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头

唐希信一开口，着力渲染家族历史，大肆表彰工作事迹，这和年迈的爷爷、姥爷一个样，吹嘘也不是什么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重罪。人生唯一的转折点，是1958年为给小孩看病，耽搁几日被工作单位定为自动离职，失去了牡丹江机车厂的铁饭碗。占据主流话语的是下海从商，一朝从小渔村变为大都市、点石成金的家庭致富历程，实际普通家庭流传的是错失编制机会，从此与安稳饱足无缘的遗憾，欢迎来到随着贫富差距拉大日渐割裂的真实世界。

唐希信的父亲唐士荣在那个年代就是百夫长，二哥唐希义在辽宁当官，四哥唐希智是辽沈战役里的战斗英雄，他则沦落为失去体制内工作的暴躁老头，五个人失去联系。随着他的社会地位降低，家庭能够得到的资源支持较弱，三个儿女发展较差。所以他需要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即使在小辈们看来都是胡说，也总比清醒地面对真实的落差，更能被接受。这是社会的问题，满地都是不努力、不走运的人，每个平凡家庭内部总会有长辈讲烂的倒霉故事，大家都把自身命运的悲剧酝酿成一声叹息。有没有这种社会，即使是努力程度一般、运气一般的普通人甚至是残疾人，都可以有尊严地活着，而不需要在永恒的失意漩涡中挣扎，连带着整个家庭笼罩在父亲失败的阴影之中，抬不起头来。工薪阶层的贫穷故事代代相传，因为是乙肝携带者所以被拒绝招工（现在不得以是传染病病原携带者为由拒绝录用），判断失误在非典时期最低价把的士车卖了，错过最早两三千一平的房价，稀松平常的安稳日子被几颗老鼠屎坏掉感恩喜乐的心态。

子女在被动承受这些不走运经历的同时，也承接了这份遗憾。到了三儿子唐义宏这里，就变成费心费力订满一百页写作纸，指望写出一部技惊四座的作品，结果后来丢三落四不成小说，总是挂嘴上，永远未完成。在他的想象里，似乎老唐家是个“豪门望族”，家族命运全系于父亲一身，在他这里败坏。所用的词语十分宏大辽阔，比如“昏王”“像蒋介石”“大气已衰”，能给不足的底气挣点面子。他的无能在对父亲埋怨时变成一种蔫坏，冷酷地提起父亲将到的死亡，像是化身为上帝，选择土埋或是扬尘，全凭他的心意。对于自己聋哑的媳妇，瞧不上，闹离婚，觉得没有交流语言。

这么一对比，老唐头对自己媳妇更温情。说到媳妇走的场景，他卸下固执的面具，愿意承认生活的失败，“我说你妈呀，在老唐家没享着福啊”，所以他给她点一支烟，满足她最后抽一口的心愿。其实老唐头一直比儿子清醒，三儿子更加虚幻，活在想象的能力之中，抱怨怀才不遇，老唐头不一样，他认知到作为男人的失败与无能，只是借用胡搅蛮缠来推卸责任，愤怒往往可以掩盖真相。

每个人都有问题，时代同样有它的局限，时代的一颗砂子，决定了几辈人拧巴的命运，像郑重其事的家谱上的名字，孙子可不要叫了爷爷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