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层

评分:
6.0 还行

原名:どん底又名:在底层 / 深渊 / The Lower Depths

分类:剧情 /  日本  1957 

简介: 由黑泽明和小国秀夫导演改编自高尔基的同名戏剧。 一个工匠、一个夜鹰、一个卖糖人、

更新时间:2018-03-09

低下层影评:大刀阔斧的重构


文_调反唱唱
“我想拍一部舞台剧,想看看自己是否有驾驭它的能力”。在[蜘蛛巢城]对莎翁戏剧《麦克白》进行大刀阔斧的重构之后,同一年,黑泽天皇几乎是原封不动的照搬了高尔基的《底层》拍出了[低下层],这次的“拿来主义”叫人大为吃惊。
在黑泽明遇见高尔基之前
高尔基的第一部戏剧《底层》描绘的是生活在地下旅馆的一群底层人民的贫困与犯罪,他们被压迫、被奴役、被侮辱、被损害,背负着十字架踟蹰前行。在社会夹缝中挣扎的边缘人,对自我身份、自我归属以及存在的意义充满了困惑与疑虑。
这部戏在文学史上占据着一定的席位,被称作 “欧洲自然主义戏剧的最后杰作”。所谓自然主义,是西方现实主义文学发展到极致蜕变的产物,因持续时间不长,没有波及到其他领域。高尔基的这部四幕剧,算得上是自然主义的教科书级范本。它不注重情节,偏重细枝末节的生活细碎。没有善恶两极之分,不给出道德评判。按照高老爷子的意思,这部戏和电影八杆子打不着。1936年法国电影工作者就改编事宜询问过高尔基,他当即就表示这种想法的荒谬:“在这出戏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是描写了一群人而已,电影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然而在黑泽明1957年拍[低下层]的时候,已经有两个电影版本的《底层》了。
让·雷诺阿1936年拍的[底层]没有把场景仅限于小旅馆,也把四幕打乱了。从原剧本中20多个人物错综复杂的关系中,理出了一条爱情线,即贝贝尔和两个女人的三角恋。后又凭空捏造了贝贝尔与男爵之间的友情。电影史上最早具有反叛内涵的浪漫主义气息,是从雷诺阿开始的。在爱情与友情这两条线的末尾,让·雷诺阿均画上了圆满梦幻的句号。[底层]是一部标准“雷诺阿风格”的先驱作品——将探讨物质生活的意义、现实主义与梦幻般的想象相结合。雷诺阿的另一部改编自左拉小说《娜娜》的同名作品,同样是优美、梦幻,和左拉这位自然主义集大成者的原著关系不大。
黄佐临在1947年拍摄的[夜店],对《底层》进行了社会主义大改造。黄佐临早年留学英国,受到了萧伯纳“社会问题”戏剧的影响,在文华电影公司筹拍期间,电影顺时势做了比较大的改动。和当时流行的左翼电影差不多,[夜店]把高尔基原著里所有人物分成了有产者与无产者,矛盾自然就上升到了阶级的层面。在那个年代,观众想要在电影中看到明确的善恶,对自然主义那一套模糊道德观念的戏剧并不感兴趣。顺应观众和电影教化的需求,黄佐临版的[夜店]是一部有中国特色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
对于改编,巴赞在《电影手册》发表的《〈乡村牧师日记〉与罗贝尔·布莱松的风格化》一文中有这么一句:“导演对原作的尊重和对自己意图的掩饰使影片极具风格化。”巴赞在这里提到了矛盾又统一的一对概念:原著本身与导演意图。原著的风格是一回事,但导演既成的风格又是另一回事,如让·雷诺阿把它改成了浪漫的诗意现实主义,到了黄佐临那里又变成了针砭时弊的批判现实主义,两人正是在自然主义和个人风格这样的矛盾关系中获得的灵感,从而促进了电影手法的革新,也是巴赞的意思:“技巧服从导演的风格”。
