军的是埃利克而不是他。埃利克把他击败了。
他输了。他无法接受。他曾经对奥布里说过:我从来没有输过。他曾经相信自己永远不会输。可是,现在他输了。
本来只是可能发生的事情终于真的发生了。

***

比赛结束了,哈罗德还在空荡荡的体育场呆坐了一个小时,回忆着比赛的过程,好象这样或许能改变比赛的结果似的。他一次次地回想最后冲刺的情景,但结果总是一样。
实在不该斜眼偷看埃利克。他当时对自己竟失去了信心。
西比尔找到他时,他正盯着跑道发呆。她不安地瞅着他。眼前的哈罗德,象是个她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一个失去了自信心的哈罗德,一个战败的哈罗德。她感到关切,那美丽的脸庞上,眉头皱了起来。她感到必须设法帮助哈罗德,帮助他从恶梦般的失败中重新振作起来。他表面上好胜,因而容易受到伤害,这一下自尊心受到了沉重打击。哈罗德上次谈到赛跑时是怎么说的?赛跑是一个“武器”。今天武器失灵了。对他表示同情将无济于事。得用激将法。
“哈罗德!哈罗德!”她边走近边喊道,“这太不象话了。你只是输了一场比赛,不是死了什么亲戚。谁也没有死掉。”
哈罗德没有作答,看那样子,完全可能根本没有听见。他的沉默使西比尔不快,她不习恨遭人冷落。她感到自己是尝了闭门羹。
“天啊,哈罗德,别闹情绪啦。你简直象个孩子。”
他痛苦地说:“我输了。”
“我知道。我在场,全看见了,你忘了吗?”她把手放在哈罗德的手臂上,想抚摸他。“跑得不错。你跑得很好,不过他跑得更好,就这么回事。”她看到哈罗德没有反应,就把手缩回来了。她不能象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他。“今天是最优秀的选手获胜了。”
这句话刺激了哈罗德。他慢吞吞地、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当时我忍不住要看他一眼。照理是绝对不该看的。”
“他跑在前头,你没法赶上。他赢你完全是理所当然的。”
“我完了。我不能再跑了。”
“你既然输不起,那么,不跑可能更好。”
哈罗德不耐烦地说:“我参加赛跑,不是为了输给别人。我是为了赢。赢不了就不跑了。”
西比尔尖锐地说:“你不跑就赢不了。”她突然对哈罗德生起气来。“等你想通了再给我打个电话。”说着,她就转身走开了。
哈罗德喊道:“西比尔,别走。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好。”
“赶快成长。”
“求求你……”
哈罗德绝望的语气感动了她,使她又回来了。
她温柔地说:“哈罗德,你是个伟人。你跑得象个神。我为你骄傲。别让我为你害躁。”
“不只是因为输了,西比(注6)。”他合上眼想向她解释。“埃利克·利德尔是个杰出的人,又是个杰出的运动员。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作了那么大的努力还是输了。现在天知道我下一步应该以什么为目标?”
“目标就是下次击败他。”
比赛的情况又一次闪过哈罗德的脑际:他全力以赴,但是埃利克不但能与他并驾齐驱,而且还能冲到前头去。
“西比尔,我没法跑得更快了。”
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绝望的呼声。
这时有个人插进来说:“请你原谅,不过我有不同看法。我能帮你加快2码。”
这是萨姆·莫萨比尼。他正站在观众台的下面,一边笑着一边叼着一支雪茄。他抬手碰碰帽檐对西比尔表示致意。
哈罗德慢慢领悟了萨姆说的话的含意,便站起身来。
尽管哈罗德跑输了,但是这位杰出的教练还是同意陪他训练。
加快2码——那就足以击败埃利克了。
他还有一线希望。


萨姆·莫萨比尼马上着手指导哈罗德的训练。他放幻灯片让哈罗德观摩别的优秀短跑家是怎么跑的,借此潜移默化地帮助哈罗德恢复信心。
在凯厄斯学院哈罗德宿舍的墙上正在放映幻灯,哈罗德仔细地研究着竞争对手们一张张不同的面孔。萨姆在旁逐一加以介绍:
“这是查理·派达克,加利福尼亚炮弹……全世界跑得最快的人。1920年安得卫普奥运会100米获奖人。时间——10秒3。”
萨姆又指着另一张面孔。“杰克逊·舒尔茨,纽约雷电……1920年奥运会第二名。由于向右偷看跑输了。”萨姆又插上一张幻灯片。“这是最后冲刺。你看得见派达克超过舒尔茨正向终点线冲去。舒尔茨就是因为偷看一眼才输掉的。其实舒尔茨是跑得最快的人。”
“10秒3——不,是10秒4。”哈罗德自己纠正了自己。
萨姆又换上一张幻灯片,狡黯地笑了笑。墙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埃利克·利德尔,他的情况你全知道了。”他严肃地看看哈罗德。“我要你经常想着他们,白夭黑夜都想着他们。我要你一合上眼就看见他们咧着嘴冲你笑。”
哈罗德说:“首先是‘苏格兰飞毛腿’。一想到他我就会痛心疾首。”
“埃利克·利德尔吗?对付他不成问题。当然,他是个了不起的径赛选手,可是他应该跑长一点的距离,他不适合跑百米,应该跑四分之一英里。”
“我让他懵住了。”
萨姆说:“他跑得很快,可是不会更快了,至少短跑不会更快了。他是以力取胜——全凭体力和一股子气。可是短跑要凭神经,是为精神病患者专设的项目。”
“谢谢你的夸奖。”
“我说的是真话。对以力取胜的人,得激他,督促他,对他施加压力,这样他才能充分发挥出潜力。可是10秒短跑来不及这么做。对短跑运动员需要精细地调节他的神经,使它更灵敏,更精锐。”
“这么说,我是个大大咧咧的精神病罗。”
萨姆笑了。“我说得不如你尖锐。”随后,哈罗德又仔细揣摩那三张面孔,萨姆则在一边抽着雪茄。
“派达克,舒尔茨,利德尔。”
萨姆拿一把分币放在桌上,排成一条长线。
“亚伯拉罕斯先生,你过来。50枚硬币,每枚代表一步,你跑100码一共10步,我数过,所以我知道。”
“有那么多步?”
“是的,这还不够。你知道你那天为什么会输吗?因为你步子跨得太大了——尽管只大几英寸。”
“可是,我向来都是这么跑的,这么跑起来自然。”
萨姆哼了一声:“什么自然不自然,这是短跑运动员的致命弱点。这就象每跑一步就挨一耳光。”他往哈罗德面颊上猛打一巴掌。“就象这样迎面挡你一下。”
萨姆又打了哈罗德一耳光。“就是这样!”哈罗德怔了一下,可是没有躲闪。“就是这样!”萨姆笑了。“现在再看看你赛跑的幻灯片。”墙上随即打出了哈罗德的片子,他的步子正好迈出一半。“哈,你看!看见了吧?你看你的重心。你得保持在重心之下才能维持冲力。你看你的前脚——远了两英寸——这就是迎面一耳光。你步子迈得太大了,亚伯拉罕斯先生。”
“那该怎么办呢?”
萨姆走到哈罗德摆在钢琴上的节拍器前,把它开动了。
“的一哒!的一哒!的一哒!”
“你看,这仪器代表你跑步的节拍——的一哒,的一哒。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节奏。现在应该教会你……这样!”萨姆把节拍器调节了一下,节拍就略微快了一点。只见他两手一拍,说:“亚伯拉罕斯先生,这就是我们要培养的新步伐。”

***

此后几个星期,搞得哈罗德精疲力竭。萨姆·莫萨比尼巧妙地把西比尔找来当助手。哈罗德为了进行上次那场比赛,已经作了长时间的准备,比赛刚一结束马上又开始一轮新的累人的训练,自然显得很紧张。好在有了西比尔,能使他减轻不少精神压力。萨姆设计了一套独特的训练方法,执行起来很累人。哈罗德发现自己跑起来腿的动作有点僵硬,脚躁收缩很不自如。萨姆对他说:“我要你设想自己是在热砖上跑。你的脚在砖上停留时间一长会烫得受不了,这就要赶快提脚,尽快把脚提起来,要轻得象片羽毛,亚伯拉罕斯先生。”
萨姆频繁地指点着哈罗德,就象开着大篷车巡回演出的马戏指挥一样。他逐渐改变了哈罗德的步伐,并且锻炼了他的身体。每逢哈罗德练跑的时候,总由西比尔掌握着秒表。
有一次训练即将开始时,萨姆叮嘱说:“不要受条件反射的束缚,要象压紧的弹簧和水坝挡着的水那样,把积聚的力量全释放出来。”
萨姆用一张纸标出哈罗德以前步子的步幅,再测量了新的变化——现在减少了两英寸。
“有进步,差不多了,亚伯拉罕斯先生。”
又是几个星期,哈罗德风雨无阻地坚持训练。他经常在晨曦薄雾里奔跑。他的步幅小了,节奏快了,速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萨姆高兴得把草帽抛入空中。
可是,哈罗德聘请职业教练这种作法,在剑桥招来了不少啧言,因为这样做违反了大学的体育传统。很多人称他们俩为“那个犹太人和中东佬”,责备他们违反了不成文的规定——体育是绅士的业余爱好。

