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很少，有时，总是

故事很简单，17岁的未成年少女Autumn住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小镇上。家里人口众多，继父凶狠、懒惰、爱喝酒。母亲总是为生活奔忙，虽然想关心孩子们但力不从心。Autumn和比她大三岁的表姐Skylar在当地的超市打工，和表姐的关系可以说是Autumn最亲密的关系了。

当Autumn发现自己怀孕后，因为宾夕法尼亚州是不允许堕胎的，她们只能把身上的钱凑一凑，去纽约做手术。本来预计也许一天就能完成，因为当地小诊所诊断的错误，导致她们要在纽约待上两个晚上。不敢问家里要钱，不知所措的两个少女只能通过自己的办法努力挺过在陌生城市的两个夜晚，坐车回家。

影片到这里就结束了，是不是很简单？整部电影甚至连对话都非常少，更别提什么有戏剧张力的时刻了。但看似平平无奇的剧情下，隐藏的是女性对自身身体无法掌控的悲凉。为什么电影中Autumn很少说话，因为自身遭遇让她失语、社会环境让她失语。一直到在纽约的正规诊所中，社工通过让她只要回答“从不、很少、有时、总是”这些对话，才向大家揭示了她所以遭遇强奸的真相。

明明Autumn是受害者，为什么她没有去报警，没法向身边的人求助，而是选择自己默默解决呢？答案无需从大洋彼岸的美国寻找，近期我们身边发生的一系列新闻事件就已经很好了解释了Autumn失语的原因。

吴某凡事件中的都女士，从开始发声到最终让吴某凡落网期间，她的微博被各种留言攻陷。是的，她是个网红，也想要涨流量。但那些留言对她展开的各种人身攻击又是怎么回事？有些人根本不明白，女性同意一起吃饭、一起喝酒，并不意味着同意发生性关系。就算在性关系进行中，只要有一方不愿意继续下去，另一方也需要尊重并停止。更何况吃饭喝酒这种和发生性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为，是什么让某些男性以为这就是女性的同意呢？

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在对女性的理解中，还有种误会叫“嘴上说着不，身体很诚实”。仅仅开开玩笑就罢了，如果真的有人以为这代表女性在性上的表达方式，那就很可笑了。更何况，当一个人处于昏迷、酒醉等无法掌控自己意识的状态中时，或对方是个未成年人，此时的同意并不意味着对方真的愿意发生性关系。

Autumn只有17岁，却已经经历了好几次非自愿的性关系。影片始终没有告诉观众究竟是谁强奸了她，是谁让她怀孕且毫无责任心的让她自己面对。他是谁，又或者他们是谁，不重要。只要知道有“他们”的存在，就可以了。

在社工一个个问题下，Autumn回答的越来越慢，那些伤害她的画面是不是回到了她的脑海中，才让她几度哽咽说不下去？很多人认为，当女性被强奸的时候，就应该奋力反抗，甚至应该不顾自己的性命。这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全然的第三者视角。

当人类突然面对一个极端伤害事件，都是懵的。突然面对急速冲向自己的汽车、高空坠物、上学时突然看到有人拿着冲锋枪向同学们扫射，这些极端情况出现，巨大的恐惧感会让人失去理智，甚至进入解离的状态。面对强奸的发生，普通人并不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她们的大脑甚至会遗忘伤害发生的一些片段来进行自我保护，也很难冷静理智的判断出哪里可以逃生、用什么方法抵抗对方。她们有时只能一遍遍的想“怎么会这样”、或“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当强奸案的受害者终于鼓起勇气去报案，或把这件事告诉身边的人寻求帮助的时候，司法工作者的态度有时也会让她们觉得是她们错了。所以，处理此类案件现在国际上通用的方式，都建议有专门的心理工作者参与，避免对受害者造成二次创伤。而二次创伤也同样可能来自身边的人，“你为什么要深夜回家”、“你不知道自己穿着暴露吗”、“你为什么要和他去吃饭，还喝酒”，这样的疑问都会让受害者陷入深深的羞耻和自责中，让她们觉得自己被侵害是自己的问题。

前不久微博上的一个热搜引起了我的关注，上海全季酒店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某全裸男子深夜两、三点闯入了一位来出差的女性房里。当时这位姑娘正在电脑前加班，背对着房门，大概几分钟后才发现身后有人。她当时吓坏了，以至于之后当她在微博上讲述这件事时，每每讲到让她害怕的那些时刻都会忍不住落泪。万幸的是在姑娘的呵斥中，这名男子最终退出了她的房间。

这名男子无论处于什么原因那么做，总之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令人沮丧的是在这位姑娘的微博下，仍然可以看到质疑她的声音。在姑娘明确表达自己是关上门但当时并不知道全季酒店的门锁是有问题的情况下，依旧有人质疑她为什么不自己锁好门。还有人质疑她为什么半夜还在工作，甚至还有人说你长的那么丑担心什么。

