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决心

It's a love story.

看完分手的决心，我一下子想到了这句《伦敦生活》第二季开头的台词，二者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导演自己也自嘲说这是一部漫长老套的爱情片。谁让爱情是人类艺术创造永恒的主题呢？爱是荷尔蒙，是感性的碰撞，是两个人彼此牵绊的时光，是两种自我意识交叉的产物，是反映人性的绝佳媒介。《分手的决心》用巧妙的隐喻和精致的美术讲了一个老套但不失美感的爱情故事，浪漫地戳中了人性的自然面（海）和社会面（山）。山海在影片中多次象征性的出现，壁纸、寿司、手机壳、实景。整个影片讲述的就是一个与“山”格格不入的女子瑞莱用真诚又疯狂的爱带领生于现代社会的山一样的男人海俊最终放弃压抑直面内心的“海”的故事。

海俊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警察，更是一个把自己所有热情和动物性的敏锐都投射在了办案上的中年男性，除工作外的生活是符合社会主流形象的中产岁月，和老婆相敬如宾地做爱、对话，没有一丝波澜。他就像一座山，正直高大，坚硬刚强，为维护法律奉献自己，在社会道德的塑造下充满为死者追讨程序正义的使命感，睡不着觉就去侦察，把被害者的照片贴在自己家中凝视。但山底似乎有一股暗流在不断涌动着，海俊对正义的追逐何尝不是对自己无趣生活的逃避，为被害者探寻真相的努力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满足自己对刺激的欲望，被驯化的信仰成了逃避一切的良药。他下意识点眼药水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真相，但内心真的完全认同自己作为现代人信仰的制度吗？看完电影后，我认为他只是不敢逃离，他把自己内心的黑暗面和动物般的野性执着都释放在了工作中，压抑地活着，即使不被理解也绝不主动逃离婚姻等一切社会制度的约束。他有一个理性又聪慧的同阶级妻子，但之前早已没了爱的激情，做爱就像完成任务，只剩下了共同生活的温情，甚至根据影片的暗示，二人都在瞒着对方精神或肉体出轨，充满了对现代婚姻制度的讽刺。

瑞莱和海俊表面看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母亲要求下用药物杀了病重的母亲后偷渡到韩国的漂亮的中国女人，被年龄和她父亲差不多的负责出入境审查的长官看上当作禁脔。占有欲极强的老头胁迫她嫁给自己，成为自己的所有物，不断的家暴，还在她身上纹了自己名字的缩写。她是一个罪犯，一个弑母的人，一个为社会主流排斥的边缘人，理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蛇蝎女人。但是她作为护工，对年长的奶奶极好，充满耐心和关怀，平时会照顾流浪猫，和认识的小猫交流。她聪明又危险，像一个动物一样按自己的喜好生活，善于利用自己的美貌操纵人性，无视社会道德的规则实现自己的愿望。丈夫不停地虐待自己，她就小心设计杀死他获取自由；感觉到海俊对自己的好感，她就利用催化这个好感为自己脱罪；又对无害的老人和小猫回馈同等的善意。她对男人是警惕的，在她没爱上海俊前，她认为这种好感不过是和其他男人一样的欲望罢了。她和海俊一样也很会观察，敏锐地察觉到海俊对自己摘掉婚戒的注意和对自己的好感后，在警局刷牙后贴上了海俊送的创口贴还在上面喷洒了香水，重新戴上了婚戒。果然，海俊在她摆出重新装点后的左手后下意识深吸了一口带着香气的空气，暗示出他进一步的沉沦。她就像一个受过伤的小动物一样，对类似死去的丈夫这样的现代人充满了警惕，听着海俊观察自己的录音有些心动后直接转身掩盖自己情绪骂了句“我去”，然后果断删去了他手机里的录音。