***

埃利克·利德尔并没有因为战胜了哈罗德·亚伯拉罕斯而放松了努力。他现在的目标是参加奥运会英国队。他受到桑迪·麦格拉思的怂恿,已不顾妹妹珍尼责备的目光,每天都练跑。他努力培养的不是速度而是耐力。可是,他的训练方法比起萨姆·莫萨比尼那一套,那可是太原始了。他还是在苏格兰高原的山中和海边跑。任何时候都能一眼看出他是不是在作最大努力,因为他一使劲,脑袋就向后仰,靠在肩上。
埃利克有时难免因为训练而耽误教堂的工作。有一天下午,他急匆匆地跑进教堂,打扰了已进行了一半的礼拜。珍尼终于忍不住发作了。埃利克虽一再道歉,珍尼始终不能原谅。
珍尼生气地说:“训练,训练,训练,我一天到晚听见的就是训练。埃利克,你对我们这里的工作到底信不信?”
埃利克捡起一堆赞美诗歌本,说:“听着,珍尼,我很遗憾。我迟到了,我道歉。”
珍尼还气呼呼地说:“说得漂亮,埃利克。”
“我已经表示了歉意。”
“对我表示歉意?你污辱的不是我。”
“别扯了。上帝不会因为我误了一趟公共汽车就认为我怠慢了他。”
礼拜结束时珍尼对他说:“你已经同我们离心离德了,埃利克。你一心想的都是什么赛跑、起步、奖章和步伐。你满脑子都是赛跑,连坐都坐不住了。”
埃利克温和地说:“珍尼,珍尼,别自寻烦恼了。”
“我就是自寻烦恼。我为你担心。我担心这些事情对你的影响。”
一个小学女生走上来请埃利克签名留念。“你想自己挑支笔吗?”埃利克风趣地问小姑娘,同时弯下腰来让她从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挑选一支笔。埃利克大笔一挥,就在小姑娘的签名簿上签好了名。“好了。”
小姑娘把他当成英雄,毫不掩饰地向他投以崇敬的目光。
“谢谢你,利德尔先生。”
埃利克重新跟珍尼谈话。“来,我们去散散步。我有话同你说。”
他们信步走出爱丁堡市,登上一个能够俯览市容的山丘。灰色的屋顶形同石阶,通向巨大的、凌空矗立的城堡。
埃利克回头凝视说:“气魄真雄伟。离开这里会叫我伤心的。”他挨近珍尼。“但我拿定主意了。我要回中国去。那里的教会已经接受我了。”
珍尼高兴地拥抱了他。“啊,埃利克,我真高兴。”
“可是我走以前,还得参加许多次赛跑。”埃利克平静地说。珍尼刚才那种高兴的样子马上一扫而光。“珍尼,你要理解,上帝让我生来善跑,我感到我参加赛跑连上帝也高兴。珍尼,我要继续学业,获取学位,还要参加巴黎奥运会。眼下教会的事我顾不过来,我请求你暂时主持教堂,等我回来。珍尼,你肯为我这样做吗?”
珍尼没有回答,可是情不自禁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埃利克笑着松了一口气。

***

哈罗德在萨姆,莫萨比尼指导下进行训练接近结束时,他接到邀请,要他同凯厄斯学院院长及其好友三一学院院长共进晚餐。哈罗德估计他们别有用心,不会只是一项社交晚宴。
晚餐非常正规,没完没了的品酒,对哈罗德的耐心是个极大的考验。他耐着性子,等待两个年迈的领导人开口谈今天设宴的真实用意。
“这酒是1914年入窖的,就是宣战的那天。我当时充满了乐观精神和信心,”凯厄斯学院院长说。
三一学院院长接着说:“当时,这种心情普遍地占上风。”
“剑桥当时信心十足,群情激昂。”
“那已经是往事了。”
两个老人都点着头互相:表示赞同对方的意见。
哈罗德出于礼貌,只好强打精神附和着。他羡慕两个老人有着稳定的地位,但是,又对他们沉醉在往事中的那种自鸣得意以及墨守陈规的保守主义觉得反感。他们代表着权势集团,是敌人,正是他们曾把他挡在“大门”外面。
凯厄斯学院院长瞅着哈罗德说:“你们是了不起的一代人,亚伯拉罕斯先生。正是你们当中那些幸存下来并取得成功的人,帮助了我们对我们肩负的使命重新有了信心。”
“也就是对未来重新有了信心。”
哈罗德说:“我们恐怕要算是这一代人中的庸碌之辈。”
三一学院院长说:“不要相信别人的胡说。这点我们清楚。我们了解他们——迷惘的一代,也了解你。他们终究会满意的。”
凯厄斯学院院长又补上一句:“确实,他们是会满意的。”
“人生转瞬即逝,可是,有我们伟大的国家,有这所优秀而古老的大学,却令人感到欣慰,你说呢?”三一学院院长问道。
“的确是极大的欣慰,先生,”哈罗德回答说。
“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如果你发现自己的某种行为将给这所大学造成令人不快的后果,那你会深感不安的。”
哈罗德满腹狐疑地说:“自然会的,先生。”
“那就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凯厄斯学院院长又一次斟满了酒杯。
哈罗德耐着性子等着。
三一学院院长说道:“我们剑桥的人从来都以我们的体育才能自豪。我们相信,而且一直相信,体育运动是不可缺少的。它有助于培养全面发展的英国人。它能锻炼性格,培养勇气、诚实和领导才能。但是比这更重要的是,它能使人具有坚定的忠诚感和彼此志同道合的责任感。你同意吗?”
哈罗德小心谨慎地说:“是的,我同意。”
“亚伯拉罕斯,我们大学里私下似乎有一种日益增长的怀疑,认为你过于急于求成,以至可能忽略了刚才讲到的体育宗旨的后一半目标。我这么说,一点也不想否定你取得的成绩,因为我们都为你的成绩感到高兴。”
房间里突然一片寂静。这次宴请的目的昭然若揭了。两个老领导人冷冰冰地注视着哈罗德。哈罗德感到怒火中烧,但是竭力压抑着。
他平静地问道:“请问,这种不忠诚,这种背叛,采取了什么形式?”
三一学院院长用餐巾轻擦薄薄的嘴唇说:“啊,很难说是背叛。”
哈罗德说:“刚才不是提到‘不安’一词吗?”
凯厄斯学院院长以指责的口气说:“据说你请了一个私人教练。”
“对,是莫萨比尼先生。”
三一学院院长问道:“是意大利人吗?”
“有意大利血统。”
“原来如此。”
“可不完全是意大利血统。”
“这么说,我可以放心了。”
“还有一半是阿拉伯血统。”
凯厄斯学院院长问道:“你是雇他当职业教练吗?”
“萨姆·莫萨比尼是这个国家最优秀、最先进、头脑最清楚的教练。他认为值得为我付出他的全部精力,这使我觉得荣幸。”
“尽管如此,他毕竟是一个职业教练。”
“那自然。他是个最好的职业教练。”
这时,三一学院院长气愤地说:“你接受职业教练的训练,就是走上了职业化的道路。过去一年,你全力以赴地提高个人技术,不顾一切地追求个人荣誉。这种作法很难说是有助于培养‘集体精神’。”
哈罗德火气越来越大了。他说:“我始终是个剑桥人,也始终是个英国人。我已经取得的成绩以及我指望取得的成绩,都是为了我的家庭,我的大学和我的国家;你们所作的任何其它揣测,都使我十分反感。”
三一学院院长尖锐地问道,“你的目的不是要不惜代价地取胜吗?”
“不惜代价吗,不对!可是我确实指望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以内取得胜利。也许,先生们,你们宁可让我扮演绅士角色……输给别人。”
三一学院院长高傲地说:“扮演绅士角色胜于扮演买卖人角色。”
哈罗德气得脸色发紫。
“我的孩子,你的做法未免太象手艺人了。你是上等人,作为上等人,你应该象诗礼人家的子弟那样参加赛跑,”凯厄斯学院院长换了一种口气说。
哈罗德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说:“谢谢你们的款待。今天晚上对我深有教益。”
他刚走到门口,但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反感,又反唇相讥地说:“先生们,你们知道,你们跟我一样渴望胜利,但你们以为取得胜利以乎象上帝取得胜利一样,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可是这种价值观念不过是大学预科运动场上的陈腐观念。而我相信精益求精,力拼争胜——未来是属于我的。”
哈罗德·亚伯拉罕斯走了出去,随手把门砰地一声拉上。

***

哈罗德走到外面院子里,站在清凉的夜色重,直到怒气平息下来。他想,那两个老保守对安迪或者奥布里决不会这样说话,对埃利克·利德尔也不会这样说话。他不会任人摆布。他们想以萨姆·莫萨比尼为借口来压他。在他们的心目中,哈罗德自然还是个外人。
“哈罗德!”
有好几个人朝他走来,走在前面的是奥布里·蒙塔古。他笑容满面,手里挥舞着一份晚报。
“哈罗德,奥运会国家队已经选出来了。你参加10米和200米,安迪参加400米和跳栏,我参加障碍赛跑。”他把报上的报道给哈罗德看。“埃利克也中选了——你们是代表同一个国家的两个对手。这一下你可以雪耻了,怎么样?”
哈罗德心里暗想:是的,要向你们所有的人雪耻。
他对奥布里说:“我简直迫不及待了。”
他要在最大的舞台上——在奥运会上雪耻。等他威得了金质奖章,再看那两个老保守还有什么说的?到头来得意的还是他。


英国奥运会国家队进行最后几周集训的前儿天,哈罗德邀请他的父母来剑桥,但他没有作任何解释。他的父亲因事务繁忙,不能脱身,所以只有母亲一人来了。她的身材纤瘦,眼睛乌黑,具有典型的中欧脸型。哈罗德带她去皇家学院教堂听唱诗班唱歌。狭窄的教堂具有哥特式垂直建筑的风格,他们坐在里面听着清脆的男童声歌声飞扬。`哈罗德神气地坐得笔直,下颚抬得高高的。他母亲的眼光则漫无目标地扫视着四周这具有悠久历史的基督教环境,心里纳闷儿子为什么要坚持带她到这里来,剑桥究竟对她儿子产生了什么影响?她发现儿子无疑老成持重多了,比以前善于控制自己的感情了。
他母亲低声问他:“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哈罗德回答说:“你向来喜欢听唱歌。再没有比这好的了。”
“只为这一个原因吗?”
“你的意思是……”
“好了,哈罗德,别胡闹了。我是你的母亲,我当然了解你。你让我坐在基督教教堂里来听基督教的音乐,显然有你的用意。”
哈罗德笑了。“妈妈,我老是低估了你。”
后来他们来到一家小茶店。他母亲问道:“你直说吧,你费尽心思做这些安排,是不是都为了西比尔,是不是因为你要娶她?”
“好象……是的!我娶她会让你难过吗?”
“哈罗德,你父亲和我到英国来,并不抱什么幻想。我们只希望为自己和孩子获得自由。我们喜爱这个国家,也希望你喜爱这个国家。我是个犹太人母亲,自然希望你爱上并娶个犹太人姑娘。可是英国、剑桥——这是你的现实。你希望跟这个世界打成一片,我为什么要阻挡你呢!”
哈罗德连忙向母亲投以感激的一瞥。“你了解我,你也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成为那个世界中的一员。”他边说边眺望着熙熙攘攘的剑桥街道。“这个地方……外面漂亮极了,可里面却很丑恶。我初来就有这种感觉,有时会把它忘掉,有时又会被严峻的现实所提醒。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你什么时候去巴黎?”
“再过两个星期。先到布劳德街去集训。”
“西比尔去吗——我是说她去巴黎吗?”
哈罗德摇摇头。“不去。她要唱歌。”
“那好!”
“你为什么这么说。”
“哈罗德,你的国家已经选你代表她跟世界各国对抗,你这不就彻底英国化了吗?你可以毫无顾虑地去爱西比尔啦。”
“妈妈,没那么简单。如我胜了,你说的也许还有道理。可是我的处境不利……我在内心深处感觉到这一点,尽管我知道,即使我输了,西比尔还会照样爱我。”
“哈罗德,你跟你父亲一个样。你们总是事情还没发生就已经愁在头里了。去告诉那姑娘,你得把她忘掉三个星期,你得全神贯注奥运会。这当然不容易,可是我了解她,她会谅解的。你就专心去参加奥运会,去拼搏取胜。等你回来见了她,你就会理解了。”
哈罗德默默地思考着母亲的意见。他不难设想,这也许是母亲想把他同西比尔拆散,可是这两个妇女第一次见面就一见如故。另外,母亲承认她想要一个犹太媳妇。对于这一点,他知道母亲为人公正,凡是涉及儿子的事,她都非常通情达理,而且还能掌握儿子的各种情绪,了解他的长处和弱点。再说西比尔确实占了不少他应该用于训练的时间。自己若经常想着她,就无法专心致志投入训练。母亲说得对,在大赛之前几个星期,他确实需要同她停止来往——要象和尚一样与世隔绝,专心致志。
他意识到母亲正关切地注视着自己。于是,他抬头对她一笑,说:“好吧,就听你的。”

