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镇故事集

魏书钧导演的第二部电影长片《永安镇故事集》在2023年9月8日全国公映，在这之前，影片已走过无数的影展，收获了一批不俗的评价。从戛纳发家，魏书钧的履历可谓金光熠熠，短片《延边少年》（2018）即获得短片特别荣誉奖，第一部长片《野马分鬃》入围当年的戛纳长名单，《永安镇故事集》入围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在今年，他的另外一部新片，也就是他的第三部长片《河边的错误》同样入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这份履历让他成为中国电影新生代导演中的佼佼者，同样也让他成为新一代学院派的代表。他的特色和风格异常明显——引用、反讽和生活化。

《永安镇故事集》分享了《野马分鬃》同样的母题——年轻的创作者如何走出自身的困境。这里面或多或少都有着魏书钧作为专业科班出身的强烈生活体验，作为中传录音专业的学生，他将自己生活中的情感经历和困境都放置到了第一部长片当中。而《永安镇故事集》则将这一矛盾和困境放大，在更加封闭的空间当中去探问行业内的秘密以及进行创作的自指。影片分为三个故事，分别对应了在最初一版剧本所采用的电影拍摄环境中误闯入的女性、另一个不同阶级的女性（和第一个女性有着选择上的共通）、创作者的博弈和困境（剧本创作经历的移植）。这三个故事互为表里，将真实的写作困境转化为创作的动力，在此基础上进行虚构和提升。可以说，魏书钧通过创作的自我指涉实现了创作的升华，将坚固的东西打破，以此来建构新的大厦。

一、 永安镇无事发生

影片中的导演和编剧争执的焦点在于，餐馆老板娘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离开永安镇，这一个贫穷和破败的小镇。编剧认为，每一个人物角色首先是人，才是女性，她会因为物质问题而选择不同的生活，而导演则会因为女性主义而想要加入更多人物意识觉醒的情节。这里引入了创造者都会面临的困境——是要从人性的角度来描写人物，还是说要进行更广泛的意义建构，和社会发生关联。

这对每一个创作者来说都是一个难题，正如编剧一直强调“永安镇无事发生”，平淡的表现才是人物真实的状态，导演则强调“总归要有所行动”，电影中的人物不能是静止的，行动的过程才能体现人物的情感和性格。这样的争执贯穿了影片的头尾，而魏书钧的做法是将自我的困境暴露在观众面前，他既没有背对观众，同样也没有面对观众，他所做的就仅仅只是敞开自己，敞开这个博弈的过程。所以我们可以说，永安镇无事发生，《永安镇故事集》也无事发生，这部影片并不拥有强故事情节和完整的叙事系统，而是在创作的自指过程中将人物提纯，展现他们真实的状态。

二、 会拍影子的人

学习过电影史或电影理论的人都知道，电影是“活动影像”（Movie），是“风吹过树”，电影的任务是带领观众看到生活中我们不曾注意过的事物和运动。但是，仅仅是树叶的晃动或者火车头视角的移动并不具备更多的所指意义，叙事电影采取的做法往往是将人物的内心情景和景物通过蒙太奇结合在一起，形成情景交融的局面。这对电影来说相当重要，电视剧可以一直拍人物的特写来推进叙事，但电影则需要一定程度的“离题”来展现更多的想象空间，所谓“电影感”的形成。

在《永安镇故事集》中，魏书钧是一个会拍影子的人，无论是墙上的倒影还是水中的映射，景物总能以一种外化的方式展示人物的内心。在第一个故事当中，独自带孩子的餐馆老板娘会去观察墙上在灯光照射下的影子，生活的困境与无奈被折射到这一场景当中。而作为大明星的第二位女主角，她回到家乡拍摄电影，在见到饭桌上自己老同学的油滑之后，在独自抽烟时，也会望向身后的倒影。这一些“离题”的场景将人物描绘得更为丰满，也是魏书钧能够深入人物和生活，具备洞察生活能力的强有力证据。

三、 黑人、黑事与黑豹

魏书钧在《永安镇故事集》中安插了大量的“笑料”，这些笑料并非普通的插科打诨，而是对电影媒介和大众世界的自指。在影片中，出现了一个“黑人”，那就是斯派克·李导演。魏书钧作为一个黑人文化爱好者，将自我的兴趣和情感经历安置到了人物的对话和影片叙事当中。要说斯派克·李对于这部电影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其实也并没有，影片中的导演提到他，也仅仅是作为想要向他学习的心态，但效果却是观众的会心一笑。

影片中最大的“黑事”则是对于张艺谋导演《有话好好说》近乎直白的引用。“黑事”并不代表魏书钧对于前辈的不尊重或者戏谑，而是他能够灵活运动经典文本并赋予它全新的含义。张艺谋和姜文的段落被复现为酒桌上老板的自娱自乐，“安红，我想你”则成为了让大明星女主怅然若失的乡愁化为泡影的台词。

关于影片中的种种引用和反讽，可以说是导演在耍小聪明，只有机灵劲，没有创造心。但是，正是由于导演的生活体验植入，比如说将中文说唱音乐运用到影片当中，才赋予了影片“灵气”和“地气”。如同“黑豹”要守护自身的家园一样，魏书钧一直在做的，就是守护“真实”、守护自我和守护创造者珍贵的自省、自指和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