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的移动城堡

去年过年期间，把《哈尔的移动城堡》捞出来看。这部在吉卜力工作室的所有作品中全球票房排名第二，仅次于《千与千寻》。可惜我小时候横竖没太看懂。去年年初那次隔了十几年再看完，很受感动，想写一写。《千与千寻》只有一个真正的主角，且是孩子的视角，剧情与对应的情感表现清晰连贯，故事的动力始终是怎么在陌生的环境里生活下去。《哈尔》却有两个主角的两条人物线，这明暗两条线彼此交错。那种触动也不同于孩子的奇幻冒险。那里有一些细微又有厚度的东西，当时没找到合适的线索。只写完哈尔的那一半，先搁置了。

结果今年是《哈尔》上映的20周年，电影在国内影院重映了。关于《哈尔》的讨论可能默默已经伴随了许多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片中大量的隐喻、符号和细节，我想许多都被聊过了。但我还是想提取出自己的线索。

有机会的话，还是很推荐去电影院去看这片子（虽然姗姗此时大部分地方已经下映了…）。被银幕放大以后手绘的特殊质感非常加分。此外，以下只针对吉卜力电影本身的内容和细节，提取对自己的观感理解，不在电影以外的小说原著文本和创作团队的故事设定中寻找佐证观点的证据。


一、哈尔的暗线：城堡和火焰
城堡的隐喻，其实片中已经明示了。有人说，城堡是哈尔的心。其实哈尔的心，在字面意思上，就是卡西法附着的那颗，跳动的心脏——五月在电影院看重映才发现，苏菲打扫卫生而拎起卡西法的时候，背景里有非常清脆的心跳声。真是惊喜。这座城堡就是心的外壳。厚而笨重的外壳，带着片中军舰同款的炮台，排气的烟囱（工厂），瞭望塔，还有些砖砌的民居（生活），杂糅堆叠在一起——既是机械，又像生物——我从第一眼就感觉，城堡的脸和身体像一只大头蛤蟆。联想一下城堡里面一开始的脏乱，满是灰尘污垢。这就是哈尔的心的状态：披着厚厚的外壳，四处移动逃窜，四条羸弱的小腿撑起庞大的身躯而显得疲惫，里面脏乱不堪。

机械蛤蟆

哈尔的心披着巨大的壳，在无人的荒野里流浪。他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或者说，哈尔为什么要向降下的流星，火焰恶魔（精灵）卡西法，交出自己的心脏呢？
我的理解是这样：哈尔天资聪颖，从幼年起学习魔法——还是家传事业哈尔的叔叔也是魔法师——这是一半主动一半被动地在学习、发展力量。魔法，既是知识、能力，又连接着心性，而作为力量，也在片中被当成和工业战争机器平行的战斗力——宫崎骏常常喜欢选择一战左右的故事背景，可能就是他既喜欢机械，又想要描绘自然、存在本身的生命力。 某种程度上，这像是一个人的生命缩影：发展力量，追求力量，然而内心却被「力量」所反噬、挤压，满心伤痕而无措。 看看哈尔童年的小屋，对比他后来的城堡：这是一个内心干净的少年——小小的房间干净、整洁，几乎没有什么物品。他对魔法的热情，对机械的热情，是桌面上的纸笔，书籍，手稿上压着军舰形状的镇纸。房间里有猎枪和朴素的猎装大衣。往外去，就是他的秘密花园：山谷，湖泊，流星的夜空。这是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但是在这个他作为魔法师存在其中的社会里，学习魔法一定要进入皇家魔法师的机构，成年的魔法师则必须要为王室服务，否则，魔法力量的使用就是非法的存在。在这条被框住的路的尽头，就是在战争来临时，听令成为战争的破坏机器。可以理解是某种过于强力的 social 秩序，就是一定会碰到的东西。哈尔喜欢代表力量的魔法和机械，但是他厌恶战争，同情被战争无差别伤害的平民。