***

西比尔非常难过,她以为哈罗德突然把她甩了。她对哈罗德的解释不满意。至今为止,哈罗德一直都是让她陪着参加训练。可现在为什么变了?为什么不让她陪他吃饭,她可以保证除此以外的其他时间决不打扰他。可是哈罗德说连这也不行。他有点反常,心神不定,老是不肯开诚布公地说明他的态度。他究竟有什么事情要隐瞒呢?
她跑去找哈罗德的朋友安迪,问他是不是了解什么情况。
海背克别墅是安德鲁·林赛的乡间住宅。安迪自己虽然不象个伯爵,可是他的家却相当气派,是位于一大片绿色庄园正中的一幢大宅邸。
安迪和西比尔沿着一片通向湖边的斜坡草地,一边散步一边谈着哈罗德。管家跟随后面,端着银制茶盘。另一名脚夫则端着同样的银盘,上面放着香槟。西比尔穿着单薄的夏季外衣,戴着帽子,显得分外美丽。她端起细瓷茶杯,呷着茶,感到心旷神怡。安迪穿着洁白的丝绸甲克,象平时一样,既风流高雅,又轻松随和。此时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酒,身边草地上和湖边小路上,到处放着空酒杯。
安迪带着同情的语气说:“要爱哈罗德这家伙可不容易。他们犹太人居于少数,以至他们抱有很深的成见。他们自觉清高……不大随和……时刻都力图证明自己高明,主要是向自己证明。”
安迪说话的神态就象个自鸣得意的剑桥学者——或者象个伯爵。西比尔有点不耐烦地听着。一个哈罗德算不上什么社会问题。哈罗德就是哈罗德,是她的意中人。可是,她是不是真正了解这个人呢?他充满激情,他顽强好胜,他一上了跑道就变得象一部机器,并从内部释放出无限的能量,轰隆隆地把他推向前去,超过了其他一切选手。此刻,她需要得到具体帮助,而不需要听空洞的道理。她打断了安迪的话,说:“我已失去了他,没有办法跟他沟通思想。”
安迪呷着香槟。西比尔眼看自己的事情快要垮了,而安迪却若无其事,不禁感到恼火。
“别担心,姑娘。你会跟他重新沟通思想的,巴黎比赛一结束就会重新沟通的。他现在自己支配不了自己,这可怜的家伙。他那不服输的拼搏精神,就象个恶魔一样恶狠狠地抓住了他。取胜,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你都重要。作为一个犹太人,他的心情跟威尔士人、苏格兰人、爱尔兰人一样。‘非赢不可,不赢不行’,就这么如合情。也许这是因为他们至今尝到的都只是失败。”
安迪又大发起议论来了。西比尔打断他说:“他说他要‘忘掉我’。他要是爱我就不会这么说。”
“西比,全世界都在排斥他——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现在他有个机会,能够一马当先把别人全都甩在后面。所以,此时他一个心眼钻在这里头,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连你也包括在内。这一点你很难接受,可是你必须理解。”
“我为什么必须理解?”
“因为你需要他,不是吗?”
“那你跟奥布里为什么不象他那样?你们不是也有同样的机会吗?”
“我们是跑得很快,但不是跑得最快——比谁都快,比前人都快。这是扬名万世的业绩。你想想,这对哈罗德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至于我可不需要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是玩玩罢了,而对哈罗德来说,却是生命攸关的大事。”
她听着听着渐渐觉得安迪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对哈罗德来说,赢得那枚金牌确是生命攸关的大事。她回想起哈罗德刚输给埃利克·利德尔以后的情景,当时他简直象瘫了一样。
“这么说我只有等啦。”
“恐怕只能这样了,姑娘。还要衷心祝愿他跑赢。”
“赢不了呢?”
“那他会从头干起。而且他还得有人帮助才能从头干起。”
西比尔高兴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谢谢你,安迪。”
“我很乐意为你效劳。你真的不能留下吃晚餐吗?”
“不了,安迪。8点钟我得登台演出。”
“别担心,西比。我从来没见过谁象哈罗德这样钟情于你。他冒失去你的危险,那可太傻了,可是你爱上一个前程远大的运动员,就不得不付出代价。”
安迪派人开车送西比尔去萨伏依剧院以后,便自己继续进行锻炼。管家早在沿湖一溜的跳栏上放好了香槟酒杯,现在又一一斟上了酒,然后对安迪说:“准备好了,大人。”
“好,我跳栏时如果泼出一滴酒你们要告诉我,如果只碰栏但没泼出来那就不算。”
安迪脱掉丝绸甲克,露出跑步服以及因锻炼时受伤而淌血的右膝和小腿。接着他弯下腰,全神贯注,瞬即浑身爆发出一股劲,飞奔而去。他掠过一个个跳栏,后面的右腿轻轻擦了一下粗糙沉重的木架。只见香槟酒杯微微颤动,但酒却一滴也没有泼出来。
安迪满意地点点头。他这种认真的态度,很少在别人面前显露。他也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只是缺少一点天赋,缺少象哈罗德那样的运动员所特有的拼搏精神——而且舍得为这种精神而在私人生活中付出巨大的代价。

