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1月8日-1月9日，中间仅隔10来个小时，我看了两遍李安导演的《色戒》

很过瘾，也很辛苦。

我猜想到《色戒》应该不错，但没想到这么好。

人总受潜移默化的观念影响，电影最大的“噱头”色情，长期阻碍我对它的观看欲望，这是我迟迟没有看这部电影的原因。

标签化，是对艺术品的最大污名。

这种观念难以避免，导致无数观众会因为这个原因，延迟认识这部杰出的电影，但愿这种延迟不要太久。

一、满的，或许太满的

很过瘾，因为这是一部杰作，细密工稳如工笔画，技术上炉火纯青。它对女性美感和情欲的呈现，堪称人类文化遗产，三场性爱戏体现出的导演和表演功力，更是极为高超。

很辛苦，是因为这部电影太扎实，太满了。没有一个多余的镜头和台词。如果某句话有所游离或可有可无，必定是导演在埋线索或给暗示。当然，技术上这不是不能做到，但如此密不透风不留缝隙，让人感觉李安有点魔怔了。观影过程中，我克服不适，不时地往回拉一些段落，来补全理解。可见在电影院里，开头信息密集的麻将戏对许多观众是如何地当头一棒。

李安很有东方哲人气质，暗示和隐喻在他之前的电影中并不罕见，如《饮食男女》，但《饮》显然没有如此密集，《色戒》全片则从第一个镜头就迫不及待地定调：一只要溢出屏幕的凶狠狼狗特写。

电影是越密越好吗，未必，艺术还是需要松弛，需要自由想象，需要旁逸斜出，甚至一些无伤大雅的杂乱，李安超人的工稳有将整个时代沉在水底的（一如电影浓重阴郁的色彩）用意，但也使电影显得过于沉重压抑。

电影里为数不多的洋溢着自由之气的镜头则格外弥足珍贵，对，我说的就是香港雨夜电车，汤唯将脸和手伸出窗外，任凭雨水打湿脸庞头发，双目微闭之下，仿佛见证一个天才演员正在诞生（但很快陨落，反见李安调教功力高超）。亚历山大的电影配乐之下，摒去杂音，一击复一击的琴键高音配以忧郁的大提琴（我不懂音乐，猜测大概是这两种乐器）敲打观众，令其不得不为主角的命运惋惜。

这是她唯一自由自在，也是电影节奏得以喘息的时刻，其余时间里，不管是王佳芝的个人命运，还是电影文本本身，无不处在令人透不过气的苦心经营和密密编织中。故，我认为这个段落完全可以和梁朝伟“神色数变”飞鼠赛跑媲美，成为经典。

还有，易先生和王佳芝第三次浓墨重彩的爆裂性爱后，色调昏暗暧昧的镜头一转，出现一个周庄般清新明丽的江南水乡画面，足可令人洗眼。李安也在这里停留了较长时间。但镜头推进，这里却是王佳芝和老吴接头的地方。

画面成为一个有趣的连接，一边是昏昧不明，难以言说的情欲，两人在极其危险的环境和猜忌中关心着对方；一边是“光明正大”毫不遮掩的人身控制的道德绑架，上级粗暴地忽视下级的安全和感受，将她当成工具。一边是幽暗之中，斗室之内，情欲之蛇要往心里钻；一边是朗朗乾坤之下，高喊“忠于党、忠于领袖、忠于国家”的虚伪口号。一边是实实在在的肉体满足，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千秋万代。天平两端，孰轻孰重，孰对孰错？

小桥流水、炊烟人家的明净里，有人的命运正被悄悄决定，无辜的人正被摆上祭坛。和王佳芝失神走出咖啡馆后，遇见一个欢快的人力车夫一样，后者显，前者隐，但效果相近。以乐景写哀情，以明丽写昏暗，李安真乃解人也。