看电影里这些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魔法师，可以联想萨里曼老师身边长得一模一样的金发少年。哈尔内心里是在反抗被一种东西程序化，印进一个模子里变成某种庞然大物的战争工具。而「他想要自由（真诚）地生活。」 他用他的力量反抗，或者也可以说，用他的力量去逃避，逃避成为自己不认同的暴力立场的帮凶，成为纯粹执行指令的暴力机器。他是怎样被「控制」或者逃出皇宫的，不得而知。但是这个「吞星」的隐喻却很妙：卡西法和哈尔的契约，或者说卡西法和哈尔的共同秘密的揭开，这也是全片最重要的高潮——他燃烧了自己的心脏。心火燃烧，散射出巨大的能量，能驱动起一整座钢铁城堡，而城堡就好像一小支军舰。他用这燃烧产生的力量保护了自己，用这力量逃到无人的荒芜之中。
然而，这种反抗，却也需要他的心，一直燃烧，一直燃烧。我觉得，燃烧，其实就是「用」，是「机心」，去刻意使用、利用、操纵这个心的能量、驱动意识，去维持城堡的坚固与流离。 本来是流星的卡西法，应该闪过夜空像其他流星一样沉入湖底死去——燃烧，是生命力释放光芒，是生命本身不可描绘的永动本性，是一瞬间接着一瞬间的生命力的消逝——少年吞下了流星，交出他的心脏，供「恶魔」燃烧。这是一个本该带来疼痛，却被描绘得多美的画面。

藉此哈尔获得了巨大的力量，不止是逃出了庞大秩序的强制，还能化羽飞翔。飞翔，是强大力量的象征，对于人类来说这是神奇科技的一大步。正如飞行器这一意象在宫崎骏的作品中反复被描绘。它们既看起来美丽、令人向往，是科技的蓬发；也常常是欲望的膨胀，更是暴力，或者说战争力量的工具。所有那些过度化形飞翔、投身战争的魔法师，都彻底失去了人形，成了妖怪，「连怎么哭泣都忘记了」。而这也正是哈尔燃烧心脏的代价：他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心了，除了恐惧。他在无人问津的自由中，为了反抗不认同的东西抗争，但是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了。他在力量对比的世界里徘徊；他追求华丽的外表，那种华丽也是他身体里的「毒」——在第一次歇斯底里之前，他对苏菲和其他人维持的优雅和笑脸，有一半是一种程序化的假面，就像老师莎莉曼手下的那些一模一样的少年侍从——他进而认为自己的存在寄生于那层外表。那一身华服、仪式般的笑脸、刻意的金发，和城堡的外壳其实是镜像对照的。他之前遇到过的人，都只能看到他的帅气华美和强大的魔法，看不到他的软弱和向往，恰如从城堡的坚固外壳上，看不出那一颗燃烧的童心。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了。他只能为了自己逃走而驱动心的火焰，却没有勇气和力量为了自己而战。就像哈尔带苏菲去到童年生活的山谷，那几乎明示了，是哈儿心底最纯净的地方，也无法阻止战争机器的蔓延侵入。他不能为了自己而活——在多年的化形中，哈尔快要成魔了。变成一个纯粹力量的东西。 很难不注意到，哈尔和影片的名字也可能是一个暗示。哈尔的 Howl，英文就是咆哮，呼啸。所谓哈尔的移动城堡 Howl's Moving Castle，其实应该里外翻过来说：A Walled and Wandering Heart is Howling——这是一颗漂泊流浪的心，孤独的呼喊。

二、苏菲的明线：诅咒的本意
电影的镜头一直对着苏菲的经历，所以苏菲是明线。尽管我们跟随着她的脚步，看到这一步一步的行动，虽然这些动机细看之下相对完整，却几乎都没有被着重点刻画，往往在第一次看的时候很难被观众清楚地察觉到。许多情感的转换，都在细节中平实地被带过，潜移默化。苏菲身上最令人关注的点大概还是，为什么她受了诅咒之后，一开始是变得很老，后面却间断反复横跳地变年轻。 诅咒的这个谜面，恰恰是苏菲脱离自己的日常生活，进入一段冒险的契机——平衡被打破了，人物有了前进的动力。下面我会从苏菲在动机上的转变说起，谈到她的性格，以及最后回到苏菲外表和年龄的诅咒。

