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辣椒

最初我想为这篇文章取名为“今敏电影中的女性主义”，但逐渐感觉这样的标题过于宏大。在拉片过程中，我意识到他并非刻意构建一个女性主义的宇宙，而只是以他个人作为“尊重女性的男人”的视角来叙述女性的故事。然而，这样的思路也很有趣，因此我尝试分析。本文将重点从《千年女优》、《未麻的部屋》和《红辣椒》这三部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着手。

先说一个比较无关的想法，因为是手绘分镜的动画电影，所以制作流程和真人拍摄电影完全不一样：动画电影每一帧都是导演自己去构思设计的，正是这种创作方式使得这些仅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电影充满了丰富的内容。也因此，我每次看这些电影都能关注到完全不同的内容、也会有新的发现。比如第一次看《千》，我沉浸于有关”追寻“的感动中；第二次看后，我找出今敏的分镜原稿感叹于其精妙的设计；再后来我看到了暗藏玄机的左翼倾向；然后是如今思考到的女性问题.....这样的思考过程让我开始着手于这篇文章。

对于女性以及她们所处的生活状态，今敏更多地选择陈述而非明确表态。在采访中，他提到自己总是以女性作为他电影里的主角，是因为觉得女性是”一种很神秘的生物“、”一类非男性的他者“。他尊重女性，热爱女性，但并没有把女性当成是自己的同类。所以，在女性的问题上，他所做到的更多是在观察、重现、艺术化，而不是尝试去将其与自己一直生活在的男权社会去融合甚至和解。而我在这篇文章中也主要是讨论”今敏这样的男导演是如何讲述女性的故事的“。

1.

《未麻的部屋》的故事内核就已经道出社会中女性的处境：女性偶像因为公司的安排被迫转型成演员，却因为娱乐圈肮脏的控制而逐步产生精神分裂。未麻的经纪公司给出的让她去当演员的理由非常之简单，因为”演员更赚钱“，于是她也只能接受自己作为赚钱机器的身份、白白浪费自己之前在练习生时期为当偶像做的所有准备，然后逐步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当公司正在劝说未麻去拍轮*戏时，经纪人说”一个叫朱迪的演员曾经也拍过这样的电影“，相信是在提到朱迪·福斯特首次拿奥斯卡影后的《暴劫梨花》。但恰恰相反，《暴》讲述的是女性面对性暴力所做到的反抗和自卫，让经纪人提到时却变了味：将“外国片“”其他女演员”等冠冕堂皇的词当做观众无耻的性欲望的遮羞布，这就是当下的演艺圈。

除了男性对女性的性化和物化以外，还有女性对女性的中伤和恶意：未麻的同事、之前偶像组合的女性成员也加入了散播黄色谣言的队列。她们组合的歌词已经先锋到开始唱“比起长裙我会喜欢牛仔裤”，看似已经走在了“独立女性”的正确道路，但事实上却仍没洗不掉自己脑里的厌女观念，将自己的臆想当做真相四处传播。这也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现象。

2.

如果说《未麻的部屋》故事集中讲述着女性的困境，那《千年女优》则是在叙述着女性的进步。《千》的主角千代子是一个在任何时代“都非常反叛的人”。她的作品贯穿了千年，但无论何时，她追求的对象都选择站在了国家的另一面，这个设定也非常有意思。故事的最开始，她就因为演艺之路而与认知中“女性应该在家”的母亲产生了分歧。她代表着一种前进的、现代的思想。我最喜欢的那段八分钟蒙太奇里，无论是哪个时代，她的形象始终是勇敢而阳光的，一个活生生的女性角色就如此跃然纸上。

【千代子的原型据说是原节子，而现实中的原节子女士也将其一生都奉献给了日本电影，这一点和千代子的人物形象有着高度的相似。】

除了千代子以外，一直阻拦、针对、妒忌千代子的年长女演员咏子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我们可以感觉到这位女性妒忌的根源，就是千代子的年轻和活力。在快要片尾的时候，她也解释了千代子永葆青春与活力的来源，就是对“键之君”的追求。尽管已看过几次《千》，我仍然认为“键之君”并非代表爱情，而是自身理想的象征。咏子在影片中也带有符号意义，她可能象征着墨守成规的旧社会女性，但并未完全墨守成规，因为尽管在观念上认为女性应该相夫教子，但她仍然羡慕千代子能够在影坛大放光彩，追求自己的理想。因此，当咏子设法使坏时，她的意图是将千代子一脚踢进婚姻，企图以此摧毁她的演艺生涯。身为女性，她太知道理想的阻力来源是什么。

3.

《红辣椒》在我眼里是今敏所有作品的集大成者。因为理论继承自佛洛依德对梦境的解析，《红》梦境中所一切存在的元素都是现实中人们渴望的：性、金钱、权力等等。也正因此，我们在开头就能知道，在梦境中，女性被描绘为一种被男权社会需要的附属品。红辣椒是唯一的女性，她所做的事情是“疗愈他人”，但她自己又由谁来疗愈呢？直到故事展开，红辣椒和千叶逐步分裂、又融合，所谓的“主体”和“客体”达成最终的和解，一个女性形象也从而完成了自己的蜕变——她在当前这个社会语境之下有了完全的自我意识。我身为女性，虽无法满足于“特定语境下的自由度”，但也觉得这是电影中很有价值的一份产物了。

实际上，今敏在电影里描绘女性的方式让我想起了乔纳森戴米在《沉默的羔羊》里是如何拍摄女主角的：镜头分为两种，一种是来自男性的凝视，在这类镜头所拍摄的画面中，女性是被凝视的对象，女主角流露出谨慎、怯懦和不安的神情。而另一种镜头就是正常地去拍摄、自然地展现女性美的形象。

今敏也是这样做的，但与其说是镜头，更不如说是分镜设计。例如在《红》里，红辣椒偶尔化身男性所认知中的女性形象（仙女、美人鱼等，并且带有性暗示），却也会是上天入地的孙悟空，更可以是最后吸收万物之垢的“母体”。这是他看到现实世界后思考得到的产物，女性有被凝视的困境，但也有自由的权利。

总的来说，与大多数物化女性的动画片不同，今敏在特定的环境之下，尝试给女性角色创造了思考和成长的空间，并展现了自己认知中坚韧活泼的女性的魅力。尽管我不能承认这样的塑造是完全的，但如此细腻描写的确很值得深究。我们怀念今敏，不仅仅是因为其天马行空的动画分镜和转场，还有这些对女性生存空间的讨论，在日本电影中也并不多见。这些内容都是值得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