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鹅毛是母亲的,也是我们的。当遇到一片黑暗,看不见光亮时,我们就奋力跳起,想要抓住这根天空中飞来飞去、轻飘飘又意义模糊的鹅毛,抓啊抓啊,高跟鞋把脚踝也磨破了,嘴巴喊得不剩一滴唾沫,可是希望呢?
——Hope is a dangerous thing for women.
因为这根鹅毛,太容易就会随风轻轻飘落在其他人的头上。
当这根鹅毛落在一个男人身上,是她的丈夫或者情人。早晨,她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他的电话,“打还是不打?”,心有旁骛连工作也顾不得了;中午终于收到了他解释的短信,短短一行“昨天喝多了,早上手机没电。想你。”她隐隐有点难过,却又悲哀的笑了,算了,谁叫她爱他,而且,他是她的希望。
好容易结了婚,她不可能再像年轻时期待着他的诗,情诗早换成天气预报。手机冷不丁一响,又是男人短信通知“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又?!”她内心叹息,却说不出口。为了要孩子,她年初就离了职,大都市里朋友都忙,连出门喝下午茶都难组局。晚上一个人睡觉时,她听见窗外车水马龙,也不知什么错觉,鸣笛声居然在她耳中像烟花爆炸。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毕竟,他是她的希望呀。
几年后终于有了孩子,她抱着怀里小女儿软乎乎的身子,又想,囡囡要快长大啊。她自己这一辈子实在能够一眼望到头了,可是女儿不一样,她那样小、那样鲜活、又是那样的有希望。这时候,一根鹅毛又轻轻落在女儿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仿佛天赐的祝福。
希望,多有魔力的字眼啊,它既是福祉又是陷阱。让多少女人把一颗属于自己的心、一片属于自己的希望,挂到别人身上,从此一生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再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心和灵魂。
张爱玲目光如炬,把女人的这点可悲看得透彻。《色戒》里王佳芝是怎么死的?她那样年轻漂亮,生气勃勃,本该幸福到老的;可是她就在最后关头对易先生凭空生出了那么一点希望: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一毛一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单据递给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声说。
她不知道,易先生其实是陪女子来买东西的老手了,那样恰好的温柔神色,其实是刻意的,她却以为是真的。结果,天没黑就封城,当天晚上王佳芝就死在他的处决下。易先生有那么一点满意,“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我倒觉得,爱一个人的前提是不要抱有希望。因为有希望就会有期待,当期待太多总有不能满足,这时自然会心生怨怼。爱一个人,就爱ta的模样、性格、做人做事,爱恋可以有,希望却是要紧紧握在自己手上。
唯一可以倾注希望的,是自己。为什么不呢?是这幅身体陪你不停行走,是这颗心令你感受到美和善。把希望寄托给一个人,或许这个人明天就会消失;把希望寄托在一件物,或许这个物下一秒就可能被打碎。就把希望留给自己,无论怎样的艰难黑暗,永远不失去对自己的希望。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一个人妻子,我会早上跟他一起挽手上班,下班了可以互相倾诉、互相学习;周末一起看法国小众电影,侃天侃地,他告诉我关于体育、汽车的有趣知识,我则教他怎么样养花、品酒、挑最新鲜的蔬菜,平等地相爱,在最艰难的时候陪着他一起走,又给彼此打开生活新世界的大门;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一个孩子的妈妈,我会耐心倾听ta每一个稚嫩的想法,陪ta一起拾落叶、画画,鼓励我的孩子找到真正的自己,包括最感兴趣的东西,鼓励ta大胆追求爱情,无论对方的肤色、种族、性别;最重要的,我不会把ta视作要继承我意志的一部分,孩子是独立的一颗小树苗,我只负责浇水,并期待ta健康长大。等ta长大了,我更要有自己的生活,只目送我的孩子,却不追随。
Hope is a dangerous thing for women,因为希望太宝贵,又太脆弱,所以我只把它留给自己,紧紧握住属于我的鹅毛,并向着未来所有的闪光时刻奋力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