所以，《色戒》信息量之大可谓是垃圾论文制造厂的福音，从题材思想到构图调度到音乐美术再到服装道具，因其工稳和高超都能随意展开上万字，我都能想象某影视专业的学生在看完电影后，救命稻草般以王佳芝的旗袍变化如何反映人物个性与心境的嬗变等主题炮制出洋洋洒洒的课程论文。

李安活人多矣。

二、最后的地狱冥火

将如此庞大的电影文本展开讲是不可能的，我只讲印象最深的一点：李安在电影里用明暗两条线索表达一个可怕的主题：心怀恐惧的狂欢取乐是地狱里最后的冥火。

它来源于电影的重要悬念：易先生什么时候发现王佳芝是伪装的？

众说纷纭。有说是“快走”那里，有说是车震那里，有说是性虐那里，有说是在香港的别墅，有说是在香港的餐厅，且理由都很充分。

李安也很慷慨，每个场景都留了线索，大家都说得通，各取所需，高高兴兴。

个人觉得这取决于这怎么看待这部电影。如果你把它当爱情片看，“快走”那里是合理的，符合情感发展的节奏；如果把它当黄片看，则根本不重要，有人说了，情节存在的唯一价值是阻止所有的性行为同时发生；如果你把它当谍战片看，则此问题不成立，因为，易先生从在香港的第一眼就发现他们是伪装的。

易先生何等人物，死人堆里混过，刀山火海滚过，阵外强敌如林，手下亡魂无数，识破他们需要第二眼他就活不到今天。

易太太何等人物，管理旧式大家庭，在麻将桌上调兵遣将，对易先生的后宫们又打又拉，淡定从容，胸有惊雷面如平湖，可拜上将军。

而对方，只是几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从头到尾的表现堪称拙劣，而且越是一开始，越拙劣。

根本不需要易先生易太太这种段位的，曹副官不是说了吗，一早就发现他们有问题，也不需要曹副官这种段位的，易太太身边的保镖和司机都能一眼识破，毕竟长期耳濡目染；其实也不需要他们这种段位的，易先生家的老妈子、端馄饨的大胸女仆……由此可无限往下推。

推到片头那只德国大狼狗，如果它会说话，它也会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王佳芝雨天色诱易先生，我就在狗窝，她演技太差，比前面几个还糟。

“再不杀他就要开学了”这句台词就是李安的揶揄，大学生们，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所以，问题被置换为：为什么易先生在看破王佳芝的伪装后，还放任这个隐患留在身边？

李安给了一明一暗，一浅一深两条线索。

先说明的，也就是浅的那条。易先生这么做的目的是，放长线钓大鱼，揪出王佳芝的幕后主使，王佳芝反而被利用了。

为了能够圆上这条线，李安设计了邝裕民他们一早就被重庆方面暗中盯梢的情节，将邝他们推上了重庆国民政府的船，使王佳芝和老吴搭上线，这样王佳芝就有摸出老吴的价值。

看似很有道理，但只要仔细推敲，就知道站不住脚。

首先，在香港的时候，重庆方面没有将邝裕民他们收编，易先生识破了王佳芝之后肯定很快知道她的底细，有人分析易先生在香港餐厅里是在听王佳芝调查汇报的电话，有可能，以他的身份能力，查出这些不费力。王佳芝离开邝裕民他们在上海自由自在浪荡了几年，也说明易先生根本没把她当成威胁。

其次，王佳芝被老吴收编之后，也没有什么情报价值，因为王佳芝从头到尾没有展现出任何专业情报人员的能力，满脑子就是对易先生的情啊爱啊恨啊，还有和邝裕民去英国的幻想。对局势分析能力如此之弱，专业能力如此之差，要让她摆脱盯梢，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易先生对她背后情况掌握得很清楚，留王佳芝在身边不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有人会说，易先生是因为情爱才把王佳芝留在身边，这也不足够解释。易先生对王佳芝动情至少要在第一次性虐以后到“我相信你”之间，那么之前呢？易先生为了情爱收容王佳芝，那易太太呢？她如此主动邀请王佳芝，难道仅仅是为了讨易先生欢心？