***

1924年7月,英国队在伦敦以南海边的肯特郡布劳德·斯特尔斯进行集训。三十名年轻的运动员,在薄薄的暮色中沿着海滩以密集队形奔跑。他似都穿着同样的白色衫裤,都十分健康,都以稳健的节奏前进。地上泥土溅在他们赤裸的小腿上,一双双大腿都在汗水湿透的短裤下摆动着,每个人的手都紧紧地握成拳头,大家的脸上也由于拼力奔跑而显得劳累。哈罗德和埃利克跟大家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只是哈罗德表现得比别人更为专心致志,而埃利克每当步伐加快,压力增加,他的姿势就变得更加不象样。
有几个人前来观看,企图在迅速跑动的队列中认出著名选手的面孔。奥布里跑在最头里,他听见一个人指着哈罗德对自己的小儿子说:“这是全英国跑得最快的人之一。”奥布里马上补充说,他可能是全世界跑得最快的人之一。奥运会上就知道了。
那么埃利克·利德尔呢?他曾击败过哈罗德一次。他们俩在巴黎同时赛跑时,他会不会再次击败哈罗德呢?也许哈罗德在萨姆·莫萨比尼的指导下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以至这次能够获胜吧?
奥布里看着这两个人,无法设想其中哪一人会输。他们两个人仿佛都具有天生的力量和坚强的献身精神,这是奥布里见过的其他人所不能比拟的。他原来以为只有哈罗德才有这样的品质,但现在看到埃利克也有,虽然两人的素质很不一样。这两个了不起的径赛运动员,在奥运会队中共同沿着海滩奔跑——哈罗德比平时更显得直挺坚定,而且意气风发,似乎决意吓倒对手;埃利克虽然身材比较矮胖,但其神态之平静坦然,就好象是单独一个人在跑。不过,他们俩也有一种独特的共同点,即他们那种异乎寻常的拼搏精神和他们与人相处的态度。他们对人都不由自主地保持一定的距离,仿佛他们那得天独厚的才能使得他们与众不同。
动身前往巴黎的日子越近,精神越紧张,煞风景的事也越多。连日天气恶劣,季节反常,运动员被迫呆在室内有劲没处使,显得心神不定。安迪趁机在英国队下榻的卡尔登饭店的舞厅,组织了一次模拟的板球比赛,让大家轻松一下。许多人还利用这期间给父母、妻子或女友写信或寄去风景明信片,以表示这些年轻运动员内心深挚的感情。
奥布里的父母同埃利克的妹妹珍尼一样,对奥运会缺乏热情。奥布里尽量向他们解释参加奥运会竞赛对他这样的年轻选手有着如何重大的意义。他在给母亲的信里说:“我因参加奥运会影响了学业而使你们失望,我很遗憾,但我还是要参加。如果你们象我这样年纪,而且也有机会可能在巴黎荣获世界冠军,那你们也会跟我一样干这样的‘蠢事’。尽管我在干‘蠢事’,但爸爸还是资助我参加,我很感激。这次比赛对培养集体精神大有好处。许多小伙子都想方设法从剑桥赶来看望我们以表示鼓励。哈罗德也在这里,他比往常更加紧张专注,就跟我们当年作为新生在剑桥火车站第一次相遇时一样。”
奥布里回想起大约五年前初次见到哈罗德时的情景,当时哈罗德正在跟站长争论。哈多德至今还保持着这种性格,但在其他方面,他已经变了,他比较成熟了,比较能够自制,比较能理解别人……而且跑得更快了。
动身赴巴黎之前,人们为他们举办了一次热闹的欢送会,在饭店露台上举办了自助午餐。从这里可以俯览他们多次练跑的平坦而潮湿的沙滩。这是一次由英国奥委会组织的只允许男人参加的聚会。队员都第一次穿上了特制的蓝色甲克和白色法兰绒长裤。
大家举杯祝酒,但是有些人只是沾沾唇做个样子。英国奥委会的伯肯黑德勋爵作为主要发言人致词。他身材魁伟,喜欢虚张声势,浑身散发出贪杯好色的气息;他个性强,好以势压人,对任何反对意见都很反感,并且力图用高压手段予以压制。他是通过个人奋斗达到今天这个地位的,如今是一个典型的权势集团的政治人物,英国体育界就是受这种人操纵的。奥布里注意到,哈罗德听着勋爵讲话时,脸上流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而埃利克则以彬彬有礼的样子掩盖着自己的厌倦。
伯肯黑德勋爵说:“请允许我代表奥委会欢迎大家。”
运动员们发出了热烈而响亮的欢呼声,可是奥布里注意到哈罗德和埃利克都不大热情。
伯肯黑德勋爵继续说道:“说真话,你们都是优秀分子。你们组成了英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出国运动队。你们将迎战来自世界上四面八方所有文明民族的最优秀的运动员。他们有红种人、黄种人,也有白人和黑人,一个个都跟你们一样年轻力壮,豪情满怀,敏捷善跑。我毫不怀疑你们将会表现出高尚的品质和优异的成绩。祝你们成功。”
接下来是在伦敦的维多利亚车站举行公开的欢送仪式。新闻记者和摄影记者蜂拥而至。一个个运动员西装领带,手杖雨伞,一应俱全。尽管他们外表上一本正经,但却掩盖不了年轻人内心兴奋的心情。
伯肯黑德勋爵主持欢送仪式并担任主要发言人。记者们向他提的问题主要涉及庞大的美国队。美国队正在横渡大西洋,并且被普遍认为将获得最多的奖章。
伯肯黑德勋爵说:“美国队进行专门训练,一心求胜——有人或许会说他们求胜过于心切。但是我们觉得,我们能以自己朴实的作风跟他们争雄。”
有些听众发出叫好声。
“他们确实有一些称得上世界级的优胜选手……”
有些听众发出赞同声。
“但是,这次比赛是在欧洲举行,而不是在美国举行。巴黎的环境势必更有生气,更有竞争性,无疑也会更有骑士风度。我们的选手亚伯拉罕斯……”
哈罗德乌黑的眼睛一亮,不知他下面要说什么。
“利德尔……”
埃利克毫无反应,似乎漠不关心。
“……和林赛一定会有值得一看的表现。”
哈罗德微微一笑,心上的石头放了下来,但接着又陷入了深思。在他的想象中他已经在参加奥运会的田径赛了。这次他再也不会斜眼偷瞧埃利克了。
人群中突然出现了骚动,原来安迪带着一批仆人来了,他们装运的行李简直堆积如山。
奥布里取笑说:“安迪,我们去的是巴黎,不是秘鲁。”
年轻的伯爵说“你要:记住,我是贵族。这是特权阶层的特权。”
他向四周扫了一眼,问奥布里:“看见哈罗德役有?”
“没见,不过一定在这儿。他绝不会误这趟车的。”
汽笛刺耳地宣布“金箭号”火车就要开车了。
“哈罗德到底上哪儿去了?”奥布里开始感到焦急,环顾四面八方到处找他。
哈罗德离得不远。他到车站小吃部去了,要同萨姆·莫萨比尼喝一杯告别酒。
他对身材矮小、一直叼着雪茄的教练说:“你要能跟我们一起去就好了,萨姆。我试过想替你争个名额,可是……”
萨姆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我是不受欢迎的人。在这里因某种弱点而被人歧视的人太多了。亚伯拉罕斯先生,你是不是准备充分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再充分没有了。”
两人热情地握了手。
“萨姆,我怎么才能报答你?”
“第一个冲到终点线,这是最好的报答方式。”
“我会全力以赴。”走到门口时哈罗德急急忙忙地说:“再见啦!”
萨姆眨眨眼睛。“再见啦!”

***

“金箭号”火车把田径队送到丹佛市,他们将从那里渡过英吉利海峡,几小时就到法国了。
埃利克即将登上渡海轮船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原来是麦格拉思。
“桑迪,你大老远地从苏格兰赶来,总不见得只是为我送行吧?”
桑迪满面笑容地说:“不是的。我是给自己送行。”
“什么?”
“赶快上船,否则开走了就把你撂下了。”
“可是,朋友,我不能随身带个私人教练。这是不允许的。”
“我不是你的教练。我是你的跟班。我已经买好了票,你总不见得让我扔掉吧?”
“当然不会。”
“这话说得才不愧是个真正的苏格兰人。快上船,快。”
埃利克和桑迪在跳板上走到一半时,有个记者喊道:“利德尔先生,你觉得你战胜亚伯拉罕斯的可能性怎么样?”
埃利克平静地说:“我会尽力而为。”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了,“我不会不尽力的。”
记者又扯大了嗓门,压倒一片喧嚣声问道:“星期天的比赛呢?你觉得能击败美国人吗?”
埃利克这时是一心二用:他一边想着抓紧上船,一边似听非听地听着记者的发问。桑迪推了他一下,让他离开记者远点,可是他突然明白了记者所提问题的含义。
“桑迪,记者说……”
“埃利克,你不要忘记:有人问起时,就说我不是你的教练。”
“桑迪,记者说的是星期天的比赛吗?”

***

哈罗德提着衣箱,挤向靠近码头一侧的栏杆。记者和摄影师想拦住他,可是他没空回答他们的问题。这时,他看见了西比尔——他可爱的西比尔,比他记忆中更加妩媚动人的西比尔。她是来给他送行的。哈罗德向她冲过去。自从他要求她为了训练而暂停来往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西比尔淡淡地说:“我是来祝你成功的。”
哈罗德凝视着她,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我真高兴。”
“我理解你,哈罗德。我要你知道我理解当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这儿等着你。”
哈罗德匆匆吻了她一下,便奔向轮船,这时轮船已经拉响了开船的汽笛。
西比尔朝着哈罗德挥手,高喊:“祝你成功。千万要跑赢。”然后又补充一句:“为了我们俩。”她一直呆到看不见船为止。新闻记者围拢来提问题,她一概不予理睬。她跟哈罗德的关系是他们自己的事。她觉得受到了鼓舞。并不是一切都完了。原来很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违背他的要求前来送行,现在他说他很高兴。西比尔还能感受到他的爱抚,他的亲吻。哈罗德想念她不亚于她想念哈罗德。只要哈罗德在巴黎能获胜……他就会回到她身边来。她不敢想象万一他输了会怎么样。

***

满载着旅客的轮船,迎着强风渡海驶向法国海岸。
哈罗德在上层甲板上遇见了埃利克,他向他打招呼,可是这个文雅的苏格兰人——哈罗德的竞争对手却没有作答。埃利克仿佛完全沉浸在思索之中。哈罗德暗想:难道奥运会的精神压力,也开始对他产生影响了吗?
哈罗德只猜对了一半。让埃利克心焦的不是奥运会的竞赛。要说比赛,他会尽力而为,并可望能够取胜。使他心焦的是,他到底能不能参加头一场比赛。因为桑迪已经证实,100米预赛将在举行开幕式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注7)进行。半决赛和决赛将在这以后几天进行。
桑迪不认为这个问题有多大的严重性,他说:“得了,埃利克。不过是一次预赛,难道有那么大关系吗?”
埃利克斩钉截铁地说:“关系大得很。”


