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飞机是令人不愉快的,因为机舱狭小的世界,有着种种古怪而严格的纪律,类似监狱。
你不可以跑,不可以跳,不可以大声说话,所有人都必须像幼儿园的乖娃娃,用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
穿着统一制服的空中小姐,推着手推车,弯下统一尺寸的腰,用统一手势,开始投喂,或者说饲养。
而乘客们,必须接受空中小姐的投喂或者饲养,在同一时间进食。你唯一能够体现个人自由意志的,不过是在米饭与意面里二选一,以及在红茶、咖啡、橙汁里三选一而已。
一句话,秩序!除了监狱,很少有其他的密闭空间,比飞机的机舱,更讲究秩序的了。
民航尚且如此,军用飞机岂不是更加威严?没想到,影片《在世界尽头相遇》一开头,就用镜头360度,缓缓扫过一架军机机舱:一个又一个躺着的人,以各种姿势,塞在各个角落,没有毛毯,合衣而卧,睡得香甜。
我吃惊地看着那混乱的场面,脱口而出:“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一段古文,出自苏东坡《前赤壁赋》的结尾,意思是:朋友们都很开心,酒喝完,菜吃完,杯子盘子堆得乱糟糟,暂且不去管。趁着酒兴,大家互相偎依着,互相当枕头,躺下来,在船上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已悄悄露出白色的曙光。
文人酒后率性,可以理解,可是,在军用飞机上,仅仅因为目的地是南极,乘客们就可以有理由,把秩序丢掉,返璞归真,把飞机舱,当成幼儿园吗?
纪录片《在世界尽头相遇》(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开头这一幕,仿佛吃香草冰淇淋的时候,咬到了一粒胡椒,一愣之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让你按捺下惊奇,开始回味思索。
紧接着,飞机降落,镜头转向通往南极科考站的道路,老天爷!这是乡村拆迁工地现场吗?到处是烂泥,简易到寒碜的平板房,横七竖八,傻不愣登,杵在道路两旁。
道路破得不像样子,居然是泥巴路,而不是城市常见的水泥路柏油路,往来车辆艰难地挣扎着,呼哧带喘爬上一个大土坡,又砰一声掉进一个大泥坑。看得人揪心。
司机使出浑身解数,对付着方向盘和离合器,目光专注而凶狠。他们个个着装潦草,头发蓬乱,胡子拉碴。
很难想象,这样的糙老爷们农民工,是站在各个学术领域顶端的科学家,或者身价百万的银行家。
对于乘客来说,这是一段可怕的旅行。等好不容易颠簸到营地,更大的考验来了:南极生存训练!
条件有限,所以只能够因陋就简,塑料桶和长绳子,就是全部教学道具。
老师讲解完毕,一支古怪到让旁观者捧腹大笑,而他们自己浑然不觉的队伍,建立起来了:学员头上被套了个塑料桶,编上号码,排成一字纵队,扯着一根长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