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头

老唐头坐在炕上，故事都在他的脑袋里，都在他的一张嘴上。那年代有传奇，有英雄，是现在往后不许有的。现在是连流行也没有，都去中心——原子化了。就是他父亲遇诈尸的故事，放到现在也没有那样的知识可应付，人也无可反应。老唐头的婚姻，是自己撞到枪口上，虽不情愿也不再推诿了。是知道命该如此，命此时轻得只是老同学一句话，一个巧合，但自己也未必不知其分量。

老唐头给友人写信庄重严肃，和家人聊起来又显得粗鄙。那玩笑都是旧时的玩笑，那粗鄙都是北方人的粗鄙，是故意要粗鄙起来，有时甚至于是在生这粗鄙的气。老唐头的一代，取名仁义礼智信，儿子却要撒自己的骨灰，把他气到给儿子磕头，孙子是连家谱更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既是家人，若无礼就不知该以什么来相处，势必要吵起架，不成个样子。生活的败坏如此真实，徐童的电影使我联想起李沧东《绿洲》，男女主角第一次见面便是一场强暴，后面却发展成爱情，倒也顺理成章。人心莫测，实则无可审判。审判使世界合理化，世界本来却是不合理，人与人情义又远比那深重。男女主角的相遇只仿佛是遇到另一个自己，这又像徐童在拍《算命》时遇到唐彩凤，从唐彩凤又到其父老唐头。从这一人说到那一人，故事里故事外，各自皆成传奇。

而北国是早已失落了。以前人歌黄河，现在只有歌长江的，长江浪漫，黄河多“土气”。就连全球变暖也是合这趋势，世界是越发燥热，越发多噪声，冬天像是死，古典得使人无法忍受。东北更是未免太北了，东北是早已被人遗忘的。

那外面总是一片亮堂的雪地，照得大晚上天也红得亮堂。风是干燥的风，打在额头手面火辣辣的。太阳低低的，斜照进平房屋里。那样低的太阳，一看就知道是东北的太阳。阳光斜照在炕上，打在老唐头的脸上，打不到屋里的阴面。此时你只感到屋里屋外，物是静的，好像地球也没在旋转，事情都是远在天边的事情。

是在这样的平房里，才回想起人世悠长。我从未坐过火炕，那回想像是回想前世，一种被删除的记忆。有了这回想，才知道自己是一直被驯化的，而又是不知自己被驯化，连被驯化的记忆也不可能有。以后的人更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