从英国的丹佛到法国的港口城市加来之间的几个小时过得很快,这要归功于哈罗德,因为在训练期间,这个以前跟谁都不交往的选手,现在出人意料地成了一个十分活跃的钢琴手和歌手。正是他带领着其他运动员和乘客,高唱他心爱的吉尔伯特和沙利文歌曲。
奥布里看着哈罗德坐在琴键前面陶醉在音乐之中,似乎忘却了一切烦恼,使他不禁想起哈罗德在剑桥时,在两场考试之间也是借唱歌弹琴来消磨时间。他现在是不是也存心要忘掉即将来临的奥运会的考验呢?可是奥布里此时无心作乐,所以他就撇下哈罗德和聚集在他周围唱歌的人,自己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从甲克口袋里抽出一本拍纸簿,开始给他父母写信。
他写道:“妈,你要看见我们离开英国以后那种群情振奋的样子就好了。哈罗德坐在钢琴前面,又弹又唱他心爱的《吉尔伯特和沙利文》。我们都很轻松、随便地谈笑着——但是都不涉及赛跑。我们是为英国而来,这个我们都很清楚。妈,我来是为了你,为了你和爸。但愿我能无愧于你们。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了我们的目标而拼命奔跑,哪怕心房破裂。”
但是,此时却有一个队员比奥布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之中。埃利克绝不与任何人交往。他独自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长久地眺望着海峡。他由于犹豫不决而饱受煎熬。他记起珍尼对他的警告:他必须在赛跑和宗教信仰之间进行抉择。“你已经同我们离心离德了,埃利克。”他还记起了父亲说的“魔鬼最善于利用别人的妥协”。可是现在要痛下决心改变这一点却是天大的难事,因为多年来的辛勤训练,可能会由于这一决定而前功尽弃。
其他队员很快就注意到埃利克情绪低沉,而他平时总是鼓励别人,待人和善的。由于他是全队的主要希望之一,所以大家倍感关切,可是役人敢开门见山地间他。最后,还是奥布里找桑迪·麦格拉思谈了。消息马上传遍了全船:埃利克决定不参加星期天的赛跑了。
起初谁都不相信,可是一经奥布里说明,大家都承认这一决定完全符合埃利克的为人。大家都尊重埃利克谦和而高尚的人品,全队都为这一消息感到难过,担心可能会因此失去一枚金牌。哈罗德的反应比任何人都阴沉。他将不能同埃利克再次比个高低,从而失去击败他的机会。一定要找个折中的方案。伯肯黑德勋爵哪儿去了?这些奥运会政客不是专干这种事的吗?
大家都等着埃利克的正式宣布。他脸色苍白,然而却镇静自如。
伯肯黑德勋爵对他大吼一声:“不跑?你不跑啦?”他急得几乎要中风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跑了?!”
埃利克毫不畏缩地正视着他。
“我的意思,先生,是说我不能跑了。”
“你的健康情况完全能跑,先生。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肯跑了。”
“是的,先生,”埃利克平静地说,“我不肯跑了。”
“看在上帝的面上,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跑?”
“100米预赛定在星期天举行,我不能在安息日赛跑。”
伯肯黑德勋爵愣住了。他不习惯别人如此开诚布公地表白自己的宗教信仰。他的目光盯着埃利克,一面注视着埃利克那种镇静自如的神情;一面在盘算着如何进攻。一定要说服他改变主意。
“你说的是真心话吧?”
“是的。”
“那就坐下来谈谈。我喜欢人家说真心话。一说真心话,就能推心置腹。你有这种经验吗?”
“是的。”
“那好。”他打开一个放鸡尾酒的橱子。
“谢谢,不过我不喝酒。”
“我喝一点,你不反对吧?”
“我恐怕无权反对吧?”
“你确实无权反对,”伯肯黑德勋爵大声说着,并给自己斟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酒。“你是什么时候决定采取这一行动的?”
“今天。当我发现预赛定在安息日,问题就决定了。”
“你以前难道没有考虑到会有这个可能性吗?你知道大陆人、法国人,他们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吗?”
“先生,我从来没有想过。在安息日赛跑的念头,我从来没有想过。”
伯肯黑德勋爵仔细端详埃利克的严肃表情后说:“不错,我不能设想你会有这样的念头。”他若有所思地喝着酒。“这么说,你想退出比赛罗?对你的国家和同胞都不顾了。利德尔,你考虑采取的步骤太可怕了。你知道,你和亚伯拉罕斯是我们的关键队员。整个英国都看着你,人们不一定会理解你的做法,连我自己也不理解。”
埃利克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和鞋子。“我也不一定理解。”他把头往后一仰,就象在赛跑时一样。“这三年来我都在练跑,拼命地跑,不停地跑,就是为了能够乘上这艘船。我放弃了足球,教会工作也受到损失。我甚至伤了我亲人的心。我现在坐在这里,几句话就把这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了。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在安息日去跑就违背了上帝的规定。”
伯肯黑德勋爵被埃利克的虔诚和坦率打动了。他端着酒杯陷入了沉思。远处传来了哈罗德和那兴致勃勃的合唱队的歌声。随后,他慢吞吞地说:“我的孩子,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你是不能跑了……但我要求你暂时不要采取行动,孩子。让我来处理,好吗?对谁都不要说。一旦传出去,那些号称关心国家荣誉的报界就会每天晚上借题发挥,大作文章。等我们到了巴黎,让我同法国人商量一下。我不是无足轻重的人。再说,我们同他们并肩合作过,他们还欠着我们的人情。”
埃利克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些法国人并不是非常坚持原则的人,面对你这样的立场,我也许能说服他们。”
“说服他们干什么?”
“当然是说服他们把那该死的预赛日期改一天呗。”

***

巴黎的北火车站是法国首都重要的火车终点站。埃利克到达时尽量避开记者,可是避也避不开。他和哈罗德两人最受人注意。哈罗德似乎喜欢出风头,遇上大场面总能应付自如。可是埃利克却显得精神紧张,生怕无意之中泄露了他进退两难的处境或者被迫发表什么评论,伯肯黑德勋爵竭力用他的大嗓门和蹩脚的法语镇住外国记者,以期保护埃利克。
对许多年轻的运动员来说,巴黎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们离开火车站时,瞪着眼睛东张西望,紧张,兴奋,同时也由于前途未卜而忐忑不安。他们一定得拿几枚金牌回国,而希望最大的是埃利克和哈罗德。但是,埃利克是否参加比赛,现在还取决于是否能说服法国人改变比赛程序。已经这么晚了,改动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巴黎竞赛报》的一名记者企图拦住埃利克,询问关于100米短跑的一些流言蜚语,问他听说没有。伯肯黑德勋爵连忙侧身插入两人之间,挥舞着手臂加以阻挡。
“请大家上车。暂时不回答问题了。以后要开记者招待会。”
埃利克快步走向汽车,其他运动员纷纷给他让路。法国记者们好奇地看着,预感到出了什么事。埃利克现在受到破格优待,似乎全队都想在他处境困难的时刻向他表示支持。他面窗而坐,心里暗想,如果伯肯黑德勋爵不能跟法国人达成协议,那他还不如回苏格兰去。


现代奥运会创建于1896年、其创始人法国贵族皮埃尔·德·顾拜旦男爵认为,古希腊奥运会体现了“体育运动高尚和进取的精神”,因此,应该重新建立并恢复它的光荣传统。但是这位男爵同时也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懂得现代国际体育活动不可能独立于政治之外。因此他告诫说,现代奥运会“可能触发最高尚的激情,也可能触发最卑劣的激情”。
参加在巴黎举行的第八届奥运会共有四十五个国家。在这届奥运会上,势必有几个英国运动员,因触发出“最高尚的激情”而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举行开幕式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埃利克是否参加比赛还悬而未决,而夺魁呼声很高的是来自大西洋彼岸的美国运动员。美国派出了一个大约拥有四百名运动员的代表队,指望树立起二十年代世界体育的优势。人们估计他们会席卷田径赛几乎全部的金牌。
哈罗德、安迪和奥布里一起走进一家巴黎电影院,观看强大的美国队抵达法国港口勒阿弗尔的纪录片。这部无声的纪录片展示了“美国号”客轮,船身上油漆着“美国奥运会队”字样。影片还展示了船上的200米软木跑道,跑道是铺在散步甲板上的,队员们在横渡大西洋时就在那上面锻炼。影片同时还有许多法国人在欢迎满面笑容的美国人的场景。
哈罗德低声说道:“那是查理·派达克,菲奇和泰勒。”这些是他跟萨姆·莫萨比尼一起研究过的熟悉面孔。这些面孔和他们的纪录他都熟记在心。这些人以及埃利克就是他必须击败的对手。
“天啊,你看派达克那身材,简直是个巨人,”奥布里有点惊讶地说。
哈罗德默不作声,毫无表情。这个面带笑容的美国人的形象,象火一样烙在他的脑子里。他必须击败这个人。
安迪说:“这是杰克逊·舒尔茨。”
哈罗德接着说:“他个子跟我差不多,可是这人很精明。”
“再没见过比他更精明的了。哈罗德,对付这批人够你受的,”奥布里说,“不过,对你来说,竞争越激烈,你跑得越快。”
哈罗德冷冷地一笑,这是真话。他向来总是在比赛时感到最自在。可是这次的100米短跑——漫漫一生中的区区10秒钟——将是他所有竟赛中最严峻的一次。这时,影片中的派达克,面对人们的欢呼声,举着双手答谢。他的身材高大魁格,喜气洋洋,非常自信。影片上的字幕是:查理·H·派达克。下面有一行法文,哈罗德翻译成英语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
哈罗德的语气引起了奥布里的注意,便连忙回头朝他看看。哈罗德由于法国人吹捧美国人而感到不痛快。这对他倒有好处:他具有的那种难以置信的拼搏精神,受了这个刺激犹如火上加油。
美国队到达巴黎以后,哈罗德和其他运动员纷纷去训练营地看他们练习。美国选手们坚持一丝不苟的常规训练,直到举行奥运会开幕式那一天。他们那个无情的教练,坚持以军队的管理方式约束他们,竭力让他们在精神和身体方面都保持最佳的竞技状态。即使正规的军事训练也不会比这更吃力、更严格了,所以派达克对一些来访者俏皮地说:“欢迎参观巴士底监狱。”
哈罗德回想起剑桥的领导人曾批评他雇职业教练,而现在美国人全队都接受职业教练的训练,剑桥的领导人对此又会怎么说昵?这些美国人无疑是自己的劲敌。
哈罗德给萨姆·莫萨比尼在奥运会体育场附近找了一个房间,还到车站迎接他,帮他提行李。萨姆很高兴,因为从房间朝外看就是体育场,离运动会场再近不过了。由于英国奥委会拒绝对他发出邀请,因此萨姆为了避免给哈罗德招来更多的非议,便决定讲点策略,留在幕后。
哈罗德在萨姆的房间里配齐了各种器具,以便进行最后的训练。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按摩台,还放着擦身油和毛巾,此外还有埃利克和美国选手派达克、舒尔茨的相片。挂上这些相片是为了提醒他所面临的挑战。
萨姆高兴地说:“小伙子,我们在这里能够平安无事,这好极了,亚伯拉罕斯先生。你干得好极了。”
“你要用的东西都有了吗?”
“应有尽有。我们这次再不赢就没有赢的日子了。”