在电影中的第一个晚上，苏菲受到魔女的诅咒，外表突然变老了。这一幕的白描，没有音乐，人物的外表、情感变化被极为安静地呈现，显得又滑稽，又有些吓人。这真是电影有别于小说的情感冲击。我小时候看显然不能体会这里面的震撼，因为年幼的我没法真的将自己代入这样的设定——在一个人风华正好，正渴望绽放的时候，突然向着相反的势头突然老去，任谁都难以安然接受。而苏菲在经过变故这一晚之后，她的动机其实有些模糊——在开头的白天展示了她日常的生活轨迹，而此刻的变故使她不得不出走。在人物身上发生反常的变化，使其出离固定的生活场景，开始一场流浪，这是许多故事展开的方式。然而我们谁也不知道，苏菲为什么没有寻求生活里其他人的帮助，也不确切知道她到底要去哪里（没有明说故事里的荒野意味着什么），做什么。也许是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也许是恰恰借此满足自己的某些心愿（比如逃离一些东西）。也许两者都有。 我们能看到的只有，这一天晚上，她意外地进入了哈尔的城堡，她这才开口问卡西法，能不能帮她接触诅咒。而观众这才清楚意识到，她这样抱着这部分希望。 但是这段时间里，苏菲在想什么呢？ 在重新刷了几遍之后，我有一个很迟来的体会：苏菲虽然并没有放弃被「治愈」、解除诅咒的机会，但是，万一解不开呢？以她的性格，她也在一步步接受自己接下来可能的最坏处境，即，她有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真实年龄的轨迹上。她接受了，自己真的就这样不合自然规律地老去。我今年在电影院里看，才会认真问自己：如果突然之间，大段的岁月被夺走，往后余生所剩无几，一生时间的余额突然只剩下零头，我可以接受吗？可以接受，生命的大部分已经度过了，接受自己的一生基本「尘埃落定」了吗？那会不免有很多很多的遐想吧。会审视自己经验过的一切，会看到自己心底埋藏的渴望。对于苏菲，她也许会想到过世的父亲，也许还有别的。也许会想到遇到哈尔的那段空中之舞。她可以就此没有遗憾、没有悔恨吗？也许，对她来说，想到以后在城堡里做个清洁工，即便如此了却余生，也是可以的。也许。 她在城堡的第一天，发脾气，打扫卫生，然后到户外晾衣服的时候，跟马鲁克端出桌椅，坐在星之湖边，喝茶，看波光粼粼的水面，直至日落。她说，「感觉内心好平静啊，从来没有过的平静」。我感觉在那个片段里，她可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无端老去。失去了许多时间，也许也失去了不少挣扎。所以她才跟马鲁克说，「菜头也可能是死神」。人年轻的时候，大概是难以真切感觉到，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世界，独自面对死亡。从心里面对和接受一切的结束，那是年少、几乎跟马鲁克一样笨拙的我，不曾想象，也不能理解的。 我个人觉得，从这一幕往后，接受了衰老与死亡的苏菲，动机微妙地发生了变化，剧情推动的动力也默默移动到了哈尔那一边，潜藏的背景信息开始从暗线正面进入了剧情——之前还只在背景人群中的战争氛围，以及荒野女巫的动机，开始浮出水面。经历了发泄和平静的苏菲，开开心心地去海边小镇买菜，而后溃败的水兵、敌国扔下的炸弹和传单，狂热的人群、女巫的人偶，这些在苏菲反面的东西，却一下全都在这一幕里出现了。随后而来的便是哈尔的崩溃，苏菲在湖边背对镜头大哭，以及终于，在卧室里，两人第一次坦诚地对话。这让战争背景与个人的关系、哈尔的秘密、女巫，这些线索全部联系了起来。

