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

郑保瑞似乎找回了自己。

在北上连续接拍三部西游系列，他终于回归了自己熟悉的犯罪类型《智齿》，也找回了当年《狗咬狗》里那股子狠劲。

在他见长的犯罪类型片中，他对于香港的底层运作以及整个社会生态都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愤怒与声嘶力竭，如此决绝又如此独特。

一、异化的空间

《智齿》改编于雷米的同名短篇小说，入围第71届柏林电影节特别展映单元，讲述了老警探展哥（林家栋饰演）与新来的上司搭档任凯（李淳饰演）合力追查一起连环凶杀案。

影片中大量出现林家栋与李淳的对手戏

凶杀案中所有的受害者都是边缘失足女性，且都丢失了左手手掌。也正是这一奇特的线索，让两人陷入了重重的迷雾之中。

由于受害者的吸毒者身份，警方需要一个可接触的线人来串联她们的上家。而此时偷车贼王桃正巧出狱，展哥却寻仇似的追着她不放，细问之下才知道，王桃曾经因为吸毒驾车，将展哥的妻子给撞成了植物人。这时任凯才明白，这个暴躁寡言的前辈，背负了怎么样的生活困苦。

王桃曾经的毒驾导致了展嫂的瘫痪

转折来自于王桃见过瘫在床上的展嫂，自责的她最终同意成为警方线人，为他们提供线索。但是在查案的过程当中，心怀怨恨的展哥几次暴露王桃的身份，将她推向了危险的边缘，地下黑道也几次凌辱于她。

随着剧情的推进，两人找到了凶手的女伴可乐姐——一个身染毒瘾，缺少左手的吸毒者。原来凶手是将可乐姐当做收藏品，杀害其他人并截取左手，希望送给她“装上”。

其实《智齿》的整体故事结构非常简单，对于案件真相的追寻以及凶手的揭露在影片中半段时候已经完成，基本没有什么悬念。

重点在于，导演用了大量的镜头篇幅去描述，这些人在异化环境之中的挣扎与癫狂。

这是一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香港，被抹去了姓名，破败阴暗潮湿逼仄，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断肢、污水、泥垢，高楼大厦不见踪影，人在其中犹如困兽蝼蚁，一切好似《神曲》中描写的地狱场景。

肮脏逼仄的废品回收厂

这一点，海报上硕大的英文片名“Limbo”（意为地狱）足以解释。

二、困兽的挣扎

有人说，智齿是成长的阵痛，只有经历过，才能够长大。

片名《智齿》对应的是任凯在片中不时阵痛的智齿。从警官学校刚刚毕业的任凯如所有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充满着不合时宜的正义感，对所有的教条和自己的价值观深信不疑。

他看不惯展哥的作风，而局里的老人们多数也不待见他。在得知展哥的遭遇后，他似乎开始理解了这个寡言的中年人。在任凯丢枪后，展哥甚至把自己的枪码改掉为他顶罪。

“丢枪”这一情节在香港犯罪片语境中其实有着特殊含义，在《神探》《PTU》中都有出现。失去与寻回，形成一种戏剧张力，推动着主角向前寻找，也最终改变了主角们的命运。

任凯丢失了配枪，王桃失踪

丢枪与王桃被凶手所掳这两个情节在结尾前交汇，也将展哥和任凯的人物命运做了宿命般的对照。所有的一切，都要面对那个残忍无比的凶手后才能结束。无常的生活让人逐渐异化，成为了笼中的困兽。

如同《狗咬狗》中所有的人物都在苦苦挣扎，如同牲畜一般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在《智齿》里所有的人如牲畜一般，在这个巨大的垃圾场中挣扎，撕咬，摸爬滚打。体现最明显的，其实还是作为线索人物出现的王桃（刘雅瑟饰演）。一句“我不想死”，把这个角色的边缘与坚韧，对生的渴望体现的淋漓尽致。

在底层挣扎求生的王桃

三、宿命与悲悯

宿命与悲剧是郑保瑞作品中经常会出现的母题。在他的镜头中，主角的悲剧性结尾是注定的。

在影片的后40分钟，当一切的始作俑者凶手山田收（城内博之）出现后，故事从悬疑线切换为了对抗线。因为展哥的疏忽，导致凶手从现场带走了王桃，也带走了任凯丢失的枪。

池内博之饰演的凶手

一场大雨开始降下，似乎想要洗涮这座城市的罪恶。

展哥与任凯顺着地铁最终找到了凶手的老巢——同样也是一座废品回收厂。最终两人在与凶手一番搏斗之后，不得已任凯最终开枪杀死了凶手。

这个故事要是在此处结束则皆大欢喜，但郑导怎么会放过这个造化弄人的机会。

最后犹如惊弓之鸟的王桃在惊吓慌乱中意外开枪杀死了前来救她的展哥，而这把偶然在柜子里摸到的枪，正是当时任凯丢失在现场并被凶手捡到的那一支。

荒谬却合理，戏谑又无奈，一如命运。

和宿命一同出现的，还有在影片中不止一次反复出现的圣母形象。而圣母线索的作用，我们从凶手唇腭裂、与母亲的合照等线索中也能够知道他的犯罪动机，以及他因爱而扭曲的内心。

但同时也仿佛在告诉我们，如此堕落罪恶的城市当中，仍有一丝丝的希望，来自于人类最后的悲悯。

多次出现的圣母镜头

当这场如阵痛般的大雨结束，凶手伏诛，任凯完成了自己第一件大案，也拔除了困扰自己多时的那颗智齿。而展哥则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

其实用黑白色调展现犯罪类型的电影有很多，让人直观能够想起就是《Sin City》（《罪恶之城》），但其美术风格主要是集中在对于漫画的还原上。

而这部《智齿》抹去了所有的细节，用近乎夸张的明暗对比，展现了这座城市的悲剧。影像风格浓烈到忽略剧本故事上的简单，进而对角色产生无限的疼痛与悲悯。

回看郑保瑞的职业履历，很难定义他是什么类型的导演。经过他手的类型片各种各样，可以这么说，从他入行到现在，算是见证了90年代后期整个香港商业电影的发展历程。

郑保瑞导演生涯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为杜琪峰、林岭东、叶伟信作副导演，可以明显发现他兼收了以上几位导演的影像风格和叙事手法，尤其是以黑硬冷峻风格的犯罪片见长的林岭东。而在他自己担任导演的几部电影当中，我们又可以很清楚的发现他对于底层，对于边缘人物，对于整个社会和行业都有着不一样的思考。

而关于这场由“智齿”引发的阵痛，不知何时才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