***

第八届奥运会于1924年7月5日在科隆伯体育场举行。当天有着最理想的夏季天气。法国总统由柯尔伯廷男爵介绍后,正式宣布运动会开幕。到处呈现一片五彩缤纷、喜气洋洋的气氛。在激动人心的法国国歌《马赛曲》的音乐声中,点燃了奥运会火炬,升起了具有象征意义的五圈连环的奥运会会旗。霎时礼炮齐鸣,空中突然出现了许多鸽子,满天飞翔,它们将把消息传向四面八方。
在四周彩旗飘扬和一支捷克合唱团的歌声中,法国著花名的奥运会跳栏选手乔治·安德烈登上了主席台。他转身面对集合在场上的运动员,举起右手,用法语和英语大声朗读奥运会誓言:“我们宣誓:我们参加第八届奥运会将遵守这次运动会的规章制度,我们的目标是为祖国争光,为体育运动争光。”
场上的运动员在整齐的队列中,也一个个举着右手宣誓,埃利克和哈罗德两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埃利克严肃而苦闷,哈罗德则自豪地微笑着。
四支法国军乐队穿过马拉松大门,沿着跑道绕场一周。英国队也绕场一周:男队员头戴白色毡帽或草帽,身穿蓝色运动甲克和白色长裤;女队员穿着乳白色多叠裙,运动员的前导是皇家直属第二卡梅伦苏格兰兵团的风笛队。看到这些风笛队,埃利克大为感动,使他更加怀恋故乡。他懊悔没有及早回苏格兰,省得伯肯黑德勋爵到了最后一刻,再来缠着要求他参加。
英国队一帆风顺,旗开得胜。安德鲁·林赛虽然依然保持着逢场作戏的风度,却难得一次变得严肃认真了。他在跳栏比赛中跑了第二名,获得一枚银牌。哈罗德和奥布里把他架在肩上穿过欢呼的人群;伯肯黑德勋爵拍拍他的肩膀,送他一支雪茄。后来威尔士亲王也来向他表示个人的祝贺:当时的威尔士亲王就是后来的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
当晚,英国奥运会联合会举行酒会和舞会招待大英帝国各国代表队。伯肯黑德勋爵向欢聚一堂的来宾介绍了威尔士亲王。
哈罗德注意到,亲王和伯肯黑德勋爵两人不久就退席走到舞厅后面去进行私下讨论。他们讨论的对象是明白无误的,因为他们不断地打量着埃利克·利德尔;埃利克则独自站着,表情烦恼,仿佛对周围的宴会无动于衷。哈罗德暗想:那些曾力图使自己就范的势力,现在又在策划使埃利克就范。他们很快就要教训埃利克,要他绝对服从。哎,可怜的家伙。
不一会儿,伯肯黑德勋爵离开亲王,慢慢地走向埃利克。
“哎,埃利克,我还直担心你没有来呢。”
埃利克同往常一样坦率地说:“我倒是宁可没来呢,先生。”
伯肯黑德助爵回答说:“别瞎扯,孩子。来了对你有好处,可以散散心。”他停顿了一下,力图装得若无其事。“亲王想见见你。”
埃利克看透了他们的用意,坚决拒绝说:“啊,不行,先生。”
“他特地表示希望认识你,利德尔。他把你和亚伯拉罕斯看作是‘实现我们雄心壮志的关键’。这是他的原话。”
“这样做不好,先生。我的意思是,事到如今……”
伯肯黑德勋爵不耐烦地说:“利德尔,他是你未来的国王。你难道执意拒绝握他的手吗?你难道傲慢到了这个地步吗?”
埃利克脸红了。他说:“我的傲慢是很有限的,我只不过是听从良心的指使罢了。”
“说得好。但愿你的良心有足够的智慧,能给你留下回旋的余地。”
埃利克点点头。他不愿意粗暴无礼。“能见到亲王,我很荣幸。”
伯肯黑德勋爵马上松了一口气,热情地笑了。“好极了。”他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埃利克。“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哈罗德看着他们一起步出舞厅,心中暗想:“丹尼尔落入了狮穴了(注8)。”埃利克必须非常坚强,才能经得住如此强大的皇室压力。
埃利克被引进一间私人会客厅。亲王吸着烟,同英国奥委会的委员们一起在等着他。
伯肯黑德勋爵气派十足地说:“亲王阁下,请允许我引见埃利克·利德尔先生。”
亲王起身握手。“我高兴极了。高兴极了。我见过你代表苏格兰踢足球。当时我真犯愁,我眼看你从你们队那半个场子数次进逼成功。现在总算都是一方了,太好了。林赛跑得真好,你说对吗?”
埃利克回答说:“他是跑得很好,阁下。确实很好。”
亲王说:“他为我们大家树立了榜样。”
伯肯黑德勋爵接着把埃利克介绍给其他人。英国奥委会主席萨瑟兰公爵是个身材修长、有点神经质的人,他热诚地握了埃利克的手。当介绍给英国奥委会另一位负责人卡多根勋爵时,他非但对埃利克伸出来的手置之不理,而且还对他露出一副凶相。
伯肯黑德勋爵指着房间中央的一张直背椅说:“埃利克,请坐。”埃利克就了座,心里觉得自己象个被告在接受审判一样。
伯肯黑德勋爵又亲切地间:“抽支雪茄吧?啊,对了,你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他瞥了大家一眼。“先生们,你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有这么大的毅力。”
萨瑟兰公爵客气地说:“伯肯黑德勋爵已经向我们陈述了你对参加100米预赛的态度,利德尔。也许应该说你不参加的态度。”
埃利克正襟危坐,很不自在地说:“是应该说我不参加的态度,阁下。”
“伯肯黑德勋爵已就如何向法国人进行磋商提出了建议。”
卡多根勋爵气呼呼地看着埃利克说:“我们不能允许这祥的事情发生。卑躬属膝地去找法国人,这不行。”
亲王比较温和地说:“利德尔,这个问题很简单——涉及民族尊严。作为一个爱国的人,你一定会理解。”
埃利克回答说:“我从一开始就认为这个建议是行不通的。”
伯肯黑德勋爵生气地说:“那你怎么不早说呢?作为运动员,你应该懂得节约精力的意义。”
埃利克性急地回等说:“我很想参加。我走投无路,以至任何方案都想试一试。”
亲王、萨瑟兰公爵和两个勋爵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萨瑟兰公爵说:“原来如此。我们对你很体谅,所以决定请你来谈谈,看看我们有没有办法找个出路。”
卡多根勋爵不耐烦地说:“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要这个年轻人改变主意,参加竞赛。”
亲王则婉转地说:“卡多根,你不要把话说绝了。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帮助这个年轻人自己作出这个决定。”
埃利克干脆然而极其坚定地说:“恐怕没有办法,阁下。”大家都盯着他。“我不能在安息日赛跑,这是不能改变的。我原来打算今晚向伯肯黑德勋爵再明确一下,这是你们把我叫进来进行说服教育之前就决定了的。”
卡多根勋爵生气地说:“别无礼,利德尔。”
“先生,无礼的是那些企图施加影响,压别人放弃自己信仰的人。”
“恰恰相反,利德尔,我们是企图唤起你对祖国和对国王的信仰……激发你对他们的忠诚,”伯肯黑德勋爵说。
“利德尔先生,我们大家对这次竞赛都抱有一片赤诚之心。我们有共同的传统,共同的纽带,共同的效忠义务。有时候,会要求我们为了效忠而做出牺牲。没有牺牲,爱国心就不能巩固。据我看来,对你来说,现在就是要做出牺牲的时候,”亲王也再次劝说。
埃利克低下头,低声说道:“阁下,上帝知道我爱祖国,可是我不能做这个牺牲。”
卡多根勋爵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萨瑟兰公爵转过身去背着埃利克低头凝视屋里古老的壁炉。亲王则烦躁地点了一支烟。没人理睬埃利克了,他准备走了。
突然之间,有人打破了这个沉闷的僵局。
身穿制服的侍者通报说:“林赛伯爵到。”
林赛匆匆忙忙地走进来,向四周扫了一眼,便走过去站在埃利克身边,亲王和其他人向他投以友善的眼光。他是自己人,这不仅因为他是贵族,而且因为他刚刚赢得了银牌。
“亲王阁下,卡多根,各位先生。我贸然闯进来,应该向你们道歉。事实上,我很清楚埃利克进退两难的处境,我想冒昧地向你们提出一个或许能行得通的解决方案,”林赛说。
卡多根勋爵说:“说吧。”
“换一个日子,换一场比赛。”
“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先生。400米竞赛是在星期四。我已经赢得了一枚奖牌,所以,应该让埃利克代替我参加400米。”
萨瑟兰公爵高兴地说:“我认为这个主意好极了。”
卡多根勋爵问道:“我们能让他随心所欲地临时改变竞赛程序吗?这得由委员会决定。”
伯肯黑德勋爵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在座的就是委员会成员。我认为这个主意很好,林赛。”他转向亲王问道:“你呢,戴维?”
亲王笑笑,说:“凡是赞成的,都说声‘赞成’。”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赞成。”
埃利克一直没吭声,亲王看着他问道:“利德尔,你呢?”
埃利克转身朝着安迪。
“安迪,我……”安迪为了他,放弃了再次获得一枚奥运会奖牌的机会,这使埃利克感到极为不安。
安迪笑了。“能看到你赛跑,老兄,我就非常高兴。”
埃利克觉得盛情难却,便说:“这么说,我也‘赞成’。”
他抓住安迪的手,表示感激之情。他终于又能赛跑了。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在他到中国去传教之前,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参加比赛了。
哈罗德一听说埃利克肯定不参加10米竞赛,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一下失去了雪耻的机会了。他和埃利克将要参加不同的项目跟美国人对抗。然而,哈罗德事后平心静气地想想,这一改变要比埃利克屈服于官方的压力好。他感到他和埃利克之间共同的地方要比他原来想象的多:两个人都拒绝妥协。


星期天进行100米预赛时,埃利克正在坐落于巴黎市中心的“苏格兰教堂”宣讲《圣经》。当他审视广大教众时,他的部分心思还惦念着列队准备起跑的奥运会选手,老是想象着跟他们一起跑。然而,他心里认为,他现在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这时,在奥运会体育场,起跑枪声响了。枪响之前,美国选手查理·派达克故意往前探一下身。哈罗德看着他,也往前探了一下身。随即发现自己犯了错误,赶快缩回来。正当哈罗德往回缩的时候,枪声响了。派达克早有准备,应声起跑,迅猛异常,而哈罗德却吃了亏,失去了可贵的一刹那,落后了1码。哈罗德拼命追赶派达克,这时蕴藏在他体内的力量汹涌翻腾起来,脸上则显出十分疲惫的表情。