在哈尔房间的这一幕，应当是电影的一个转折点——我数了一下，整个故事从明面上一共经过了七个晚上，而以上这些线索的串联都发生在第四天。正是从这一幕，哈尔的秘密逐渐向苏菲打开——苏菲临去皇宫前，哈尔交给了她通往卡西法的戒指。那是通往哈尔的心脏卡西法的钥匙。对于苏菲来说，她的主要动机，从前半段为了解开自己身上的诅咒，悄悄地转变到，影片后半段，想要解开哈尔身上的谜题，解开绑住了卡西法的约定，也就是绑住哈尔的隐蔽原因——从而拯救即将成魔的哈尔。 这里有一些很微妙的暗示。也许比较容易发现，苏菲在被诅咒的那一天，穿的是绿色的裙子。但是到了苏菲离家出走时，裙子成了灰灰的蓝紫色。然而，在苏菲出发王城的时候，她的裙子从之前灰扑扑的篮子色，变成了接近宝石的蓝色。这点细节，甚至在我写提纲回顾细节时才偶然发现。也恰恰是因为哈尔的崩溃（所谓召唤黑暗精灵），导致了苏菲第一次能彻底地、不保留地抒发自己的情绪，委屈与不解。如果仔细看，能看到苏菲在湖边的背影变得更正直了——这是苏菲在片中第一次变得年轻。赵大鼾-SweetDream,瑞的随想园,2分钟
看苏菲被变成婆婆之前的几分钟情节。从她回应帽子店员，出门穿过广场、坐车的镜头，可以模糊感觉到，她的孤独——她与周围为战争狂热的人群保持着距离；在她与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对话，能看出她心里对自己的看法：她默认了家庭责任的束缚——作为长女，要继承父亲的帽子店，哪怕并不喜欢。我觉得这种束缚可能是她对过去、对家庭表达忠诚与紧密的一种方式。这一段画面正是她的日常的、平实的、与旁人的热热闹闹格格不入的生活。不会主动表达自己，不主动为自己争取什么，做事是出于内心的义务，去看妹妹也是简单聊聊天。有些呆呆的、孤独的、不自信的形象。 反而是变成老婆婆之后，苏菲说话处事变得「圆滑」、有趣，甚至灵动起来。也许，因为和衰老与死亡面对面，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终于不再从心理上绑住她。她开始显现主动的行动和表达，也开始能随口「忽悠」人：把菜头支开，吓唬小孩自己也是魔女，魔女在王宫问苏菲问题的时候胡诌一个答案。仗着这副年龄的「面具」，她对好奇的东西（魔法）毫不掩饰地探索。从「年纪大了的好处是xx」这样的口头禅，似乎能够看到她反而因此甩掉了一些束缚：从出走，到打扫城堡，照顾马鲁克，接纳变成老太婆的魔女和小狗因因，都是她主动想去做去接纳的。最最能体现苏菲勇敢而主动的部分，是她在王宫为驳斥莎莉曼的提醒加威胁，挺身而出地为哈尔正言。在这天之后的清晨，因为还没有找到哈尔的谜底，苏菲眺望云雾上的群山，站直了身体，说，「我要拿出勇气来了」。

苏菲受到的诅咒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可以猜想诅咒的反面包含勇气。正是面对莎莉曼夫人并用的警告与胁迫时，苏菲站起身的一声声反驳中，越来越正面而坚定地表达自己真正的心声。这是她在受诅咒之后第一次完全变回了真实年龄的样貌。 第二次，是在哈尔改变城堡的空间结构和通道，「搬家」时，送给她在影片开头工作的老房间。哈尔能够直接看到，并且在意她自己在意的东西（来自过去的家庭的情感），苏菲内心受到了震动。随后她便用「清洁工」的身份说辞，刻意略过哈尔对她的心意，又变老了一点。 第三次则是紧接着，哈尔带她开启一扇新的门，去看他度过童年的山谷和小屋——漫山遍野的野花，水岸蜿蜒的清澈湖面倒映蓝天白云——苏菲无法再掩饰内心的喜悦，大声对哈尔说出谢谢。 每一次勇敢而直接地表达自己的信心和喜悦，才是真实本然、毫无伪装的苏菲。这简直是明示，她在这些自然情感的流露、爆发中，才回到了自己真实年纪。

