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皮埃罗

评分:
6.0 还行

原名:Pierrot le fou又名:狂人彼埃洛(港) / 狂人比埃洛 / 狂人皮埃洛 / Crazy Pete / Pierrot Goes Wild

分类:剧情 / 爱情 / 犯罪 /  法国   1965 

简介:

更新时间:2019-01-05

狂人皮埃罗影评:法国新浪潮中的“荒诞人”

荒诞人形象很早就存在于艺术作品当中,高水准的艺术家们往往钟爱书写这类人物,他们通过文学和电影剖析荒诞人,但世人对荒诞人的认识却一直存在比较明显的偏差。几十年以来,很少有人把这个相对概念化的形容用通俗化的表达加以佐证。混乱而片面的认知在普罗大众间持续传播继而发酵为约定俗成的谬误。这种现实表征具有一定程度的荒诞性,它仍然是值得并有可能调和的。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提到“荒诞人”这个概念,于是一种固有的形象有了具体的名称以及相对完整的释义。
荒诞人,即不为永恒做任何事情,又不否定永恒的人。勇气使他学会义无反顾的生活,教他知足常乐,而推理教他认识自己的局限。虽然他确信自己走到自由的尽头,他的反抗没有出路,他的意识可能消亡,但他在自己生命的时间内继续冒险。这就是他的能力范围,就是他的行动,他审视自己的行动,排除一切批判。对他而言,一种更伟大的生活并不意味着另一种生活,否则就很虚妄。通过对荒诞人的释义,世人误以为荒诞包裹了自己,他们感到难以理喻,甚至病态般的兴奋。他们因身处荒诞世界而自知产生满足情绪,某种不可抗力使他们陶醉在对自身独特的误读中。这种理解上的巨大反差反而是一种荒诞,荒诞不是结论,它在不同语境间流动、异化,展示充斥矛盾的氛围。事实上,人们是在不自觉地粉饰自己的冷漠与教条。置身荒诞世界,绝大多数人并不能摆脱世俗的规训,他们不具备荒诞人身上那种超然的无辜。荒诞人从不为自己辩护,他是高度自律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法兰西“不光彩”的胜利令传统的自由主义备受打击。现代欧洲化为一片废墟,作者们发觉自己很难轻松地写作了。曾经最先进的文明遭到羞辱,他们的自尊需要被重新拾起,在历经一次崩塌过后,太多已在的信仰显得非常过时。他们开始怀疑那些约定俗成的人文理性,他们面临某种责任,某种迫切需要重构的“人道主义”。在外部建设有条不紊进行的同时,破碎的道德秩序也具有修复的必要。德国(西德)学界愈显严肃和沉重,德国哲学的光芒在二战后戛然而止,戈达尔在《电影史-3A 绝对的货币》里也提到说——战后德国没有了“电影”;俄国(苏联)知识分子的处境更加尴尬,甚至危机四伏,其中索尔仁尼琴入狱劳改,肖斯塔科维奇选择沉默,塔可夫斯基流亡海外;源起克尔恺郭尔的存在主义学说那时看来相当契合法国社会,它因特定的时间与空间而具体,又因包罗万象而普遍。当尼采揭露信仰上帝的麻醉性,经海德格尔归纳和萨特的总结与发扬,这已经形成一种足以对抗“虚无”,直指资本主义空虚本质的思想体系。法国文学因此得以良性延续,法国哲学也来到希腊哲学和德国哲学后的第三个黄金时代。
法国电影新浪潮作为一场伟大的电影革命,除了汲取黑色电影、表现主义、新现实主义的宝贵经验,还沿袭了战后蓬勃发展的存在主义思想。新浪潮电影存在这种“作品美学的亲缘性”,可以说创作这些电影同时具有丰富的主题取舍和多元的价值取向。涉及广泛的新浪潮,是一场电影美学运动、一个电影时期和一个导演群落。直到今天它还对法国乃至世界电影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影响。新浪潮是法国电影史上唯一具有历史意义的电影运动。它提出了现实主义主张并付诸实践。它改变了电影创作方式,涌现了一批代表导演。这批导演描写了诸多荒诞人,绝大部分戈达尔作品,特吕弗的《祖与占》、《射杀钢琴师》,里维特的《巴黎属于我们》,梅尔维尔的《莱昂莫汉神父》,路易·马勒的《鬼火》等片中都能发掘荒诞人的痕迹。布努埃尔曾经说,法国新浪潮除了戈达尔,其余的人毫无新意。某种程度上说,戈达尔的“新”确实能被人最迅速和直观地认同。
