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的优雅

提起刺猬，你会想到什么？

满身是刺？难以接近？孤独敏感？自我保护？……

法国小说《刺猬的优雅》（Le hérisson）给出了一个特别的说法：

从外表看，她满身都是刺，是真正意义上无坚不摧的堡垒。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从内在看，她不折不扣地和刺猬一样细腻。刺猬是一种伪装成懒洋洋样子的小动物，喜欢把自己封闭在无人之境，却有着非凡的优雅。

性喜孤独，优雅得无可复加。 ----妙莉叶·芭贝里

2009年，法国导演Mona Achache（莫娜·阿查切）将这本小说搬上了大荧幕，用手中的镜头为观众奉上了一场令人难以忘怀的法式优雅。

故事发生在巴黎左岸葛内乐街七号，一栋来来往往全是高级知识分子和社会菁英的高级公寓。

其貌不扬的荷妮是这栋高级公寓的门房。当大家以为她的生活应是抹布、毛线、充斥菜味的厨房时，她也顺势“掩人耳目”：整天开着电视播放连续剧，实则喝着茶，在门后精心布置的书房里专注研读弗洛伊德、胡塞尔现象学、中世纪哲学，一只慵懒的猫咪相伴左右……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肆意畅游，像极了一只刺猬，建造了一道无坚不摧的围墙，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住在同栋公寓的天才儿童芭洛玛，出生于一个优越家庭。她嫌恶母亲与姊姊的愚蠢和市侩，从身边外表光鲜、地位显赫的成人身上，阅读着生命的荒谬与空虚。她害怕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于是秘密计划在生日当天自杀。但为了不浪费剩余的七个月生命，她拿起了摄影机，试图探索一些事情……

而刚搬进来的日本住户小津格郎先生，是退休的高级音响代理商。他的另类态度在这栋高级公寓引起了骚动。他细腻地识破了荷妮和芭洛玛两人刻意隐瞒的奇特生活，三人之间由此发生了一场奇妙的化学反应……

不论是门房荷妮、天才少女芭洛玛，还是小津先生，他们都是人群中不合群的存在，看似像只孤独的刺猬，但实际上却内心丰富，蕴藏着一座宝藏。

生活本就荒谬

生活本就荒谬，不是吗？

我们总是试图在这个无目的、无意义和非理性的混沌宇宙中，在充满偶然性和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探求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为自己的存在寻一个“终极真理”。

就像西西弗一样，日复一日将巨石推到山顶，又在接近山顶的时刻看着它滑落，陷入永无止息的苦役之中。

我们不惜一切追求华美的服饰、耀眼的荣誉和灿烂的目标，将自己的生活包装得精致无比，牢牢抓住我们所相信和依赖的“信仰”。但是去掉这些矫揉造作的装饰和虚无飘渺的假象，我们还剩下什么？

当芭蕾舞者停下舞蹈、政客离开政治舞台、娱乐明星褪去光环，你是否想过，“我到底是谁”？

在电影《刺猬的优雅》中，芭洛玛厌倦了上层社会的虚伪。对她来说，那些西装笔挺的所谓社会精英不一定比其他人更高尚。相反，他们花费了大量精力去谈论抽象的人和物，而不能真正去感知和思考事物的内在生命。一方面，他们活在别人的眼光中，乐此不疲地将一个个华美的标签贴在身上，惟恐别人不能看见；另一方面，他们机械麻木地对待生活，局限在自己根深蒂固的观念之中，只将眼光投注于自己身上，对于周遭世界和身边人漠不关心。

而作为社会生物，面对社会关系的我们，如果丧失了对外部世界的感知能力，不经过他人的真实投射，恐怕我们所认识的自我也只能是片面的吧？

荷妮和芭洛玛一早就洞悉了生活的荒谬，选择勇敢面对生命的孤独。如电影中所说：

Peopleaimforthestars,andtheyenduplikegoldfishinabowl.Iwonderifitwouldn'tbesimplerjusttoteachchildrenrightfromthestartthatlifeisabsurd.
人们总梦想上天摘星，结局却和鱼缸里的金鱼一样。我觉得从一开始就让孩子明白人生是荒谬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她们意识到荒诞的存在：荷妮用阅读和思考来与平庸共处，芭洛玛选择用自杀来反抗荒谬。她们接受这种荒诞状态，但却不愿与之和解，外表看似平静，内心却是激烈的。

生而自由

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 Jean-Paul Sartre

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人生而自由（condemned to be free）。

过着现代生活的我们，凭借着科学技术可以日行千里；打开网络就能打破时空限制，与外部世界互动交流；拿着手中的信用卡，就可以拔草自己喜欢的物件。但我们却常常感到不自由，内心仍有填不满的虚空感。

就如同《刺猬的优雅》中所描述的人的生存困境：

有时，成年人似乎会花一些时间坐在椅子上，思考着他们悲惨的一生。他们凭空叹息，就像总往同一个窗户上乱撞的苍蝇，他们摇晃、挣扎、虚弱，最终坠落，他们会扪心自问为何生活会让他们去他们不想去的地方。

这让我不禁追问，我们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是我们真正所渴望的吗？

或许不是。

也许长久以来，我们都太过于考虑他人的审视和目光，盲目地去迎合世俗和大众，却常常忘记了向内求索，回到自己的本心。

很多时候，我们会告诉自己，“我没有选择”。但萨特坚持说，我们都是自由的，我们实际上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自由。虽然我们没有超能力，无法预料和控制事情的发生，但我们可以选择应对的态度。如果我们总是将原因归咎于环境和他人，那么我们会丢掉选择的自由，丧失改变自己、改善生活的宝贵机会。

困境不能打败我们，我们仍然可以在我们的选择和行动中重生。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为我们的选择和行为负责。

巴洛玛讨厌这种自怨自艾的“我没有选择”，讨厌这种虚假却自视清醒的“成熟”。尽管成长于一个体面的家庭，她却渴望选择用自杀来对抗这个荒诞的世界；尽管是一个无人问津的门房，荷妮选择在自己的精致书屋中守护着内心世界的优雅。

她们用尖利的刺对抗着外界强加给他们的束缚，在自己的选择中拥抱自由。

互相取暖

人都是孤独的存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片他人无法到达的“无人之境”，无法表达，无法被感知，唯有自己才能了解。可贵的是，荷妮和巴洛玛敢于面对自己的孤独，他们没有活成别人眼中希望的样子。

更幸运的是，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内心世界，没有人能够完全知晓另一个人。但她们在某一程度的相同频率，让她们看见了彼此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优雅。就像电波一样，产生连结，互相取暖。

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一个能感受到自己的人，那个人未必是恋人，就像电影中的忘年之交：荷妮与芭洛玛。

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