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评分：

6.0 还行

原名：稻草人又名：Strawman

分类：喜剧 / 历史 / 战争 / 地区：中国台湾年份：1987

简介：日本统治台湾末期，田里的壮年男人都被拉去南洋当兵，佃农阿发（张柏舟饰）、阔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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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12-22

稻草人影评：他们只是任人摆布的稻草人而已

作者：方汉君

台湾著名导演王童的《稻草人》（1987），绝妙无比。
一如导演惯用的喜剧风格，采用农耕日常的生活流，多侧面生动地呈现了“二战”日据台湾时期的普通人悲欣交集的惨淡景象。我一直说，能把悲情拍成喜感，就是高格的影像。影片对于日本人的刻画，没有丝毫的脸谱化，主要从人性当中着手，对于各色人的内心有着深度的挖掘，细致入微。环境的不同，日本人所表露的状态当然也就迥异。

我讶异的是，王童并非一个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却能拍出地道的台湾风味，这凸现出他非凡的观察力，单对于日据时期的研究，也是一件精细的事。想当年，金戈铁马，其父王仲廉也是著名抗战将领，参加过“台儿庄大战”。与片中阿发、阔嘴兄弟俩相似的是，王童的兄弟姐妹也是十几个，儿时嬉戏有趣的成长经历，想必也被他渗透到这部电影中。

从清政府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开始，即1895年至1945年“二战”结束，日本统治台湾达半世纪之久。也就是说，“二战”时的台湾已相当“日化”，这主要是日本人有意识地去中国化，强行推行日语教育，灌输效忠日本天皇的政治思想。日本人实行以点带面的散状管治，具体表现就是，台湾青壮年必须参加日军的侵略战争，如同片中阿发、阔嘴兄弟俩谈心时说的我们台湾人为日本卖命，不是死在南洋，就是缺胳膊少腿，得到的只是一面破旗，还不够做一条裤子。这说出了当时台湾普通人悲伤的内心。

在战场上，台湾人被迫为日本人当炮灰，在岛内农民辛苦耕种的粮食，还要上交一部分给日本人，乃至如阿发兄弟俩的水牛也要被日军强征牵走。日本人当然只希望台湾人做天皇的子民。村里有一个胖子日本巡查官，憨态可掬，喜听公鸡“咯咯”地叫。他为人和蔼，倒是跟村民打成一片，与我们想象的日本人天差地别。当然，你可以说这是日本人的怀柔政策。与此同时，日本军人强征阿发兄弟俩水牛时的那种决绝，原形毕露，令人痛恨，这也说明导演对于日本人横切面的表现，极有层次和真切。

片中，有一个逃避兵役的小伙，躲在山上十几天，实在饿得没办法才跑到阿发家偷食，被发现痛诉自己的经历，让人唏嘘不已。没有活路，只能在夹缝中求生机。稻草人，成了阿发兄弟俩在田里唯一的哨兵，一年的生计就指望这几块薄田。阿发那段怒骂稻草人的情节，令人心酸。稻草人，不能替他们驱赶麻雀，只是一个田间的摆设，阿发只得把自己当稻草人，手足舞蹈地驱赶成群的麻雀。可这时，美国的飞机投下了炸弹。难道美国炸弹不要钱吗，非要投在这个偏僻的乡村，不，旁边就有一个交通铁桥，为日本人运送物资。

阿发兄弟俩之所以没有服兵役，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关系，而是老太太在他们眼睛上涂了什么，造成了沙眼，体检时显示有夜盲症，被刷了下来，这当然是老太玩的心机。这儿再穷，至少不用上战场送死。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盼头。兄弟俩生了一大群儿女，数都数不过来，反正都是“臭”字当头，什么臭牛粪，臭猪头什么的。老大臭牛粪捡了块美国人投下的炸弹片，上交给日本老师受到了点奖赏，他就带着兄弟姐妹天天蹲在桥边等着美国飞机投弹，结果把他们炸得哭爹喊娘。

这天，美国的飞机又来轰炸，有人告诉阿发，说他田里掉下一个大家伙。跑去一看，是一颗没有爆炸的航弹。这个情节真逗，人们又惧怕又好奇，阿发兄弟俩就试着用竹竿捅捅，一惊一乍的，居然没爆炸，就大胆地上去。再听儿子一说有奖赏，那就更来劲了，巡查官说这弹就是他们兄弟的，你们谁也别争。兄弟俩抬着航弹回到家，想放在家里当宝贝，吓得从城里跑到乡下躲避的阔少（柯俊雄饰），让他们赶紧抬走。他们只得放到妹妹水仙草棚那。

