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人

本文发表于《上海电视》2020年7月某期。如需转载，请一定联系本人、一定注明、一定附上豆瓣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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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人”约翰·梅里克，19世纪身患身患“普罗蒂斯综合征”（Proteus Sydrome）的欧洲奇人，在大卫·林奇的《象人》（1980）里，以高超的化妆术还原，约翰·赫特英俊的面貌被隐藏在巨头、满身脓包、骨骼扭曲的外型里。以奇特风格著称的林奇，做了人人都能看懂的线性叙事，并保留他那些个性手法，以虚虚实实的蒙太奇开头交代象人身世的传说，再用诡异环境音、特写人物缓慢的运动和焦灼的眼神，营造出恐怖氛围……我们能同步感受人们，包括另一主角，解救、帮助象人的医生，对象人的最初恐惧。

当人道主义救援和“是否应当把有限资源用在更值得的人身上”发生矛盾时，电影内在的张力拉到饱满状态，象人在阁楼病房用不清楚的口齿大声背诵圣经段落的场景，既是他在证明自己的智力，即他是值得救助的人，也是他人类意识的觉醒，更是他人生黑夜里对神的真心祷告。这一令人感动的场景之后，不只医生和医院院长受触动，我们也渐渐发觉，他丑陋的外表下，有纯净美丽的善良灵魂，智商还挺高，这样的人，在马戏团过着动物般的受虐生活，不可想象。

攻击和围观象人的下层人士露出赤裸裸的变态嘴脸，上流社会的围观者向社交圈作秀自己的仁慈，名利双收的医生，深夜扪心自问他与利用象人捞钱的马戏班主有何差别，女士们克服最初的恐惧或矫揉造作之后，对象人产生自然的同理心和关注，给他友善、母爱甚至情爱幻想。这群生百态，近乎复刻赫佐格对另一欧洲奇人的描绘，即《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1974），此片还有个名字，“人人为自己，上帝反众人”。但林奇的象人，连恨意都无，他接受生活真相，并从中感受爱。

象人的夙愿只有两个：有一间屋，像常人一样平躺入睡。前者是怪胎需要容身之处的真实渴望，后者是他行之即死亡的奢望。象人像孩子一样经历成长，从觉醒，到模仿正常人，到再次被恶人拖入非人待遇的泥潭，直到最终大声喊出“我不是动物，我是人，一个男人”这句自尊十足的硬话。本片主题很像林奇早期短片《祖母》，被侮辱被伤害的弱者，在短暂的爱中获得个体的恒定，以更强大的自我面对残酷世界，他对医生说“你不必自责，我感受到被爱，找到了自我”，这也是所有顽强生活下来的异类经历过的心理过程。

象人第一次体面观看戏剧——当时最典型的文艺和社交方式，为自己悉心建造的微型教堂署名——这是他的信仰，在这人生最美的夜晚，他平躺，自愿赴死。这不是终结，生命将以另一种方式开始，这是林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