我认为她一直都没有爱上过海俊，直到海俊帮她照顾周一奶奶发现了她犯罪的证据后，夜晚找她对峙时暴露了自己的真心的那一刻。他放弃了自己一直坚持的原则选择了包庇她，“我完全崩溃了”。在瑞莱的心中，这就是他对自己最真诚的表白。一个本应站在自己对立面的现代人选择了违反他信仰着的现代秩序保护自己，她立刻感受到了这股爱。对于海俊来说，丧失职业的信仰无异于失去了固守的自我，让他直面内心的黑暗和痛苦。他难以舍弃现代人的身份和自我认同，他在结局前一直带着领带和婚戒——现代制度的代表，他甚至下意识不愿意承认自己对瑞莱这样一个杀人犯的爱，在影片最后的追逐中还在质问自己何时有表白过，在山顶拥吻前还在强调警察和嫌疑人的身份对立。

瑞莱对现代社会规则的无视是吸引压抑自我的海俊的核心。“不紧张而笔直的身体”很少见，因为瑞莱不像一般现代人那样害怕警察代表的现代制度权威，她一直按自己的原则像原始人一样活着。海俊的内心深处向往着这样的自我意识，潜意识地被这样不被社会驯化有着自然气息的女人吸引，但是已然被社会驯化的他难以逃离现代社会打下的烙印，所以他只有在结案解除怀疑后才能以平等的姿态靠近瑞莱，发现真相后立刻远离瑞莱回到妻子身边用现代的手段治愈自己，确认瑞莱是罪犯后第一直觉都是其“人性本恶”的对立揣测。即使菜市场重逢的他和瑞莱可以用眼神沟通心意，但回归理性的他只会压抑情感，把瑞莱当作玩弄他的恶人对待，眼药水让他看清表象，但心里的原则让他选择性地不去也不敢相信瑞莱直接诉说的爱意。第二次相逢的海俊对瑞莱的爱是一种逃避的姿态，因为对警察职业的信仰才是他一直最看重的，他的自我来自于理性的身份。只有最后在意识到瑞莱选择用死亡表达自己的爱，用行为告诉他想像一个未结案件那样永远生活在他心里后，他才真的被打动，扯下领带敢于面对这样一种为社会所不容的违背自己原则的爱。因为他的内心和瑞莱一样的相信行为多于语言，当理性社会面被打破后他的感性自然面会带他追逐心中所爱，对未结案件如此，对内心压抑已久的情感亦如是。他的自我因爱重建，他终于接纳了自己原始欲望的一面。对比一开始在山上一丝不苟地调查案件的他，最后在涨潮的海岸上寻找瑞莱的海俊已经被“海”征服，被凶猛的海花不断打倒的他就像是融化的沙丘，正视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放弃了现代人“山”的标签，选择了融入瑞莱身处的大海中，浪漫又绝望。

电影的后劲很强，我忍不住重复看了好几遍，听各类的博主的细节分析，品味朴赞郁精心打造的镜头语言，感受绝佳视听艺术创造的氛围。悬疑的背后不过是一个“海”一样的女人按“海”的规则表达自我的浪漫，一步步引导“山”一样的男人面对内心的“海”，放弃束缚融入“海”中的故事。爱是非理性的，是自然的欲望，开始和结束都是那么的随性，让人难以捉摸。

发散来看，电影里的爱情可以延升到一切对真实自我的感性追求。法律是道德的最低底线，这之上有太多社会主流的标准和规则。试问现代社会中，有几个人愿意放弃世俗的标准直视自己真实的欲望呢？好学生抑郁、鸡娃焦虑，种种社会现象的背后不就是被群体意识束缚下的自我缺失吗？如果内心是海，不如像瑞莱一样，直接积极主动地出击，活出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像海一样直面最真实的欲望，无视山的规则；如果内心是山，不如像海俊的妻子一样，做一个现代社会中自洽的人，理性地按自己的需要生活。最差的就是像海俊一样，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诉求，只能用身份埋葬欲望，一味压抑到连觉也睡不好，爱上了也只会逃避。

最后不得不说，朴海日的演绎非常的性感，配上汤唯充满故事感的面庞和导演精妙的镜头设计，整部电影都让人意犹未尽。让我想到了《三千年前》的歌词，“众生蔓延，泪海被填。浪漫搁浅，旧欢不变”。欲望之爱或许终会消散，但一个人对自我的审视可以持续终生，这种探索人性的浪漫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