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人那狗

这部拍摄于1999年的影片，如今以“当年国内无人发行，日本票房超8亿日元”的形式重回大众眼中。

看起来像个噱头，实际却反应了20年前，中国经济处在飞速发展之中，没人愿意落后于他人，自然也没人愿意发行一部有悖于商业规律的电影。

20年后，人们成了利欲的奴隶，一刻不得停歇，大家都希望借助一个出口，去感受慢生活的美好。

所以木心先生的《从前慢》广为流传，诗里写“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恰恰也是《那山那人那狗》展现的故事——

一条邮路，两代人，三天行走，万千思绪。

那山，是神仙的后代一步步踩出来的脚踏实地

20世纪80年代初，还是属于书信的年岁，大山里的人只能依靠信件与在外奔波的亲人联系。多少人终日盼着、等着的，就是乡邮员的到来。

父亲在山间的邮路上往返了几十年，如今因为腿疾提前退休，儿子顶替父亲，成了大山里新的乡邮员。

三天两夜的路程，父亲执意要陪儿子走一趟，是引领，也是告别。

这一路，有崇山峻岭，也有淙淙溪流，有无垠稻田，也有苍翠竹林。美术出身的导演霍建起，把湘西的景色拍成了一幅画。

不过，风景虽美，邮路却艰难。

尚未出发时，儿子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腿脚快些，三天的路兴许两天就能回来。父亲却说，这不是一天两天，三趟五趟的差事。

邮包背起来，就是一辈子的责任。

儿子腿脚快，走了许久，却没看到父亲的身影。儿子卸下邮包，回去寻父亲，却惹得父亲大发脾气——

命可舍，邮包丢不得。

杨继盛讲“铁肩担道义”，乡邮员的肩上担着的，是整个大山的希望。儿子不懂，父亲却明白。

走了两天路，父子俩在一条木栈道上歇脚，儿子拿出接下来要送的信件。这时起了一阵风，刮走了信件，父亲顾不上疼了一路的病腿，一个箭步冲上前，摔倒了也要抓住飞走的信。

父亲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儿子，这是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是对信件几十年如一日的重视。

2015年，广州白云警方曾破获一起“快递员工集体偷件案件”。监控录像里，涉案员工堂而皇之地拆快递，见到食品就互相分食，见到值钱物品就占为己有，毫无顾忌。

和《那山那人那狗》中的父亲比起来，这些快递员赢了薪资，输了为人的道德底线，就更不用说对自身职业的责任感了。

回到影片，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儿子问：“山里人为什么要住在山里？”父亲答：“因为他们是神仙的后代。”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大山，也不愿离开大山，外面的花花世界远不如自家的耕牛稻田。

脚踏实地，是山里人的生活准则。

他们或许会被现代社会远远甩在身后，却也远离了现代社会的喧嚣浮华。

那人，是父与子之间默不作声的传承

父子关系，是《那山那人那狗》的核心主题，电影之所以在日本拿下超高票房，大部分也要归因于故事所展现的典型的东方父子情。

父亲身为乡邮员，常年在外奔走，陪伴家人的时间几乎为零。儿子一天天长大，和母亲越来越亲密，和父亲越来越疏远。

父子俩出发时，儿子叮嘱母亲不要出门来送，父亲吃了醋：“妈，妈，叫得亲。”

父亲盼着儿子理解自己的辛苦，儿子希望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可父子俩谁都不开口，是这趟邮路帮他们达成和解。

父亲带着儿子进村，村里人都和父亲熟络地打招呼。临走时，全村人前来相送，父亲却不敢回头。

儿子开始明白，比起表扬信，父亲更在意这些不善言辞的村民，所以会把他们的信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接着，父亲带儿子送了一封特殊的信。

年迈的五婆因为思念孙子哭瞎了双眼，但孙子考上大学就再无音信。

父亲每半月都会到五婆家，送上提前备好的信——一张白纸和一些钱。

父亲为五婆念“信”，缓解了五婆对孙子的思念。虽然儿子觉得这样治标不治本，但依旧接过白纸，宽慰五婆。

乡邮员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维系山里人和山外人关系的纽带。

儿子理解了这一点，父子之间变得更加亲近。

父亲因为常年蹚水走捷径，落下腿疾，溪边，儿子主动背起父亲。

“背得动爹，儿子就长成了”，伏在儿子背上的父亲，忆起年轻时把儿子扛在肩头的画面，不禁泪下。

在河边稍事休息，儿子起身道：“爸，该走了。”

父亲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跟狗说：“听见了吗？他叫我爸。”

身处西方文化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儿子不经意的言语背后所承载的巨大意义。

父子之间，最难达成的莫过于互相理解和认可。这一声“爸”，意味着父亲多年来的艰辛，儿子已然深切体会。

对儿子来说，父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意象，而是一个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对父亲而言，与儿子的距离瞬间拉近。

最后一晚，儿子睡熟，把腿搭在父亲腿上，两个人之间的隔阂消失了，父亲终于可以放心把邮包交给儿子。

那狗，是细水长流的静静陪伴与守候

狗，在这部电影中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它是邮路上促进父子关系递进的纽带，也是一个意象，代表母亲多年来的陪伴与守候。

影片中穿插了很多父子二人的回忆，回忆中展现了母亲的大半生。

母亲是山里人，年轻时遇到父亲，被父亲带出大山，接着，就是日复一日的等候。

每次到了父亲快回来时，母亲就会站在桥头，一开始是一个人，后来带着儿子。

儿子长大成人，母亲就在桥头盼着两个人的身影。

在邮路上，儿子遇到了心仪的侗族姑娘，但在父亲问起时，儿子却说不愿娶山里姑娘，父亲询问缘由，儿子说：“我怕她们也像我妈，离开这里，一辈子都想家。”

一句话，道出了母亲半生的苦楚。

母亲曾说，“山里人住在山里，就像脚放在鞋里，舒服”。

但嫁给父亲之后，母亲离开了大山，默默为小家付出半生，独自把儿子拉扯大，从无怨言。但母亲心中，总还是念着山里的日子。

在父亲的回忆里，他和母亲也曾爱得热烈。

但生活总是会归于平淡，母亲这些年的默默守候，是父亲心中最深的愧疚。

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母亲对这个家负起的责任，也是母亲对父亲和儿子最深沉的爱。

《那山那人那狗》曾获得第1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在日本上映后排片长达两年。

但21年过去了，豆瓣上标记看过的人数只有12万，其中有一部分还要得益于2019年中国电影资料馆放映的4k修复版。

如今，在疫情影响下，很多老片都被翻出来，大家才恍然发现，原来电影不只有惊险刺激、爆笑反转这些形式，静静流淌的故事同样能动人心弦。

好的电影，如同那山，经得起风云变化，受得起岁月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