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怒

坦克，作为一种诞生于一战、成熟于二战的作战装备，在突破敌军防线、摧毁碉堡及野战工事、粉碎步兵抵抗、击毁火炮、车辆、桥梁和弹药物资、掩护本方步兵、配合其他作战单位方面，有着极高的战术价值。虽然在如今讲究「全球快速打击」的思维下，传统意义上的坦克的地位有所下降，但综合性能与多用途的特点决定了它仍然是地面作战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而对于广大军迷而言，坦克在二战中的种种传奇，比如闪电战、库尔斯克会战、北非战场、诺曼底登陆等高光时刻，使得这一武器成为了他们心中推崇备至的对象之一。

然而遗憾的是，在《狂怒》之前，并没有一部真正有关坦克、以坦克为主角的二战电影。因此，对祖父辈都参加过二战、听着战争故事长大、甚至自己也曾在潜艇部队服役的大卫·阿耶来说，拍摄这么一部电影会有着多么强烈的使命感。于是，他才会在《狂怒》中如此肆意地展现坦克的全部。可以说，这是一部与二战既有关又无关的影片，虽然背景被至于二战时期，可是导演不在乎既定事实的战争，而是如何表达一辆名叫「狂怒」的坦克以及五个坦克兵的生存状态。

其结果便是，我们在电影里看不到宏大的战争场面，最大的场景充其量只是一片田野或者一个村镇，但却贵在真实——真实的坦克、真实的战斗状态、真实的战士。先看真实的坦克，本片的两大明星「谢尔曼M4」和「虎式」都是百分百的真货，前者来自私人收藏家，坦克的主人甚至允许剧组在宝贝上焊接、油漆，搞成二战末期的样子；而后者更是金贵，现存一共只有七辆，剧组费了老大的劲才说服博丁顿坦克博物馆同意出借。惟其如此，才有了银幕上真谢尔曼与真虎式激动人心的对决。

而在表现真实的战斗状态方面，一贯擅长硬冷风格的阿耶自然手到擒来。英国的外景地提供了相当不错的拍摄条件，潮湿、寒冷、广场、小镇、旧空军基地跑道，应有尽有。而为了展现坦克的内部场景，剧组还搭建了一个坦克舱，除了因为拍摄需要而比实物大了10%，其他都是完美复制。不说高温、炮火和引擎的轰鸣，光是促狭环境中的气味便足以令人作呕，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影片中的菜鸟新兵诺曼领到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打扫坦克舱，鲜血、尿液、还有被炸飞的半张脸，让小家伙初识了战争的可怕。

《狂怒》的重头戏是坦克大战，是谢尔曼与虎式的硬碰硬。从史实角度看，这两种坦克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虎式遵循的是希特勒偏爱的「重」口味。德军在二战后期开发了大量重型终极武器，比如鼠式坦克、古斯塔夫火炮等等，有些到了法西斯投降时还未正式投入使用。虎式坦克也是这个思路的产物，只不过得到了量产并活跃于第一线。这种坦克火力强大、防御力超群，但缺点是自重大、越野性能差，而且故障率较高，每走一千公里就要返厂大修一次。而谢尔曼M4虽然在攻防性能上比不了虎式，但其优势在于美国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零部件有着高度的规格化和兼容性，并且经久耐用。在整个二战期间，美国生产了将近五万辆谢尔曼坦克，是虎式产量的三十多倍。一个火力凶猛巨无霸，一个皮实耐操数量多，可谓各擅胜场。

所以，虽然阿耶借片中的角色「圣经」之口称谢尔曼战虎式是「大卫对抗歌利亚」，可在剧情的设计上仍不能荒腔走板来个「抗德神剧」，而是要恪守起码的战场规律。四辆谢尔曼大战一辆虎式，上手便占了「以多打少」的先机，即便虎式干掉了三辆，不过剩下的「狂怒」还是绕到忙乱的虎式屁股后面一炮奠定胜局。可以说，这个战役基本照搬了二战盟军坦克打德军坦克的原则，单个比不过你，我就打群架呗。而且谢尔曼的机动性能强于虎式也是不争的事实，虎式的炮塔转动缓慢，给了谢尔曼喘息的机会，绕得你晕头转向，最后贴着你的屁股来一炮，再厚的钢板也挡不住。

当然，战争片最重要的还是「人」。从选角到人物塑造，《狂怒》都透着一股类似《无耻混蛋》的气息。布拉德·皮特自不待言，就像从《无耻混蛋》中穿越过来的一般，德语还长进了不少；希亚·拉博夫这些年演技看涨，为了真实感还自己用小刀在脸上拉口子；乔·博恩瑟在《行尸走肉》和《惩罚者》里就已然展现了强悍霸道；迈克尔·佩尼亚从来都是黄金配角，演过许多带痞气的角色；至于罗根·勒曼，也很好地演绎了一个新兵蛋子的成长史。

当过兵的阿耶自然知道怎么「调理」演员，又是和坦克老兵见面、又是参加海豹突击队亲自打造的训练营、五点不到就起床、每天在泥浆里打滚。阿耶的理念就是，等演员累得没精力了，也就完成了二战士兵的角色塑造。在他的折磨下，「战爸」、「圣经」、「戈多」、「老屁」、「机器」一个个都散发出浓烈的混蛋气质，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狗屁，哪有那么多崇高和道义。但是，到了最后「五个坦克兵对三百德军」的高潮戏，混蛋气质又化作了高度统一的觉悟，用近乎扯淡的方式来了一出悲壮的钢铁雄心。虽然逻辑上显得不那么真实，但在情理上讲得通，至少中国不也有「狼牙山五壮士」吗？

不得不提，《狂怒》的文戏也很有嚼头。「战爸」教育诺曼的过程贯穿了整个影片，从让他打扫坦克内舱、到骂他心慈手软、再到手把手强迫他枪毙一个德国兵，一连串的行为生生把一个打字员炼成了冷酷无情的「机器」。最精彩的段落是在小镇上的一对姐妹家中，「战爸」带着诺曼体验了一番战争之余的平凡时光，不仅让诺曼尝到了甜蜜的春宵一刻，也让他看到了严厉上司的绅士风度，原来战场上的无耻混蛋也会有人性的另一面。

换个角度看，表面上是「战爸」和「老屁」等部下们的争执，但实际上是他们心里早就厌倦了战争，不和谐的午餐背后是不和谐的他们。平静的生活一直都在，只是战争已经改变了他们，就像得到了「机器」这个绰号的诺曼一样，他们早就变成了战争的化身。

说到底，任何战争片终究都是反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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