在众多新浪潮电影中,戈达尔的《狂人皮埃罗》是一次荒诞的极致表达。让-保罗·贝尔蒙多扮演的费迪南德以他与生俱来的癫狂重新书写了荒诞人,在不推翻其定义的前提下,戈达尔将荒诞人引向了全新的高度。飘忽的叙事节奏,大胆的色彩呈现,看似线性的剧情时不时被文字逐渐分离、解构的日记画面所打断,人物的口型与观众听到的语言时有错位。在此我们不就《狂人皮埃罗》的“破坏美学”夸夸其谈,我们谈费迪南德,也就是玛莉安口中的皮埃罗,他是个全新的荒诞人,是戈达尔带着心理预设的一种尝试,对它所再现之行为的确凿无疑性所做的尝试。
骨子里排斥周遭的费迪南德正经受一段糟糕的婚姻和工作。他在某个分外审慎的聚会遇见前女友玛莉安,他们重燃旧情,决定抛妻弃子一起离开。在逃匿期间,玛莉安给费迪南德取了个昵称——皮埃罗。他们驱车一路向南,时而疯狂抢杀,时而探讨人生。戈达尔用公路穿插歌舞的形式描绘了两人最愉悦的那段时间。当他们抵达法国,两人关系变得紧张。皮埃罗不再读书、思考、写日记,玛莉安也厌倦了这种日子,声称要回到城里。他们在一个夜店遭遇黑帮,混乱中失散了彼此。皮埃罗疯狂寻觅玛莉安,两人最终在一个码头重聚。玛莉安利用皮埃罗得到一箱钱,之后逃走去找自己真正的男友。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皮埃罗开枪打死玛莉安和她的男友。他将蓝色的颜料涂在脸上,身上绑满炸药。最后一秒皮埃罗后悔了,他试图摁灭导火索而未果,轰鸣中悬崖边升起一团壮美的火焰。
皮埃罗是《狂人皮埃罗》中唯一的荒诞人。同为荒诞人的《局外人》主人公默尔索并不否定生活的意义,他愿意周而复始的过活,这样好过牵强的赋予生活以意义。默尔索是一例相对被动的客体。在大部分时间里他甚至不具备与荒诞世界发生碰撞的勇气。与皮埃罗同行的玛莉安也在进行着某种反叛,但那是是有意识的。她是那种典型的人,想摆脱眼下的窘境,物质的追求强过精神的慰藉,本质上仍依赖于现代文明给予她的便利。我们姑且把玛莉安当作皮埃罗开始反抗的引线,如果他不选择出逃,那么他就是类似于默尔索的被动荒诞人。生活在已不那么愚昧的法国社会,或许会庸碌地过完这一生。但皮埃罗意识到了新的问题,第三世界所向往的现代法国徒有其表,上流人士浮浅又空虚,这就是前文提过受到重构的法国,历史的局限性致使改革并不完满。可以说这是戈达尔的质问,戈达尔是在通过皮埃罗输出观点。《狂人皮埃罗》不是一个封闭的文本,它像戈达尔的所有电影那样充当一部分喊话的职能。戈达尔认为现在的电影把观众当傻子,不让观众思考,导致现在的观众不会思考那些艺术的电影。观众们羞于在注视下谈论自己喜爱的电影或书籍。仿佛这是可怕的隐私,要在特定的地点或特别的对象面前才好铺陈开来。这有些可悲,潜意识里就将这类行为边缘化了。
回到皮埃罗身上,我们粗略的知道他趋向极端的原因,而这些原因是否站得住脚,需要进入荒诞人的语境设身处地的审视所有外部因素。荒诞人确信自己走到自由的尽头,他的反抗没有出路,他的意识可能消亡,但他在自己生命的时间内继续冒险。皮埃罗正是带着这样的认识走上了反抗之路。他更加大胆,认为与其对立的世界可以被他破坏。皮埃罗是个聪明人,几场戏下来,他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如同隔靴搔痒,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捣毁这个荒诞世界。但皮埃罗仍是个不折不扣的荒诞人,他比默尔索更加透彻地理解世界,以致于绝无可能融入世界。对普通荒诞人来说,即使看不到解决之道,保留一种清醒的状态未尝不可。皮埃罗却不能用这种方法支撑自己,他享受并受制于这种自发的混乱,他排斥整个世界。如果说默尔索不希望他人闯入精神世界,那么皮埃罗则会敞开精神大门,他甚至会说:你尽管来,看看到底谁的意志更加强悍。
