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中的小镇是导演贾樟柯的故乡.见过他作访谈的节目,并未猜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精干的男人就是他.说起话来温文尔雅却又不失幽默.看过他的绝大多数片子,而最令人迷恋的总是这一部.从前总觉得下不了笔,而今或许是有些成熟了,也终于可以浅谈二三.
他的家乡并不美丽,是典型的黄土地,走出村子就是一望无际的黄沙,远远的能眺望到邻近的城市,而村子里的人似乎也仅仅是眺望罢了.3个小时的片子在无数个长镜头中被无限地拉伸了.我知道,对于有着故乡情结的他来说,三个小时又如何能说得清楚.这个村子的故事背景发生在文革的后十年中,在那儿发生的事情并不荒诞,也没有什么离奇之事,都是些生活琐事,导演像一个续续道来的白胡子老头,不紧不慢,还原了一个最原始最真实的小世界.
在镜头的运用上,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特写镜头,都是容纳下所有场景的画面.以至于看了好久才终于分清主角崔明亮和张军、尹瑞娟和钟萍。一些场景不得不单独拿出来细说:
在土墙边上,崔明亮和尹瑞娟在说话.镜头一直就对着墙头,一会儿崔明亮转过来说话,一会儿又换成了尹瑞娟,镜头甚至没有拉过去拍一拍两个人的合景的意思.有时候两个人都窝在墙里,导演也就任其成为空镜头,也不肯拉过去拍摄.我想这就是最好的表达了.两个单身年轻人在那个年代亲密地在一起交谈是不被允许的,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更仿佛是觉得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余的东西的感觉.的确是多余的,那个时候正是外潮涌入的年代,人们找不到自己的信仰道路,只能瞻望西方涌入的文化,或者任由自己放空.反正城市离自己是遥远的,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个小镇里消耗光阴罢了.
崔明亮的表弟三明不识字,看不懂煤矿契约上写的是什么.让崔明亮给他念.“1.如遇事故工厂概不负责.2.如遇事故,给家里500元抚恤金……”三明点了点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在崔明亮坐着大卡车离开的时候,三明追上卡车,托明亮给妹妹带去五块钱,让妹妹好好考,考上大学然后再也不要回村子来了.镜头就凝固在那儿了.看着他追车,看着他走远,伴随着卡车开远的声音.那个镜头就像是不可逆转的时光,只能看着它远去,再远去.在那个大时代背景下生存的小人物们,他们只能渴求生存,他们一次次的将希望转嫁给别的人,从而延续自己心底的渴望.三明像是插在这四个年轻人的爱情故事中间的一个突兀的角色,突然就出现了长达30分钟的关于三明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却是关于生存关于希望,或许是导演对家乡人民的一种寄托眷恋,又或许只是在张示着这些小人物的存在感.
有一个五分钟的镜头.或许是整部片子里最长的一个镜头.尹瑞娟和钟萍在家中闲谈.她们一起织毛衣,讨论刚被枪毙的一个人,一起学抽烟被呛得直流眼泪,看过一篇评论觉得在写这一段时表述的特别好: 不是作者不懂得凝练,因为我们知道，这十年中肯定有过这样的五分钟，或男或女，谁没有过一个午后闲散的五分钟呢？那是生命中真实的体验，于是贾樟柯就用完整的五分钟去记录它。
在这些零碎地片断中,我目睹了一些人的生活,他们或走出了小镇,或被枪毙了,而更多的是在这个小镇里慢慢的老去.即时看到这里,我也未能明白电影的名字<站台>的含义。或许崔明亮能给我些答案.
带着过大的黑框眼镜,穿着喇叭裤,喜欢去剧院看电影,热衷于文学,自诩为文艺工作者.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在这个社会里他看见了不公平,看见了黑暗,看见了落后,于是他想往前冲,想成为先走出去的那一个人.还记得他写的<茶花女>的书评被爸爸发现了,里面是这样写的:“玛格丽特出身贫寒,由于资本主义黑暗下的压榨,最终沦落为巴黎街头妓女.”他的父亲气得不行,吼到:”巴黎,还妓女.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崔明亮只是抬头看看,然后低头继续刨自己碗里的饭.
还有一个场景,他在野外点燃了一把火,在夜空中热烈地燃烧着.他站在这火旁静静的看着,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背景音乐,没有镜头的切换.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等待着他的惊变,然而没有,只有那一团火和他在黑暗中更显渺小的身影.
在他坐卡车走的那一段路中,卡车突然熄火了,年轻人们纷纷跳下车来等待.这时他们听见了火车的鸣笛声,他们大叫,欢呼雀跃,拼了命的朝铁轨跑去.看着火车从他们的眼前呼啸而去.他们大喊大叫,像是在迎接一个什么重要的节日.然后再慢慢安静下来,看着火车越跑越远,直到消失.那火车仿佛就是他们希望的载体,即使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它终究也是不停前进的.精神世界的荒芜似乎已经不能被所有文学作品或剧院里的外国片子,甚至是爱情所填补.
在影片的最后,崔明亮依旧没有离开这个村子.他和尹瑞娟结婚了.尹瑞娟抱着孩子在烧开水,开水叫了,孩子也叫了,于是孩子的叫声,开水瓶的叫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清晰又越来越模糊,崔明亮在椅子上睡着了,突然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随之又更沉的睡去了.屏幕暗了下去,片子结束了.
<站台>里没有专门的背景音乐.有的是演剧时的歌声,年轻人的喊叫声,火车鸣笛声,以及从录音机里一直不断的新闻声.更多的是《火车向着韶山跑》，《边疆的泉水清又纯》、《美酒加咖啡》这一类的歌曲.它们贯穿着整部影片,融入在小镇的每一个人的生活里.
他们生活在文革的废墟中,叛逆地生活着.他们渴望搭乘着火车到达未知的远方,仿佛一早便知道远方总是充满希望的.而最终却回到了每一个中国人心中永远都无法割舍的站台_家中.这些家一开始便显露着疲惫的面孔,任何新鲜的事物都无法唤起它的活力,而它最大的魔力便是归宿感.
崔明亮那一觉不知道何时会醒,或者说他其实早已经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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