而当莎莉曼指出苏菲对哈尔的感情；苏菲用清洁工的身份合理化给自己的礼物；说想帮助哈尔，但又提到自己不漂亮，年纪大了——每一次，苏菲从真实的年龄变回去，也都是出于一些贬损、否定自己的念头，不能正视、面对自己的心意，不能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好的对待。

最后一次苏菲回到真实的「我」，是在小镇遭到轰炸，城堡所在，面临战争机器的轰炸和莎莉曼犬牙的搜查。她没有犹豫地站出来，快速地思考怎么保护大家，以及拯救哈尔。她眼神里透出无惧的果敢和坚毅，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变回去——在重要的人受到威胁的时候，必须拿出全部的勇气，直视危险，没有一分一毫躲闪、扭捏、拧巴的余地。 从故事的一开始，苏菲就显现她善良而不软弱。她总是愿意去理解别人。她或许多多少少知道自己的心意，但又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压着、束缚、限制、矛盾着自己。长女的义务，与周遭的隔阂，格格不入的孤独，不自信。那道自我束缚的无形枷锁，才是在受到魔女诅咒之前，苏菲身上，真正的诅咒。

三、
电影两条线索的交织，其实相当不好处理。两位主角面对的挑战，粗略地看是一组对仗：外在有形的束缚，和内在无形的束缚。哈尔暗线的许多内容，包括关于战争的种种，都只在对话中被浅浅地交代，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被突出了，但又没有完全点明其心理状态。而明线的苏菲，心理描写极其平实，其中转变的蜿蜒曲折，只能观众细细体会。在一部不到两小时的电影里，要结合大量的隐喻，刻画两位同等重要、互相影响的角色的心理转变和人物成长，我并不认为宫崎骏在这一点上做到了完美。一些情感的转折、爆发，在细节的铺垫可能交代不够，会让人产生不少疑问。比如，「啊？怎么就爱上了啊？」「啊？这样就结束了啊？」。而在我心目中，苏菲才是故事真正的唯一主角。这是一个关于爱与勇气的故事，至少不仅仅是关于所谓爱情本身。
如果各用一段话复述两位主角在故事底色里的心声—— 哈尔：在我以往的生命里，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可以用来燃烧。如果，不想变成执行的机器地生活下去，就只有无法回头地燃烧，就只能这样燃烧至灰烬，那我也要选择，让燃烧的温度去温暖自己真正珍视的人。 苏菲：我看见了，你身上那身坚壳利炮与华服背后的火光与热量，我看见那灿烂火光下你像一颗流星一样燃烧而又跳动的心脏。我必须要告诉你，那颗心脏的跳动本身，也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其实苏菲这话最后也是对自己说的。

故事的尾声，燃烧的流星卡西法脱离契约活了下来，而且自由了，却还是想和大家生活在一起。重新拿回心脏跳动的哈尔，也自由了。同样是在一起生活，但没有了契约的强迫，那像是在说，一个人不再是被不可抗地驱使自己前进，而清楚自己为了什么散发热量——笨重的城堡不再是防御与威慑的外壳，变成了心的家园，飞上了天。

包括我在内许多人，可能都不可避免活在自己诸多的习气里面。除了外面的命运，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内在背负了一些什么多余的东西，以至于看不清，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做抉择，要往哪里去。在许许多多「到底值不值得、应不应该」的逻辑游戏里面打转。苏菲身上的无形诅咒，就像在我们自己身上一样，很难有这样一面镜子把它照出来。 当内在真实的声音震响的时候，内心原有的秩序有被动摇的「危险」，就像苏菲打乱了哈尔染发的瓶子。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什么好到不敢接受的东西，来到我面前——我不会也像苏菲一样反复地躲闪、不敢相信吗？不可能的，我不值得这么好的。我们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在某一刻点燃自己的勇敢，不由分说地去争取、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带我穿越重重的心墙与伪饰，明明白白直面自己心的形状，看到它在世界上有强大的力量。
电影的题眼，可能就在故事的一开头——同父异母的妹妹莱蒂对苏菲说， 「姐姐，自己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决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