自然主义蔓延至银幕之后
但技巧并不能凌驾于原著之上,精心提炼的做法违反了自然主义的本性,它破坏了《底层》所揭示的内容。完全可以说,黑泽明于1957年拍摄的[低下层]是最尊重原著精髓的一次改编,一部真正的自然主义电影。它是对高尔基风格的一次巧妙的“意译”,同时也不违背黑泽明以往的风格。对于他而言,不需要为了尊重原著,而牺牲自己的风格。
遗憾的是,人们在历数黑泽明的杰作时,往往忽略了这一部。影片1957年在日本上映时,不少影评人将其定义为“彻彻底底的悲剧,其中的悲凉况味与高尔基原作如出一辙。”对于误解,黑泽明很无语:“这是一部简单而有趣的喜剧电影,我在读原剧本时,就是一边发笑一边读下去的,所以我的这部作品绝不是阴暗与压抑的。”实际上,[低下层]的确是喜剧,却绝不轻松。严格的说,它悲喜交集。它的魅力不取决于嬉笑打闹,而是故事中的戏剧性张力,当张力放置进荒诞环境当中,才产生了让人不得不去发笑的效果。“我的理想是开个酒馆,让乞丐都进去住。”(帽匠语)、 “如果你已经在地狱,去什么地狱呢”(男爵语)、 “如果没有米吃总有大麦,如果没有大麦总有栗子。”(木匠语)。诸如此类的自嘲或者反讽在片中屡次出现,它表现了这堆人在面对与整个社会环境之间的关系时,处于一种异常尴尬的境地,至于其中的幽默意味与其说是逗笑,不如说是苦笑。
人们还批评,这部严格按照原著四幕剧的格式安排结构,甚至对话也几乎维持原貌的电影,不过是对高尔基原本就非常完美的舞台剧的照搬。他们揶揄影片“舞台化的表演和有意为之的构图,充满了矫饰”。的确,除了低调的打光处理人物特写之外,人物动作克制,造型感凸出,完全是舞台剧那一套。人物的站位也是舞台剧的考量,在前景的人物表演时,中后景的其他人物之间也在发生着关系。但这部有着室内剧舞台感的电影,在摄影上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流动性。它极其善于捕捉人物的表情,在拍摄对话时,往往是双机位拍摄,一个机位拍正在对话的人物,另外一个机器捕捉正在听他们说话的人的面部表情。所以在一个镜头里,人们可以或许相当大的信息量,从其中明晰人物之间的关系。
在高尔基的许多剧本里,所有人皆为主角,绝不会在其中强调重要人物的典型塑造,它的重心是人物的气质特点。所以,《底层》是一出为定期更换演出而准备了多种剧目的舞台剧,不会因为某个明星的演出特别出色而让其他人物形象变得单薄。秉承着高尔基的理念,黑泽明虽然请到了三船敏郎、香川京子以及山田五十铃这样的大明星,也没有给他们安排比其他人更多的露脸机会。
自然主义由写实主义发展而来,对于人物的塑造讲究真实,不会简单把人分为两极化的好人与坏人。在原著中,贝贝尔这个角色很复杂,也正因为人物的复杂性,才显得真实。他首先是个小偷,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在爱情上也不专一,为了新欢,毫不留情的抛弃了旧日的情人。与此同时,他又比寄居在同一屋檐下的其他男性住客更有担当,虽然是众人一齐导致了店主的死亡,但他还是主动一人扛下了一切制裁。黑泽明兼顾了这个人物的两面性,既没有偏重他的无情,也没有略写他的责任感。扮演真由美(贝贝尔一角)的是黑泽明的老搭档三船敏郎,1948年他因在黑泽明导演的[泥醉天使]中饰演一个生活糜烂的小流氓一炮走红。