以上说服力都不足。而说服力不足，不是李安这种水平的导演会出现的错误，何况这部电影是他呕心沥血磨出来的。

可能只有一个，另有原因。

李安的一条暗线，同时是深线就浮出水面。我把它称为，心怀恐惧的狂欢取乐是地狱里最后的冥火。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下，人们惯用刺激来狂欢取乐，即便冒着风险也在所不惜，因为情况已经不能更糟。

这里的人们，指的就是易先生易太太们。

他们对王佳芝的容忍，自然有猫对老鼠实力绝对碾压的自负和玩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易先生一眼识破了王佳芝们还让易太太跟他们出去，因为他心里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群人都不是易太太的对手。

但更多的还是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刺激已经成为生活中唯一能提振自己精神的调味品。试想一下，如果易先生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是一个要建设宏图伟业的人，他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王佳芝不是被他杀掉，就是被他完全摒弃在生活之外，绝不可能让她到易公馆来，因为他不允许任何因素破坏自己的大计。

但易先生却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汉奸，命运被他人操控的傀儡，他知道自己走上绝路，恐怕是怎么挣扎也没用的了，生活只剩下等待死亡一件事情，有人要来找我玩玩，那我就陪她玩玩吧。

当然这一玩玩出了感情玩出了真爱，是他没想到的，这是后话。

如果我们把易先生和老吴以及邝裕民对比，就会有趣地发现，他们是可以相互调换的：易先生可能曾经是老吴或者邝裕民，老吴和邝裕民也未必不会变成易先生。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在同样的处境下，他们做出的选择，恐怕也相去不远。

当前途大好，势头上升的时候，情欲是与男人隔绝的，所以邝裕民始终回避与王佳芝的感情，最多只是给她一个敷衍的吻；老吴更是在王佳芝痛诉情爱纠葛的时候大怒：兀那撮鸟，不要和洒家说这些废话。而当深陷绝境，心怀恐惧的时候，情欲就放任自流了，这一点，易先生圈子里惊人的滥交是明证，易先生和王佳芝那瑜伽练习课一般的奇葩性爱姿势也是明证。

那么，情欲是人性，对政治的追求是x性，两者是否难以兼容？对政治的追求是否是反人性的？这里是否表达李安对政治和权力的解构与讽刺？留待观众自行判断。

当王佳芝们被弃尸在南矿厂的黑水中，镜头马上一转，易公馆内，传来易太太们讨论去哪里请客吃饭的声音。看起来对比冲击强烈，但我却第一时间想起来《红楼梦》里的：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坐在那里摸牌的太太们，不过也是等待收拾的一堆白骨罢了，更可怕的是，她们自己未必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太太们每天想着法子找乐子，但不是日日麻将，就是提防有人丢炸弹只能去几个有限的馆子，或者听那荒腔走板的戏。表面强作镇定，心里知道穷途末路。忽然出现一个麦太太能给自己找乐子，自然也求之不得，至于是人是鬼也不管了，反正过一天算一天吧，还能更糟吗？

只要清醒一点，她们会知道，自己的命运，和被当街爆头的尸首、被日本宪兵强令跪下的中国人、被枪决在荒郊野外的大学生，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谁都逃不了。

避开这种恐惧，除了刺激，血的、性的刺激，恐怕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王佳芝的这段控诉可以看作是李安对这种现象的总结陈词：“每次他都要让我痛苦得流血、哭喊……他才能够满意，他才能够感觉到他是活着的，在黑暗里，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

王佳芝的被迫失贞、与父亲的诀别信、对梁朝伟的柔肠百转内心煎熬，以及邝裕民们抛弃学业浪迹天涯刀头舔血，在这地狱冥火的照耀前都显得毫无意义。他们面对的，是心里早已明白一切、仅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的对手。自己仅仅是一场末日游戏前的道具，荒谬且可笑，当游戏进入下一局，就被当作垃圾一样抛在荒郊野地。