***

哈罗德疲惫不堪。他终究没有能够追回起跑时失去的那1码。他心灰意懒,只想见一个人——萨姆·莫萨比尼。
萨姆对于哈罗德竟然被派达克用心理战术打败,真气坏了。他气呼呼地说:“真是乳臭未干,亚伯拉罕斯先生。你象小孩子一样分散了注意力。”他开始按摩哈罗德精疲力竭的身体,不再说什么了。哈罗德躺在萨姆屋里的台子上,再次回顾赛跑的过程。就象上次同埃利克的竞赛一样,他没能克制自己,以至分了心。萨姆的批评是正确的,在关键的一刻他的注意力分散了。
奥布里·蒙塔古参加了3,00米障碍赛,在跳越水塘的地方伤了膝盖,只拿了个第六名。为了寻求慰勉,他来到哈罗德和萨姆的房间里。个子矮小的萨姆,以他训练有素、涂满油膏的双手,深深地压进哈罗德紧张的肌肉里。通过窗户,能听见几支乐队在奥运会运动场里的奏乐声。奥布里坐了下来,流露出战败的沉重表情,一言不发。哈罗德跟他同病相怜,完全了解他的心情。他想起奥布里曾经如何鼓励过自己,便竭力给他打气。
哈罗德从他躺着的按摩台上,举目望着奥布里说:“老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我们同坐一辆出租汽车,记得吗?跟你在一起,当时我觉得自己未老先衰,包袱重重,脾气乖决……甚至自命清高,”说着他笑了。“这是我的一大错误。可你,奥布里,才是我心目中的完人。”
对哈罗德来晚,这已经是把奥布里捧上了天,可是奥布里的心情太沉重,仍旧打不起精神来。
哈罗德进一步热情地说:“你友好,勇敢,有同情心。你是不知足的人。这是你的长处——知足。而我二十四岁了,还从来不知足。我孜孜以求,却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老兄,我真担心。萨姆和我两个人,我们没日没夜地为赛跑这事拼命,为这事受气,不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都在外面训练。你是看见过我们的,私下里也许还笑话过我们象疯子一样。这为的是什么呢?我被派达克击败了,因为我上了他的当。再过一个小时,我又要出场了。我要抬头盯着那4英尺宽的跑道,在孤零零的10秒钟之内,证明我生存的价值。我办得到吗?奥布里,我经历过担心失败而感到的恐惧,可是现在,我更担心赢不了啦。
奥布里点点头。他理解哈罗德的心情,可是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自己也在考验中失败了,只拿了个第六名。哈罗德再赛时会重蹈覆辙吗?
萨姆·莫萨比尼一边继续揉压哈罗德的肌肉,一边注视着这两个年轻人。他想:奥布里缺乏拼搏精神,缺乏火一样的动力,这是伟大径赛运动员必不可少的。他缺乏进取心,他可能太知足了,缺乏顽强求胜那股子固执劲。可是哈罗德正具有那股子劲。他只要能象埃利克那样,镇定得不把别的选手放在心上,一心一意跑出最快的速度,他就能在决赛中获胜。可是他喜欢争强好胜,在跟其他选手比高低中,往往盯着别人的进程,以至暴露了自己。他容易上别人心理把戏的当,容易分散注意力。萨姆一再告诫他:“要全神贯注,亚伯拉罕斯先生。全神贯注就能赢得金牌。”
哈罗德在准备跑100米决赛时一直默记着这个忠告。更衣室里一片寂静,各人都专心致志,气氛就象教堂一样。美国人默默地换上径赛服装。杰克逊·舒尔茨坐在一条长凳上在按摩右脚。派达克开始脱衣服。他身材高大,比队友舒尔茨高出一头。哈罗德则坐在一个角落里,离开美国队远远的。他打开小手提箱,看到在运动服上放着一封信。这是萨姆·莫萨比尼写的。
“亲爱的亚伯拉罕斯先生:我很想来看你跑,可是你得原谅我不来。然而,我相信并且祝愿你能取得100米的胜利。要下定决心,跑出最高水平。别忘了从第一步起就要保持低重心。做好准备运动,然后让枪声指挥你起步。我主张用旧的、有弹性的六钉鞋。祝你成功。
你真诚的萨姆·莫萨比尼
又及:请接受我送你一件护身物。我父亲当年就是以它起誓的。”
同时放在信封里的还有一根小金链系着的一枚阿拉伯护身物,上面刻有可兰经铭文。哈罗德把护身物挂在脖子上。这样,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他和派达克一起走进运动场。这个美国人挥着手,满怀信心,喜气洋洋,而哈乡德则若有所思,好象决意不为任何事情分心。
100米决赛是奥运会的重要项目,可能是最受注目的项目,因为它是最快的比赛,有好几个世界著名运动员在竞争。
这一天的观众象开幕式那天一样多,他们在万里无云的淡蓝色天空下,看着6名选手列队进场。一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军乐队,为4名美国决赛选手奏乐助威:他们是派达克、舒尔茨、布朗曼和穆奇森。哈罗德看到威尔士亲王和伯肯黑德勋爵入场了,可是他把他们置之度外。他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一心一意遵照萨姆的嘱咐:全神贯注。
连那些经常面带笑容的美国选手,这时也一本正经,若有所思,各自考虑着自己教练的最后嘱咐。
威尔士亲王一面微微举起帽子向妇女们致意;一面走过草地,跟选手们一一握手。他对派达克说:“等我们回到伦敦,请你们全队到我的俱乐部来参加晚宴。你获胜,我请客,亚伯拉罕斯获胜,你请客。怎么样?”
“阁下,一言为定。”
“说定了!祝你走运。”
亲王继续走到哈罗德跟前说:“祝你成功,亚伯拉罕斯。力争——我们只要求你力争。”
哈罗德说了声“谢谢,阁下”。他尽量不让亲王的打岔影响了他的准备工作。
在观众席上,桑迪·麦格拉思对埃利克说:“你没在运动场上参加比赛不懊丧吗?”
埃利克回答说:“懊丧是懊丧,但是并不犹豫。”
竞赛裁判给选手们指示各人的跑道。哈罗德夹在两名美国选手布朗曼和穆奇森之间。
“各就各位。”
哈罗德的全部生命似乎完全系于这一次拼搏上了。他是为了击败传统偏见这个恶魔而路,为了确立自己的人格而跑,为了赢得最终的自由而跑。他对自己说:你今天跑赢了,就能超越这个社会阶层和宗教的那种无聊的标签的限制。
“预备。”
哈罗德提醒自己:低下头,注意第一步。套在脖子上的、萨姆送的护身物,使他想起萨姆的最后叮嘱——不要去想别的选手。他要努力做到。
发令员的枪声清脆地响了。
哈罗德向前冲出去时,感到体内升起一股火来。
起步完美极了。
他沿着跑道朝着远处的终点线跑去,浑身力量在汹涌翻腾。
在25米处,所有选手都还挤在一起齐头并进,可是跑了50米,到了中点线,各人就因速率快慢不同分出了高低。哈罗德的肾上腺素流向全身,他一马当先,舒尔茨和布朗曼紧追不舍。可是哈罗德根本不去看他们跑到哪里。他一心只想着终点线。他领先1英尺,2英尺,而且全程领先。这天,没人能跟哈罗德匹敌——他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舒尔茨跑了第二,派达克跟不上,只跑了个令人失望的第五名。
广大观众高声欢呼,表示祝贺。法国总统也向威尔士亲王表示祝贺。当英国队的支持者赶向跑道时,有个人独自大步越过草地。他就是埃利克·利德尔。哈罗德摆脱跟他握手的官员,迎了上去。
埃利克说:“干得好,哈罗德。跑得好!”
再说别的话就是多余的了。他们相互理解,无需借助什么言词。
哈罗德平静地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更衣室。他出奇地沉着。从表面上看,谁也难以想象这场比赛对他有多么重要。他照老习惯一丝不苟地把东西装在小手提箱里,对周围的喧闹声一概置之不理。接着,他看见英国官员打开香槟酒瓶,准备庆祝他的伟大胜利……他则平静地走了出去。

***

在伦敦萨伏依剧院,西比尔正在最后修饰面部的化妆,准备登台演出《日本天皇》。这时,门口有个仆役来敲门。
他说:“小姐,亚伯拉罕斯夫人刚打电话来,她说哈罗德先生胜利了。夫人让我告诉你,他胜利了。”
西比尔兴奋得站了起来。
“他胜了?啊,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
眼泪沿着面颊流了下来,把化妆都毁了。
哈罗德成功了。
哈罗德胜利了……西比尔也胜利了。

***

哈罗德原想赶在别人头里把好消息告诉萨姆,可是小个子教练已经知道了。
早先,他听见发令员枪响,他便往床上一坐,一动也不动,连旁边的一杯啤酒也不碰一下。他开始数10秒钟——这是跑10米所需要的时间,接着,他便等着。时间好象远不止10秒钟。沉寂的时间拖得很长。他开始怀疑了,莫非哈罗德输了?也许他和哈罗德两人都输了吧?过了一会儿,体育场才传来了乐曲声。按照传统,演奏的是获胜选手国家的国歌。这次是英国国歌《上帝保佑吾王》。萨姆笔直地立正着,直到曲终。他不禁大喊一声,欢呼胜利,又摘掉帽子,一拳打穿帽顶。哈罗德赢了!接着,他又一动不动,屏声凝息,直到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
“我们成功了,萨姆!”
“我知道,亚伯拉罕斯先生。”
两人相互拥抱,宛若父子。他们想借拥抱表达因共同的胜利而引起的感情。
萨姆对哈罗德不胜感慨的心情是能够理解的。他平静地说:“我们去喝杯啤酒吧,亚伯拉罕斯先生。”
哈罗德和萨姆两人坐在一个巴黎小酒店里,直到夜深人静。哈罗德象个昨夜喝得大醉的人一样,显得心绪不宁。萨姆却以他一惯的直率的方式鼓励他。
萨姆说:“你向来自视清高、孤僻,而且显得冷酷无情,这跟我一样。其实,你的心很软。要紧的事情你总是放在心上。你要不是这样的人,我会躲避你都唯恐不及。”萨姆点了支雪茄,一面抽着一面沉思,手里亲切地托着哈罗德的金牌。“孩子,你知道你今天在跑道上是为谁赢得了胜利吗?为我们。为你和老萨姆·莫萨比尼。我等了三十个该死的年头,哈罗德!”说着眼泪涌上了他的眼睛。“这对我来说,是件天大的大事,你知道。”侍者已开始把椅子翻到桌上去。“我们俩已经取得了今天的胜利,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胜利。你现在应该没有心事了。你该回到你那位姑娘身边去,开始过着象样的生活了。”
哈罗德站起来举起了酒杯,激动得眼里闪着泪花。
“祝贺你,萨姆。莫萨比尼,世界上最伟大的教练!”
萨姆也站起来,两人碰了杯。

***

在剑桥,哈罗德·亚伯拉罕斯获胜的消息传到了三一学院院长和他的朋友凯厄斯学院院长那里。管家送来一份报纸,头条标题是:
亚伯拉罕斯大胜——凯厄斯学院运动员荣获奥运会勋带
三一学院院长自鸣得意地说:“不出我所料。”
两位年迈的院长举起雪丽酒杯互相祝酒。
“祝贺哈罗德!”
哈罗德终于被接受了。