尽管皮埃罗最终的失败十分滑稽,但这一结局确立了戈达尔的悲观态度,置身时间洪流,荒诞人似乎在劫难逃。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否会更好,如果以科技来衡量文明,那么社会自然在有序地朝前奋进,VR、AlphaGo等新技术不断刷新着人们的认知。那么科技是否会给人带来焦虑和空虚呢,答案是肯定的,再狂热的影迷也会被毫无必要的3D视效轰得精神崩坏。很多敏锐的艺术家指出了工业化带给人的副作用,这其中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尤为出色。敏感的人(包括荒诞人)面对这种一夜之间兴起的潮流无所适从,仿佛不打鸡血似的跟上旁人的脚步就会粉身碎骨。很多人把这类质疑归纳为无所事事,这样的逻辑无疑是一种反智。在此不把这个问题展开来讲,只提一点,今天的互联网替代了工业化,充当着那个最致人焦虑的魔鬼角色。而皮埃罗正是身处那个工业时代,他厌恶极端的现代化,标榜自己不可预测,崇尚人的能动性。他道出“我就是地中海地平线上一个大问号”、“真正的生活在别处”这种带有拷问色彩的话语,这时候,他便是戈达尔的化身。戈达尔在拷问此时此刻的互动者,是否反省过自己的生活并通过一些碎片拼凑出真实的自己。皮埃罗并没有败给荒诞世界,他败给了身上残存的社会性。最终他仍是自己,任何思想都不能将他扭转,他的思想具有反噬性,他死于永恒的孤寂。
假如默尔索和皮埃罗在现实中相遇,他们很可能会成为朋友。他们不打搅对方,相见恨晚的美感只在观念中发酵。可惜他们都死在各自的文本里。加缪和戈达尔在为荒诞人设计结局的时候不谋而合。某些细思恐极的现象看不见却可以感受的到,即便感官退化,当事实直接呈现在眼前,我们该作何反应?在此我们不深入荒诞思想在现实中的指涉,究竟是哪些机缘巧合促使荒诞人的形成,《局外人》或《狂人皮埃罗》都没有追述这个根源。
随便在哪个区域,荒诞感都会直接扑在我们脸上,这种感觉不是凭空而来。作为一个人,我们很可能永远也无法认识,总有些不可制约的东西会把握不住。但我们几乎能识别世人,从旁人的具体行为、生活历程所引起的后果来认识他们。对那些无法分析的非理性情感,我们也几乎可以界定,无非是将后果全盘纳入智力范畴,抓住和纪录非理性情感的方方面面,重新描绘其天地。荒诞人的形成,无非也是一种智力成果,是普遍范畴的异化,是用自身固有光亮作用荒诞世界的精神形态,这种光亮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当世界开始与之交流时,便不可逆了。追述构建原初的具体元素没有意义,无非是得到一大堆经验之内的词汇。荒诞人特殊在组合这些元素的思维,不是说他们拥有更复杂的神经系统,莫如说反而更简单,荒诞人的思维更加纯粹。荒诞人的思维往往被以为代表着某种未知。我们总是给探讨对象扣上一顶繁复的帽子,从而忽略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解构问题,荒诞人只是在遵循自己的意志,他不愿故弄玄虚,即便说他愚蠢,他也毫不在乎。默尔索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是因为找不到非得落泪的理由,他不认为眼泪和悲伤存在某种从属关系。皮埃罗决定抛弃妻子也是因为他对世俗有所恐惧,他认为真正的生活在别处,而“在别处”,正是他的生存状态,我们从荒诞人身上往往能挖掘出很多这样的“真实”。我不否定其他形式的真实,同理,淡漠是荒诞人的真实,这样的真实好过某种虚假的燃烧,被这样的真实刺痛是实实在在的心虚。荒诞人践行自己的本质,他们具备的荒诞和多余的生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是取决于反面,死亡才能将其终结。
