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1️⃣ 作为电影系的几点思考。

全片风格上和瓦尔达前作《Cléo de 5 à 7》（1962）有较大不同，镜头调度和剪辑质量有了明显的提升，总体风格比前作更戈达尔，在延续线性叙事的同时实验性上了若干个台阶。有几处极具新浪潮精神的创新非常值得一提：

1. 多处采用彩色的fade-in，fade-out过渡效果，代替传统fade-to-black或者fade-to-white。这种用法第一次看到，两个shot之间的色彩过渡效果可以类比为听觉上常用的「Sound bridge」。

2. 男主在和情人交谈的最后几秒镜头聚焦到后面墙上的「bouche d'incendie」标识，即法语「消防栓」，取直译为「火一般的嘴」，暗指两人的谈话引火上身。除了此处之外，影片中还有另两处瓦尔达用路牌的快速montage传递了一些semi-diegetic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联想到Picasso和Braque后期的Synthetic Cubism里常用的在画作上拼贴具有政治意味的报纸的做法 (Break of diegesis，如果在这里可以把电影的一帧和一副tableau相比较的话)；这种手法在戈达尔的电影里也经常被用到，诸如充满政治Quotation的《La chinoise》。

3. 同样是上一个场景，交谈片段的剪辑和镜头非常让人眼前一亮，不再是传统的「180度法则」和「Shots and reverse-shots」，而是把机位正好放在eyeline上，让两人说话时都正对镜头，甚是有趣。此处可以参见戈达尔《Vivre sa vie》中对于conversation摄影：我给此片起别名为《How to film a conversation》。

4. 男主第一次到情人新家见面的场景。瓦尔达机关枪似的在3秒内插入了四五个shots and reverse-shots pairs，制造出强烈的tension。还有一处情感强烈的地方是男主抱着死去的妻子在河边哭，导演选择不加任何音效，却在这里起到了无声胜有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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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作为观众的几点思考：

关于「Qu'est ce-que l'amour, qu'est ce-que le bonheur」这个千古话题，瓦尔达用《Le Bonheur》给出了另一种诠释。

对于男主来说，爱是没有排他性的。他说，「我一旦陷入爱，就不知如何停止了」。让观众道德感模糊的是，和一般意义上的「渣男」不同，他是个言行表里如一，左右开弓的千载难逢的「暖渣男」；一个绝对公正地polygamy的严格践行者；他有足够的爱「用十只手臂拥抱」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有足够的爱分给他的情人。

我们可以把Utilitarian的价值体系和计算标准挪用到「爱」这件小事上吗？正如John Stuart Mill说「最大化所有人的共同效益之和的事就是正确的事」；对于多年没有碰到能对自己倾心之人的情人Émilie，他说「爱可以叠加」。当男主对不同两个女人说出「Je t'aime」的时候，我相信他都是真心的。从简单意义上，这是瓦尔达在向观众提问，如果婚姻中一个人可以在丝毫不减少对原配的感情与爱的情况下同时全心深爱第二个人，带给第三者（和自己）快乐而以此增加所有人的快乐之和，这件事是正义的吗？

在《Le Bonheur》里，这种总体Utility的增加注定是暂时的，脆弱的，因为这一理想主义的理论假设都建立在「Thérèse对此不知情」的前提下。当男主向Thérèse坦白第三者的存在时，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Jalousie」这个恐怖的东西。Jealousy like a cancer grows，这座危楼瞬间坍塌，Thérèse最终以自己的死来表示对此无声的抗议（自杀还是意外？并不重要。）

究竟多少爱，才恰到好处？Ménage-à-trois的三人家庭结构真的有可能实现吗？如何用道德评判爱 (Deontology? Utilitarianism?)？一个人真的可以被另一个人完美代替吗？小孩无情无义，一个披着Utilitarian羊皮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无情，一个爱多到泛滥的人可以更无情。瓦尔达洞察社会，用《Le Bonheur》提出了这些一个又一个深刻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