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森林 冬春篇

对于这部电影，最真诚的建议就是不要半夜看。

昨晚早早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打算看一部不需要太用力的电影早点睡觉，于是我打开了《小森林》。

二十分钟后，我去厨房拿了一个苹果。

一小时后，我煮了碗泡面，和母亲一起加了顿夜宵。

这是一部以食物为主题的电影，故事情节只是影影绰绰地飘忽于每一道美食背后，更多的时间，我们只是看着市子沉默地劳作，干净利落地处理食材，一个人虔诚地品味美食。哪怕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食材本身的纯粹的滋味，令人口齿生津，食指大动。

但其实，电影中的食物如果出现在日常生活中，一半是我会避之不及的。双色蛋糕、纳豆味糯米团、冻萝卜、萝卜干、柿子干、红豆包、面片汤、印度烤饼……这些食物只有在观看主人公从种植、到采摘、再到精心烹调、大口地咀嚼时，才有香气和灵魂。

而这些菜如果出现在餐厅的菜单上，我也许并不会点。少了过程，就少了味道。

还有一个原因或许是因为熟悉。

电影中的小森位于日本东北部的小村落，而我生长在一个中国东北的小镇，小镇四面环山，走上二十几分钟，就能到达附近的村子。

所以电影一开场，看到漫天的大雪和被积雪覆盖的山丘，人们在雪中走路时吱吱呀呀的声音以及房间内暖乎乎的气氛，就仿佛看到了自己长大的那个地方。在制作纳豆味糯米团的时候，看到市子从积雪下挖出萝卜，就好像回到了奶奶家的小院。北方的室外，就是天然的冰箱，小时候奶奶家院子里的雪堆之下，总能挖出宝藏，埋在土里的萝卜，雪洞里的鱼肉和冻豆腐豆腐。

我长大的小镇的中心地带有一些楼房和小区，而边缘位置更像是村庄。奶奶家就是在小镇边缘的一座独立的平房，有一方小小的菜园。爷爷奶奶对于土地的热爱，是我一直以来理解不了的情感，明明两人的退休金都不低，菜市场的菜也不贵，但两人总是从冬雪未融之时就开始计划着今年种些什么。他们会从粮店用便宜的价格买很多坏掉的黄豆，回家用大锅熬煮，再放在大缸里发酵，最后浇到土地中当做肥料，以此开始一年的耕作。

奶奶家的菜园不大，但种植的品种不少，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油菜、生菜……整个夏天，我家是用不着买菜的。在城市中生活的人会羡慕我们可以吃到这些没有农药化肥，刚刚从地里采摘的新鲜蔬菜，但对于童年的我来说，奶奶家的菜园真的是噩梦。夏天最恐怖的一种蔬菜是豆角，奶奶家的两垄豆角架就是我眼中的永动机，摘了一茬还有一茬，奶奶吃不完就会疯狂地塞给我家，送给各个亲戚朋友家，于是整个夏天就是吃不完的豆角。我一度因此认定豆角是世界上最难吃的蔬菜，直到后来发现，外地的豆角似乎大都是长长的条状的，而这种弯弯的月牙形的豆角似乎只有东北才常见。大学四年在外，一年也吃不上一顿豆角的时候，偶尔会开始有一点点想念。

但纵使是几家人的努力，也没办法在一个夏天就解决掉奶奶家的豆角，于是就像电影中市子处理萝卜那样，当季没有吃完的蔬菜会被煮熟、晒干，留给冬天。

我是一个活得不太精细的人，对生活，对食物都是。平均一餐饭的时间是六七分钟，狼吞虎咽果腹而已，和家人朋友一起还会聊聊天，自己一个人的话，饭都不知道是怎么吃的就吃完了。所以，电影中市子满含期待地等待食物成熟，一个人做完两菜一汤，闭上眼睛咀嚼，安静品味的时候，总会让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是匮乏，我的生活，好像还没有电影来的真实。

比起《夏秋篇》中专注于对食物、风物的描绘，《冬春篇》尚有写故事情节，讲述了在城市中生活不下去的市子回到乡村，在日常的劳作，一日三餐中重新感受到小森的美和生活的意义。结尾处，市子重回城市，却是为了再次回到小森，以一种更主动，更明确的心态选择自己的生活。而裕太和纪子则更幸福一点，他们似乎没有经过市子那样的挣扎，就明白了平凡劳碌的幸福，一点一滴咂摸着人间烟火的滋味。

她们的生活和选择让我在午夜时分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问题。一直以来，我是那种别人口中积极上进的好孩子，从未停下过脚步。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在我眼中，只是我终将告别的地方，经历过的人和事，走过的地方，只是窗外匆匆划过的风景。市子最初不敢用大棚种植西红柿，因为觉得那样做了，就好像意味着要永远留在小森。而我，也从不敢在哪一个地方完全地放下心来，认真生活，因为总觉得自己会离开。于是二十几年的生活被我活成了一场匆忙的旅行，却忘了过去的每一天，都是生命最真实的一部分。

近些年来，越来越觉得前路艰难，阶层是难以跨越的，未来是看得到尽头的，我再如何努力，最后仍旧是投入平庸的生活。于是愈加否定生活的意义，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甚至常常觉得在父母死后，我终于可以不必再为别人而活，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看着市子一刀一刀地切着蔬菜，一口一口地咀嚼着简单的食物，却突然发现自己近年来的苦闷，其实是自找的。我太早就画地为牢，相信只有金钱、视野、作品才是确认生活意义的唯一，而普通人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我武断地否定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更否定了这世界上那么多人珍视的生活，我怎么能如此？我怎么敢如此？

2020这个特殊的年份，让我难得在家乡呆了很久很久，难得和父母、祖父母朝夕相对，难得重新审视这个我一直以来鄙夷的小镇，才发现自己这些年到底错过了多少。我知道，电影看完了，疫情结束了，我仍然会离开，但这次，或许是怀着不一样的心态离开，学着不再行色匆匆，只着眼未来，而是认真看看当下，明早慢慢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