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客剑心 最终章 追忆篇

一位朋友看佐藤健的《浪客剑心》真人电影，看到第四部（大概是“人诛篇”？）的时候，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关于“战败论”的问题。

“剑心杀了很多人，和平之后，内心愧疚，就变成一个好人。‘我’当时可是为了更好的追求、更大的正义才杀人的。但现在‘我’从良了，你们却来找‘我’报仇……？”

上午的时候，他如此讲出自己的疑惑，作为讨论这一系列电影的由头。

“战败论”再准确解释，是“反战败”。意即他们所有的反省、悔愧，都是来自“我打输了，好可惜啊。那就只能放下刀剑，乖乖得做一个好人了”的心态想法。

中文语境中的“反战败”通常被用作批评、讽刺那个在七八十年前对隔海的邻国发起侵略战争并最终失败的国家。

不过近年来这种批评和讽刺，也渐渐延伸、扩大化到那个国家所产出的文艺作品身上。

比如宫崎骏的很多动画电影，甚至也都会被贴上“是反战败而不是反战”的“战败论”标签。

这让“战败论”成为一种网络热梗、一门“显学”。在评价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文艺作品的时候（比如宫崎骏动画），它往往会成为一个产生爆款论调、爆款文章、爆款短视频的工具；但很遗憾的是，平心而论，它作为“文艺批评”的工具，虽然易于被扩大化地去套用、套用一切岛国宏大向作品，但大多数时候，这个工具，其实都不太能架得住认真地辨识和思考。

具体到《浪客剑心》。主角绯村剑心作为一个以暗杀为生涯、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明治维新之后，退出杀人修罗场，改佩逆刃刀，立不杀之誓言，以守护为己任，从而“从良”成为一个“好人”。

一个“坏人”，经历剧变，突然悔悟，去做一件好事，或者干脆皈依，于是立刻变成一个“好人”，这当然可以与各地流行，文艺作品中尤其流行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理念相印证。

现实中的逻辑，不做讨论；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的确是一种极为常见、且大家接受起来并无障碍的文学逻辑——在《倚天屠龙记》里有谢逊，在佛教壁画故事里有成佛的五百强盗。

不过，从历史的角度来说，身为“维新志士”中一分子的剑心，其所代表的势力，是所谓进步的势力，这支以木户孝允（桂小五郎）、高杉晋作为领导者的势力，在历史上，是战胜的一方。即使因为暗杀和战争，他们的手法难说彻底光明；即使剑心只是隶属于这势力的一把刀、一个工具。

但他们归根结底是战胜了站在对立面的幕府，终结了旧的江户时代，开启了新的维新时代。

所以，《浪客剑心》主角剑心，乃至《浪客剑心》的主题，本就与“战败”无关。

但他/它的确有反省。

这也就体现出剑心形象的伟大。因为他所退出的杀人修罗场，是胜利者的战场。他退出之时的反省，其实是对胜利的反省。这一形象，会让人想起助越灭吴之后急流勇退的范蠡。

可是范蠡的隐退毕竟是出于对“可与同患，难与处安”的越王勾践的远避自保。而更重要的是，以推动进步为名义的动荡年代，樱田门外的乱剑、光明殿胡同的炸弹，虽然可被目为律法秩序之外的“暗杀”，但也并非不可被理解、原谅的事物。有一版以谭嗣同、王五为主角的电影中，大刀王五在谭嗣同遇害之后，以私力复仇的方式，袭斩袁世凯，这在文艺作品中，亦同样是令人拍手称快的段落。

所以，惯常视角下，作为“维新志士”的剑心，本没有错。可是，《浪客剑心》里的他偏偏却开始反省、愧疚于自己所带来的那片“腥风血雨”了。

此外，还应注意的是，剑心这个人物在真实的历史位面中，其实是有原型的。那就是幕末（幕府时代末年）“四大刽子手”之一的河上彦斋。

他的存在会令人想起这样的问题，现实中的剑心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河上彦斋反对幕府，但并非“维新派”。他在幕末属于彻头彻尾的“尊攘志士”，始终以“尊王攘夷”为目标。与文艺作品中的剑心不同的是，现实中的他，在推翻幕府统治、取得胜利之后，并未主动消退于历史舞台。

倒幕之后选择“开国”而非“攘夷”的明治政府让他产生“明明我们是胜利者，打倒了向洋人屈膝的旧幕府，建立了新政府，可是，新政府为何还要继续与洋人交易”的不满想法，这促使他于1872年左右被以斩首的方式明正典刑。

比照原型历史人物河上彦斋的遭遇，我们或许能看到一个现实中正常人的轨迹——大多数人的选择和轨迹。可是，《浪客剑心》的主角却在反省之后避开了这种轨迹。

这轨迹中包括太常见的顽固和牢骚，和不光彩的死亡。

因此可以说，河上彦斋这个原型的存在，反衬出剑心作为一个虚构人物，能够成为主角、能够伟大的原因，那就是，他是一个能够反省的人，并且所反省的，是自己的耀眼胜利。要知道，虽说他是一个被用来杀人的工具，但在《浪客剑心》的故事里，我们还是能看出，在作为“维新三杰”之二的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之外，剑心与伊藤博文、山县有朋这些大人物，也都有着不错的交情。只要他愿意，新政府里面，他本来是可以有自己一席之地的。

但他还是以向过往赎罪、对过往反省的方式，离开了他们。

——在所有的故事里，再没有比主角的反省更具美感的姿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