现在轮到埃利克参加决赛了。他闯过了获取决赛资格的预赛,可是,另外好几名选手打破了世界纪录。他的对手都是娇健神速的劲敌。
照萨姆·莫萨比尼的说法,400米赛,即四分之一英里赛,首先是对性格的考验。他告诉哈罗德:“跑400米强手的标志,就是能在高压下高速跑完全程。通常的看法是,各种径赛中400米是最难的。它不象100米那样,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起跑快,它更多地取决于耐力和判断。”
人们预计最有希望获胜的是美国芝加哥选手菲奇,他在一场预赛中已经打破了世界纪录。埃利克在预赛中虽也名列前茅,但是速度比菲奇慢得多。从他的表现来看,谁也不认为他可能击败菲奇。他也许能跑第二名,得个银牌。
参加决赛的其他选手包括:瑞士的英巴克,英国的巴特勒,加拿大的詹森和美国的泰勒。
当埃利克出场时,皇家直属卡梅伦苏格兰乐队奏起了《勇敢的苏格兰人》乐曲。选手列队时,观众们随着音乐有节奏地拍手。
两名美国选手菲奇和泰勒穿着一样的径赛运动服。埃利克穿着毛衣和便裤,上衣胸前印有爱丁堡大学字样。威尔士亲王、英国奥委会全体成员以及全体英国田径队的成员,都站在俯视起跑线的看台上,他们是专来向埃利克表示敬意的。
他的许多队友都确信他是不可战胜的,不论对手多强,他都能夺取400米的桂冠。哈罗德也希望埃利克获胜,可是他已经看到美国的菲奇打破了世界纪录,这样,埃利克也得打破世界纪录才能击败菲奇。这对即使象埃利克这样的强手,也是要求很高的。
赛跑路程很不好跑:有两个转角,最后一段道路又特别长。6名决赛选手开始挖掘起跑坑。埃利克在外圈,位置不利,可是他象每欢起跑一样镇静自如。他同其他选手握手,面带微笑,说:“祝大家一切顺利。记住,我不到跑完是不打算再看见你们的。”
大家都笑了。美国人并没有把埃利克看成严重的威胁:他习惯于跑100米短跑,而不习惯于跑这么长的距离。他们能叫他一败涂地。美国教练叫队员们放心,不用担心埃利克。“他是短跑家,到不了终点就接不上气了。”唯有舒尔茨对此表示怀疑,可是他不参加这场比赛。他警告两名美国决赛选手说:“埃利克参加竞赛有个人特殊的动机,他想证明点什么。象我们的教练这样的人,一百万年也不会懂得。”
法国发令员叫选手们作好准备。紧张气氛顿时加剧。埃利克脱掉做准备运动时穿的毛衣和便裤。突然之间,一个面熟的人沿着跑道跑来。原来是舒尔茨。他递给埃利克一张折叠起来的便条,转身便走。埃利克打开便条,只见上面写道:“‘凡是敬爱我的,我必敬爱之’(注9)。祝你成功!杰克逊·舒尔茨。”
埃利克这时的心情跟早先安迪把自己参加400米的位子让给他时一样。他觉得这也许不只是体育美德而是上帝的旨意吧。埃利克深深地受了感动,他向舒尔茨点头致谢,接着,便全神贯注地准备赛跑了。
法国发令员喊道:“先生们,请准备!”
扩音喇叭要求大家静下来。吵吵闹闹的观众马上静了下来,异常紧张的气氛笼罩着运动场。埃利克往看台上看了最后一眼,向桑迪·麦格拉思招招手。这时,他注意到珍尼也坐在他朋友的身边。他的妹妹尽管对他的竞赛有看法,还是从苏格兰远道赶来观看。他热烈地向珍尼挥手。珍尼也满面笑容地向他挥手。埃利克得到珍尼的鼓励,十分感激,精神倍增。他感到在他一生中的这一关键时刻,万事都俱备了。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员举手握枪,接着,一声巨响冲破了体育场的寂静。
埃利克立即一马当先,冲在别人前头,到了第一个转角他已遥遥领先。这么快的步子他怎么能保持呢?跟在后面的是他的英国同胞巴特勒,再后面是两个美国人菲奇和泰勒。巴特勒不久就显得乏力,跟不上埃利克那难以置信的冲劲。后来,竞赛成了埃利克同两个美国人之间的拼搏。美国人自信埃利克不可能在400米全程都能保持这么快的速度,所以都等着他精疲力竭地垮掉。但是埃利克却象着了魔似地风驰电掣狂奔而去,甚至还进一步拉开了差距。跑到中点线时埃利克领先3码,观众发出了惊叹声。菲奇和泰勒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拼命想超过他,可是随着埃利克加倍使劲,他的头后仰得更厉害,手臂抬得更高,摆动得更快。泰勒跟不上,绊倒了。打破了世界纪录的菲奇也落后了,惨败了。
竞赛就象一场尽如人意的美梦,从一开始便已胜负分明。这个“苏格兰飞毛腿”把周围的一切都置之度外,勇往直前。当他冲线时,创造了47秒3/5新的世界纪录。这时他的左右没有别的选手,只有他独享了这一时刻的光荣。
所有的观众——不仅是英国人,还有法国人,都起立欢呼:埃利克取得了惊人的胜利。取得了奥运会开幕以来最伟大的成绩。埃利克顽强而又潇洒的风格和压倒一切选手的优势,使得人人吃惊。然而埃利克自己对于他产生的影响似乎一无所知。他跑步回到离终点线10米跌倒并受了伤的美国选手泰勒身边。埃利克在取得胜利的时刻还关心着泰勒,使泰勒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舒尔茨也匆匆赶来祝贺埃利克。他对这场惊心动魄的竞赛,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却找不到恰当的语言来表达,最后只是紧紧地握了一下埃利克的手。
这时,哈罗德从跑道的另一头过来了,埃利克迎了上去。这两位赢得了金牌的伟大赛跑健儿,彼此略微腼腆地打了招呼,然而他们俩这时己经心心相印。他们俩都在奥运会上同世界上第一流的选手竞争中取得胜利。他们通过了最严峻的考验,表现出勇气和尊严,从而显示出更加成熟了。
哈罗德事后告诉萨姆:“埃利克是个伟大的径赛运动员,他超过我。在赛跑过程中,他自始至终充满了激情和拼搏精神,这是我以前在别的选手身上所没有见过的。”
英国队把埃利克抬在肩上去晋见威尔士亲王。亲王鼓掌致意,埃利克微笑着想起他们上次见面时的情景。现在彼此都原谅了对方,而获胜的是埃利克。
珍尼在跑道一侧,等着埃利克离开亲王并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她看着埃利克,幸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眼前的这个人,既是伟大的奥运会英雄,又是她的哥哥。


哈罗德·亚伯拉罕斯和埃利克·利德尔回到英国时已经成了民族英雄,成了还健在的传奇人物。
他们到达伦敦维多利亚车站时,被人群团团围住。
西比尔前来欢迎哈罗德回到故乡。她一眼就看出哈罗德变得大不一样了。他脸上再也看不见那种紧张的心情、好斗的精神和不让他有片刻安宁的勃勃野心。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因而变得轻松了,宽容了,更富于人情了。他似乎是通过奥运会的竞争而成熟了,而且进一步成长了。哈罗德讨厌来自四面八方的吹捧和崇拜。他对西比尔说:“我们躲开他们,结婚去吧。”他们果真躲开了人们,结婚去了。
埃利克回到了苏格兰,也被人们抬着穿过爱丁堡的街道。他对于担任出头露面的角色同样厌烦,不久,就同珍尼和父母一起到中国去传教,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
他们奔驰在竞技场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哈罗德参加奥运会以后不久受了伤,从此退出了国际竞赛。
埃利克留在中国,在二次大战快结束时死在目本集中营里。整个苏格兰,家家户户都为这位“苏格兰飞毛腿”的去世举哀。人们很难对他那种顽强而潇洒的跑法做出理性的解释,但是他给凡是看见他跑过的人都留下了永远不能磨灭的印象。
哈罗德活到高龄,1978年他逝世时已是一位第一流的体育报刊、广播评论家和英国体育界元老。他深孚众望,当年他在剑桥刚刚起步时,连想都不会想到会有今天。
在伦敦市中心圣玛丽教堂举行了追掉会,纪念这位“传奇式”的伟大径赛健儿,他的名字和埃利克·利德尔的名字不可分割地联在一起。参加追悼会的人,既有基督教牧师,又有犹太教教士;既有政治家,又有优秀运动员。其中有的人,多年以前还同他在跑道上争过高低。
林赛伯爵如今已是老人了。当他一一回顾哈罗德·亚伯拉罕斯五十年前的历次竞技业绩时,往事又一幕幕地重现在眼前。到会人群中的老年人回忆起往事,一个个泪眼模糊。当年的奥运会同今天的大不一样。当年是单纯朴实的,业余性质的,而如今却成了政治角逐场!哈罗德·亚伯拉罕斯和埃利克·利德尔,使人回想起几乎已被人遗忘的奥林匹克理想。
奥布里·蒙塔古如今也是老人了。他坐在前排,还能栩栩如生地回忆起在那黄金般的岁月中,一批年轻选手们为参加1924年奥运会进行集训的情景。
教堂唱诗班正高声唱着一首赞歌,这歌声再次唤起了奥布里对哈罗德和埃利克的怀念。

给我闪着金光的长弓,
给我带着希望的羽箭,
给我拨开乌云的长矛啊,
再给我一辆烈火战车!
我振奋精神勇往直前,
我手握宝剑绝不入鞘。

年轻人的歌声似乎是在歌颂两位伟大的径赛运动员。
在奥布里的脑海里,他们两人的形象又一次从密集的队形中突出地浮现出来:哈罗德表情严肃而专注;埃利克则头向后仰,举目看着苍天。
奥布里想道:这些人在创建丰功伟绩的时刻是永远值得纪念的。我们奔驰在人生的道路上,要通过纪念他们而获得鼓舞的力量。
归根结蒂,人生就是一场拼搏,我们就是人生道路上的赛跑者。

(全剧终)

注释:
注1:这是英美等国统治集团当时提出的口号。
注2:哈罗德姓亚伯拉罕斯,这是典型的犹太民族姓氏。
注3:此处两个典故均出自《圣经》。
注4:两人以名字相称,表示亲近。安迪是安德鲁的昵称。
注5:犹太人自称是上帝的选民。
注6:西比尔的昵称。
注7:虔诚的教徒埃利克认为这是基督教安息日,是不能参加比赛的。
注8:典出《圣经》,比喻埃利克要为自已的信仰接受考验。
注9:引自《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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