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人那狗

关于1999年出品的国产电影《那山那人那狗》（霍建起导演，滕汝骏、刘烨主演），现今提起它，大都是“中国电影日本票房纪录保持者”之类谈资。的确，自2001年在日本上映后，《那山那人那狗》至今保持着中国电影在日本的票房纪录。1999年，它在国内只卖出一个拷贝。很多人知道这部电影，得益于电影频道的屡番放送。

电影改编自彭见明1983年发表于《萌芽》第5期的同名小说。小说写的是20世纪80年代初，湖南山村里一对邮递员父子送信的故事：老邮递员即将退休，儿子接班，因为是第一次送信，且需历时三天，老人不放心，便陪儿子一同去。绿野乡间，漫漫山路，父子俩有了平时难得的相聚时光。先前，父亲忙于工作，两人少有团聚，因此陌生且有隔阂。这一趟送信之旅，化解了父子之间的矛盾，增进了彼此的理解，两人重新建立起亲密关系………

小说被编剧思芜改编成电影后，故事内容基本一致，依然是以层层递进的方式，讲述父子俩在送信路上隔阂消除的过程。改编最大的变化在于人称的转换，原著是第三人称，以老邮递员（父亲）的视角和心理活动来呈现；电影是第一人称视角，由儿子来讲故事，辅以旁白。

影片取景自湖南绥宁县大圆苗寨以及通道县皇都侗寨、芋头侗寨等地，满屏都是葱郁的绿色，宛如一片“绿野仙踪”，养目养心。因为原著不到九千字，在场景铺陈之外，编剧强化、增加了几个人物形象：村秘书的戏份增多；五婆、壮娃则是编剧创造的人物。在村秘书家里，村秘书说：“外边来我们这的老师、医生、储蓄员、公安个个都能当劳模当干部，就你呀，光是走啊走啊，这么多年了……” 儿子由此进一步得知父亲的不易。五婆是个独居的盲妪，老邮递员一直冒充她的孙子给她寄信（空白信），还自由发挥念给她听。这次信里还夹带了一张十元“大团结”（恐怕以前老邮递员也经常这么自掏腰包）。如果说五婆这个形象还能反映父亲的高风亮节，那么壮娃这个辍学后在家读函授大学、此番代替爷爷来山坡放绳子等候邮递员攀上去的人物，则多少显得“功能性”——尤其是他在山头向邮递员父子大声报喜说“收到成绩单了，两门功课优”的那幕。虽然，这里意在表达邮政的重要性，比如架起了函授的桥梁。

电影手法上，闪回是该片显而易见的一个特点。影片中，出现了数次父亲主观意识的闪回镜头。比如，父子参加侗族人家的婚宴，儿子和年轻的侗族姑娘跳舞时，父亲想起了和妻子的约会、成婚以及之后的聚少离多；儿子背父亲淌过一条阴冷的溪水时（父亲在此落下膝疼），父亲在儿子身上不由想起当年背儿子游玩的场景。这一出“涉溪”戏，是影片的第一个高潮，颇具感染力。其中，儿子的旁白“村里的老人说，背得动爹，儿子就长成了”，言外之意是，父子间多年以来无形的裂痕在此已然弥合。上岸后，父子俩烤了一会儿火，起身时，儿子叫了声“爸我们走吧”——父亲很意外，儿子很多年都没这么叫他了。

慢镜头的运用也是该片的一大特色。最有代表性的慢镜头场景，出现在风雨桥上父亲追被风吹走的信的那幕。父亲作为一名邮递员的敬业精神跃然银幕，这一幕也令儿子备受感动。除此之外，影片中的慢镜头多用于回忆性场景中，如母子俩等待父亲归来，父亲背着儿子逛街，等等。记忆中的那些片断由此一一展开，化作温柔的叹息、甜蜜的负担。

结尾前有一幕很感人，在一只硕大的脚盆里一起洗完脚后，父子俩同睡一铺，儿子在梦中把头靠向父亲肩上，朝父亲的方向侧身“撒娇”……这是父子俩多年来最亲密的时刻，也是全片的“高光”时刻。

说一点题外话，关于很多人诟病的穿帮镜头。影片开始就打出字幕：“这个故事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中国湖南的西部地区。”而影片中收音机里播放的三首歌曲，依次为姜育恒的《驿动的心》（1987）、Michael Learns To Rock的That's Why (You Go Away)（1995）和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1980），很显然，前两首歌曲的年代都不符合实际。此外，在五婆家的那张“大团结”，也是1988年发行的。对此，导演霍建起在去年一次公开场合表示，那段字幕是电影厂打的，以体现当时邮件投递的落后。

（原载微信公众号：日常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