希望他们死之前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这样他们还能以”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又是李安的讽刺）自我安慰，认为自己是满怀信念为了民族大义倒下的。否则迎接他们的，将是从上到下，由内而外的崩溃。

这就是李安想要表达的黑暗和荒谬。

三、演技与性爱

梁朝伟的演技第一不用说，稳。眼神和面部微表情的演绎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紧随其后的应当是陈冲，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修炼的这么厉害的。梁朝伟表演偶尔还有过火，比如过于狰狞的面部表情，和车震时那段不好把握的台词。”狗娘养的血喷了我一皮鞋，害我出来时还得擦“

陈冲则绝对游刃有余，明显比其他配角高出一重境界，李安给她的担子太轻了，因角色分量的问题，没有把她充分发挥出来。陈冲连续在《色戒》和《太阳照常升起》中爆出神演技，令人赞叹。

汤唯的演技必然落在陈冲之后，但她却更让人印象深刻。尤其在香港餐厅那一段的迷离和调情，被李安演绎得丝丝入扣，不可能再有一个人能将她拍得这么有魅力。

演技落后于人，角色却光彩照人，是因为李安在戏里戏外将她同步设置：她在戏里就是一个不怎么能演戏的人，稚嫩和生涩反而成了她的优点。比如她在戏中戏里拙劣的话剧腔，陈冲也能模仿得出来，但绝对没有她这样浑然天成。

物能尽其用。被李安执导的女演员，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最后说说《色戒》里的性爱戏

许多人至今还在津津乐道于梁朝伟和汤唯是不是玩真的，讲实话这种人我是敬而远之的，鉴赏力太差。

如此难得一见的优秀表演摆在面前，真的假的还重要吗？

先下结论：三场性爱戏，都是非常杰出的、反复推敲的表演，凝结了导演和演员的智慧和心血，成就了美学盛宴。

为了深入研究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也看过不少世界各国的性爱电影及家庭性爱录像，前者俗称黄片，后者俗称小视频。两者有个共同特点，就是玩真的。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按多年的观看经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片中的性爱片段，都是经过演员努力的表演呈现出来，不是流畅的，经过各种拼接和剪切。

真正的性爱中，人的表情和声音是难受控制的，而且一般比较丑陋、涣散，经不起细拍。戏中的性爱场面里，怼脸高清镜头下，除了”给我一间公寓“，没有其它台词，两人依靠微表情和眼神进行表演，这是人的控制力难以达到的，故，两人并不在所谓的高潮当中。

据说，拍摄这三段加起来不足十分钟的戏，李安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三人在房里，拍了七天七夜才拍出来。

网友的意淫是：梁朝伟见色起意，汤唯欲拒还迎，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一键成片。

实际上，人的情欲上来就那么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在这其中的表达是比较粗野原始的。要说写实，《大佛普拉斯》里车震那一段倒是比较写实，哼哼唧唧，满口污言秽语。但《色戒》里的呈现却很唯美且安静，很显然是一种表演，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实际情况可能是：表演过程相当艰难，当情欲过去，累得像儿子，困得像孙子，功夫熊猫一样的李安还在说不行不行，再来再来，继续进入状态。梁朝伟满身大汗真可能是累的，汤唯无声哭泣也真可能是气哭的。

为了外化人物扭曲内心呈现出的各种麻花性爱姿态，没有一种是舒服的，甚至很多是无效的，只是为了画面构图的美感，和真实情况相去甚远。

但观众哪管这些，他们只津津乐道于桃色秘闻。演员们却能克服羞耻感，将这部分戏近乎完美地呈现出来。即便不论这几段戏在整部电影中的重要性，就凭表演本身，已是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