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无疑是外交上稚嫩的亚当斯所不懂得的。很快,他在荷兰又重蹈覆辙。比起法国,他当然更喜欢因而也更愿意求助于在宗教、政治各方面与北美更接近的荷兰。他想荷兰人大概不会像君主制法国这样恶心人吧。然而这次他又错了,比起那只老狐狸,他真是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算盘精明的荷兰商人根本不考虑什么共同价值观这类大话,而只关心战争双方胜负的概率,以及由此决定的债务偿付能力。换言之,谁赢面大他们就借钱给谁。这无疑是给亚当斯的又一记耳光。
约克郡大捷,英国被迫承认新生的北美国家,独立革命成功。杰斐逊代替富兰克林出任驻法大使,亚当斯转任首任驻英大使。当三人都还羁留法国时,有过一次关于国家制度的坦率和尖锐的讨论,分歧严重。但富兰克林认为这并不要紧,因为our nation is founded on the right to disagree. 这次辩论埋下了日后政见相歧的两党制的种子。
最后补充一点题外话:放热气球时,亚当斯微讽杰斐逊,说后者讲的话是hot air. 这当然是一个双关语,因为hot air本身是一个idiom, 意为“深刻优雅、漂亮动听但根本无实际意义的空话”。然而这里其实很有趣的是,与其说杰斐逊讲的是空话,毋宁说是预言,是启蒙之子对人类未来的乐观主义展望。正是自这次热气球放飞以来的两个多世纪,人类翱翔天空的手段日新月异;事实上,一个世纪以后,法国作家凡尔纳就写出了《八十天环游地球》。因此我们必须把这一微小的细节,不仅仅看作是人物刻画的需要,并且更是对启蒙时代背景的一个巧妙注释。
从本剧中还可以看出,副总统的主要职责是在国会监督立法,用亚当斯自己的话说,就是听上几个小时冗长的辩论而自己却没有表态(have a say)的权利。但是,当议员们的表决出现相等票数时,法律赋予副总统投出决定性一票的权利。今天,每当奥巴马发表国情咨文时,由副总统拜登和众议长博纳分坐总统背后两侧,大约就是这一传统的延续。
然而杰斐逊的书生气就在于,他不是一个会为了现实利益而对意识形态原则有所让步的人。他的理由很简单,美国革命和法国革命:they are one and the same. 他这个意见是不是孤立的呢?恰恰相反,是有主流民意的。在杰伊条约(Jay Treaty),即美英和平友好通商条约由国会通过、总统签字生效成为法律之后,美国各地爆发了声势惊人的抗议浪潮,民众唾骂那些在他们眼中背信弃义、抛弃兄弟般法兰西共和国的政客们。华盛顿总统在抗议浪潮面前精疲力竭,也心灰意冷,两任届满后顺势宣布退出。亚当斯以仅仅三票之差险胜杰斐逊当选第二任总统。
本来建国五十周年大庆,有两位尚且健在的“国父”能够参加真乃无上盛事。然而就在7月4日当天,就在五十年前他们接引这个国家到地上的日子,这两位硕果仅存的“国父”、一生的朋友和政敌就同日离开了人世——这样的巧合无疑是双重的。剧集以对比蒙太奇不断在弥留状态的两人之间闪切,他们都在半昏半醒间记起了:今天是4号啊。实际杰斐逊是先走的,但亚当斯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Thomas Jefferson survives. 在最后时刻相伴身边的幼子托马斯怔怔地望着父亲,似乎没有弄懂这句话的意思。我想,亚当斯是想说:没关系,我走了,杰斐逊还活着啊,终于还能留下一位,一位独立宣言的签字者,可以参加你们的庆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