荒诞人处在一个“畏惧”他们存在的世界,他们的出现侵犯了人们对信仰奇特的忠诚感。阿尔及尔也好,戈达尔镜头中的法国也罢,相较敏感的荒诞人,外部环境并没有显得比他们更豁达。世界是众多事实综合而呈现的,我们判断世界不是盲目颂扬智者抵达了多么遥不可及的远方。荒诞世界是由充斥着尴尬的局部演出组成的整体,这里存在大量荒谬的对立,对立催生了荒谬的矛盾。这些鸿沟如同阵阵迷雾,干扰人们对事实进行合理的判断。当迷雾尚且羸弱,人们静观其变,当缥缈的迷雾纠集成实体,它庞大到难以撼动,荒诞人就此沦为牺牲品。理所当然的,他们拒绝被他者杀死,他们只为真实牺牲。
我没有歌颂荒诞人,当我们展开讨论这些个体的时候,有某些称得上真实的东西能打动人。我也没有诋毁荒诞世界,这之中的很多伪观念兴许包含了部分真理,它们确实具有一个坚实的基础,它们愚蠢的一面也许只是浮于表面。对纠集人的整体来说,有必要阻止某些乱七八糟的状态,但首先要分辨“阻止”这个行为,它是否受到某种不合理的异端邪说所裹挟。荒诞世界无法凭单个人的思想发生改变,但我们应识别出那些正在试图前进的社会力量,我们是置身其中的。当我们看到失败,总是不假思索的去期待某种从天而降的博爱,这不是消解恐惧的根本之道。荒诞人个体的失败并不可怕,个案有受到重视以及被书写的可能。尽管我提到认识荒诞人只需通过最直接的思维方式,但他遭受的责难却千奇百怪,认识他的过程相对简单,消除矛盾绝非易事。等到越来越多的人真实地、完全地意识到自己存在,那么他和同时空、同时代人之间就会产生某种最基本的共鸣。当人们的善意不再局限于那些假而空的修饰,当人们承认自己正朝着某个遥远的目的消耗精力,这并不可怕,超然的清醒能带给人前所未有的解脱。荒诞人也有一般意义上的缺憾,但真实、自知对他们来说不成问题。我们承认荒诞人具有显而易见的非理性,但我们不再认为这是纯粹的精神病态。“精神变态”不是形容荒诞人的专属词汇,不能因为一个普通人疯了就把他归为荒诞人,它是隐匿在全人类本我之下的心理障碍。这种“心理障碍”并不在荒诞人这里更容易的被激发,他具有和普通人几乎相同的道德自觉和逻辑思维,和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在于荒诞人对待荒诞世界的态度。荒诞人在一个相对正常的世界和普通人大同小异,正常世界更具包容力,不合理现象是容易解决的,而荒诞世界并非如此。这个世界是被剥离的整体,被剥离的部分与部分之间存在着不可量化的差异。其中荒诞的部分,荒诞的过去,摧毁了许多状况外的荒诞人。本应是规则内的此消彼长,在这里成了单方面的消灭、诋毁和改造。默尔索和皮埃罗的牺牲在艺术作品中是一种表意的升华,但加缪和戈达尔绝不是劝荒诞人去死,而是让我们对被呈现的荒诞事实进行反思。不合理的社会规则和层出不穷的荒诞现象,仍需通过高度的理性,科学的思索来探讨和解决。野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面对的是令人着迷又困惑的互联网时代,我们自己是荒诞人也未可知,那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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