水仙本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因丈夫在南洋战死，整个人就疯了，脸总是抹得红红的，到处“呀呀”地跑，好可怜。兄弟俩的田地是阔少租给他们的，现在阔少想收回来卖给糖厂的人，好在最后被妻子说动，怜惜兄弟俩，就继续让他们租种下去。阔少在城里当然是为日本人服务的，妻子是阿发妻子的妹妹，他们带着一对子女暂避到乡下，也是看到局势越来越紧张，日本人节节败退，美国人在太平洋战场占了上风。种什么瓜得什么果，这个关节点上，替日本人做事就要担心受怕。他们的孩子倒与阿发兄弟俩孩子们打成一片，泥里来田里去，整天嘻嘻哈哈的。

影片高潮的部分，也就是兄弟俩拉着航弹，在巡查官陪同下，翻山越岭前往乡公所领赏。一家人都巴望着他们领到一车子奖赏回来，阔嘴的妻子嘱咐他一定要买回胭脂。巡查官信心满满，他们领赏，他也有荣光，一路唱着日本军歌。可在过山中长索桥时，迎面来了一群敲锣打鼓抬着棺材的送殡队伍，退不得进不得，人全在桥上晃来晃去，结果小推车给晃了下去，幸而兄弟俩抱住了航弹，只得亦步亦趋地抬着艰难爬行。

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到了乡公所，那日本长官一听是航弹，吓得他拿起枪逼着巡查官让他们抬着扔到海里去。没想到，一扔到海里就爆炸了，赏没半毛，倒是捡了一堆被炸死的鱼，也算没白跑一趟。从中看出，一级压一级，日本人也不例外，这位巡查官在乡公所那位长官面前，简直就是一个脓包。

晚上，家里人济济一堂，每个孩子能享用一条鱼，从来没吃过这么多鱼。之前，阔少一家刚来他们家，倾出所有好吃好喝地招待，熊孩子们只是能在门外流口水，阔少妻子骗他们说，客人吃完你们就上去吃，他们只吃鱼的一边，肯定不会翻边的，没想到，胖巡查官用筷子翻了那鱼的边，搞得熊孩子们哭了起来，我们等下没得吃了。这个细节真绝啊，如果没亲历这些，恐怕很难拍出来。这晚，小屁孩们大快朵颐，每人一条管吃够。这也让影片前后有了一个精妙的衔接。臭牛粪吃着鱼还不满足，说要是美国人天天来炸，我们就天天有鱼吃了。老太婆说做人不要太贪心。

第二天，阔少一家将离开，说还是去日本安全。殊不知，最不安全的就是战争的始作俑者日本。当然，他为日本人做事也是在劫难逃了。台湾的一山一水，筚路蓝缕，负重而行。在日本人面前，所有的台湾人只不过是“二等公民”，甚至可以说，“二等公民”都不够格，实际上，他们只是任人摆布的田间稻草人而已。台湾人的悲情，是骨子里的，做了五十年日本人的殖民地，刚刚迎来解放，又被汹涌而至的国民党军队搞得晕头转向，一时的不适和茫然也是可理解。
可贵的是，《稻草人》将台湾人天生的乐天派，与生活的谐趣有机杂糅于一体，将苦中作乐推向一个极至。这并非简单地说他们乐天知命，而是带着对生活的那点祈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守候着属于他们那份质朴的家园。

如同李安对于中西文化有着最透彻的洞悉和了解，王童的电影总是给人台湾原汁原味的感觉，如此真实有趣，来源于他的感同身受。关键是，他对于电影语言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不受制于传统的现代性，与保有优良传统文化的连贯性，巧妙融合，创立了有别于其它台湾导演的电影镜语，妙不可言，且不可复制，从《稻草人》到后来的《无言的山丘》都是如此。这与比他稍早点的李行，以及几乎同时代的侯孝贤、杨德昌和稍晚点的林正盛、蔡明亮等电影人一起，共同构成了台湾电影别开生面的纵横线，正所谓台湾电影的“新浪潮”。
2019.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