是呀，受害者需要24小时活在对自身安全的各种担心中，做到百分百完美的自我保护。而施害者无需控制自己的不当行为，想干嘛就干嘛。最后，被法律制裁了，还能从心理学上找到一个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的理由，让大家理解他们。难道我们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Autumn和家人们在饭店吃饭，同校的一群男生坐在旁边桌。其中有个男生看着Autumn做猥亵的动作，让她很不舒服。继父却说是她郁郁寡欢，性格有问题。难道让Autumn躲在家里不要出门吃饭，才能避免被这样的男生搅动情绪吗？难道这个男生就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行为，学习什么可以在公共场所做、什么不可以做吗？如果犯罪成本那么低，甚至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对他人的伤害、是犯罪，光让受害者保护好自己有什么用？

Autumn和Skylar打工的超市也存在职场性骚扰。

每天收工，当她们清点好当晚的收入并交给经理的时候，必须忍受他对她们的手做许多不可描述的事情。这让她们非常不舒服，却也无可奈何。因为Autumn怀孕不舒服，Skylar想送她回家。向经理请病假的时候，经理说还有两个小时就下班了，难道Autumn不能忍一下吗。

职场中，甚至也包括家庭中，其他人际交互的场合中，权力地位的不平等是造成职场性骚扰或各类性骚扰事件的原因。性骚扰者并不仅仅为了满足性欲，更多是在展现他们对受害者的控制，在标榜自己手中的权势。

Autumn和Skylar需要这份工作，经理利用她们的这个需要来满足自己对地位的自恋。吴某凡事件中的粉丝们想向偶像靠近，并被饭圈文化洗脑认为明星是高高在上的，于是让吴某凡得逞。阿里酒局事件，供应商和上级领导也是利用手中的权势，认为带着女下属吃饭是“送个美女”。女下属不是员工，是工具，所以可以被随便使用。

影片最微妙的地方在于加入这样一段情节，在Autumn把钱都交了手术费后，她们两个被逼流落纽约街头，买不起回家的汽车票。Autumn不愿意向父母开口，也不愿意Skylar询问她的父母，最后Skylar只能向来纽约的汽车上和她搭讪的年轻男子求助。

她们的初衷是希望问他借点钱买车票，并答应会还给他。但对这个男子而言，他认为只要Skylar同意让他亲热，他就可以给她们钱买车票。知道有求于人，不得不忍受这些的Skylar和Autumn一样，都失语了。因为环境似乎在告诉她们，既然你有求于人就该付出一些什么，比如满足一下对方的性欲。反之，作为两个年轻姑娘，你们没什么有尊严的方式去问对方借钱买票回家。

但这是不对的，这是扭曲的。女性不用总是委屈自己来获得想要的，只要是合理的方式，比如有借有还，就无需额外再付出其他的东西了。哪怕在关系中也是如此，不能因为害怕对方抛弃自己，就满足对方的性需求。性在关系中是相互取悦的互动行为，不是利用的工具。

当那名男子带着Skylar去找ATM机迟迟不回，Autumn无助的在纽约街头寻找他们，最后在地铁下面某个隐蔽的角落看到了被对方顶在柱子上亲吻的Skylar。Autumn没有阻止对方的行为，也没有离开。她只是默默靠在柱子后面，伸出一只手握着Skylar的手，让她感受到自己在她身边。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的年纪、她的生活环境，都让她对此很无奈。

也许很多女孩子和Skylar一样，在那一刻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对方。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异乡邂逅，这只是基于一次求助后的额外付出。因为女性总是被教导要温柔、要善解人意、要具备服从性，渐渐的我们忘记了其他一些重要的东西。其实我们也拥有对自身的掌控感，在关系中的对等权益，说“不“的能力和受到侵犯时可以愤怒的权力。

同时当我们身边有人被侵犯了，不要再质疑他们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更不要嘲讽他们的长相。因为这个世界不需要完美的受害者，只需要让施害者为他们的行为付出合理合法的代价。我在这里用他们，而不是她们，是因为男性也会成为职场性骚扰的受害者，成为被猥亵的对象。在这类场景中他们也很难为自己发声，也会被那些扭曲的观念所伤害。

这也是影片并没有最终揭示强奸Autumn的人究竟是谁的原因，它要表达的是施害者也许无处不在。如果我们不再改变某些错误的观念，吴某凡们还能大行其道，阿里事件也可能在任何公司重演，这才真正令人悲哀。

电影情节虽然简单，但拍摄手法却一流。大家不要认为这是一部闷蛋的文艺片，全程莫名的没有尿点，我是一口气看完的，不信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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