在[在低层]里,三船敏郎还没出现,客栈老板就敲门寻找他。坐在地板的一人便调侃道:“别敲了,你想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吗?”这句话是黑泽明添加的,在这个人物还没出场之前,他就抛出了一个暗示。接着三船敏郎一身浪人服装出场,喝得酩酊大醉,就形象气质来说也非常契合高尔基原著中对应的贝贝尔一角。但在雷诺阿与黄佐临的版本里,这个角色都被塑造成一个行为正直却被社会唾弃的正面人物,这显然违背了自然主义模糊道德界限的特征。
在高潮的处理上,黑泽明比雷诺阿与黄佐临都加入了更多的思考。原著中第三幕的结尾,瓦西里莎恰好撞见贝贝尔向娜达莎诉说爱意,心中醋意大发,在三人打闹衍生到一群人的打闹时,贝贝尔失手将瓦西里莎的丈夫打死。高尔基没有正面描绘贝贝尔是如何失手杀人的,而是借由众人的言语叙述这件事。这是自然主义在处理戏剧矛盾时的典型特征。黑泽明则把这一幕分成了两幕。大杉透过木窗(瓦西里莎一角)偷窥到院子里的真由美(贝贝尔)拥抱欧由卡(娜达莎)时,随即出言辱骂。镜头由拥抱着的两人的近景拉到了远景,视线里是在正前方的一对,处于中间的游方僧,以及木屋里的大杉,人物关系一目了然。随后大杉的丈夫出场,打破了刚才构图上的平衡,与真由美发生口角。但在高尔基的那一段里,紧接着口角和扭打,紧张状态愈演愈烈,最终酿成悲剧。在黑泽明的这版里,杀人被延迟到了另一日,高潮被分成了两段,甚至中间还插了别的戏。文学依靠的是观众的想象,而电影显然要直观得多。黑泽明深知画面对于观众的冲击本来就会比文字更甚一筹,所以在处理这一段的时候,故意将矛盾延宕,弱化了即将到来的喷发,这样才能更接近高尔基的用意。
当沙皇扮成德川幕府
虽然精神气质相当,但黑泽明对原著仍然做了富有创造性的细微改动,他将背景安置在日本的大背景之中。风格即人,其中对于社会底层人民的思考与关照,透露出黑泽天皇个人的气质。
与战国时代一样,黑泽明对江户时代颇为偏爱,这是日本封建时期的末端。德川幕府统治下森严的社会身份等级制已经开始动摇,幕府快要落幕,时代更替之中,人民生活较之前更为疾苦。黑泽明想重现这种氛围,不再把眼光只放在疯癫的武士、绝世的刀客、迷倒众生的艺伎身上,转而去关注边缘人群,让人们能够正视那个时代真正的历史形象。 所以就出现了[红胡子]中那般情景,患者不断的死去和离开,尸体散发出的恶臭正是时代蔓延的味道。而更多的人连医院的门也没有办法迈进,如[低下层]锁匠的妻子,她身患严重的肺结核,其痛苦的呻吟声一直是前两幕的背景声音。雷诺阿[底层]里的人更多的是咎由自取的落魄(尤其被加了戏的男爵与贝贝尔),而黑泽明版[低下层]里的人则表现出一种卑贱,他们的小心翼翼又麻木的神情、衣不蔽体的服装以及诸如“我们都是些又倒霉、又没出息、又没希望的人”这样的台词,都给人一种不堪入目之感。
电影开端直捣主题,开篇远景交代一座庙宇坐落在高山之上,紧接着特写镜头扫过庙宇上精致的装饰,镜头急转直下,在山中央有两位和尚模样的年轻人朝着山崖倾倒垃圾,其中一人对另一个人说道:“这只不过是一个老垃圾堆”。镜头下移,细碎的垃圾飘落在一个被几根大柱子斜撑着的破烂木屋。那里,便是[低下层]的主场景。这样的拍摄手法暗合了“在低层”的片名,从空间上具象了这群人不论是在生存环境,还是社会地位都在底层的状态。
在原著中,高尔基借戏子沙金一角,演唱了许多贫民歌曲,但隔着翻译成中文的歌词,与文学本身的限制,它并不能满足耳朵的欲望,亦不能对视觉产生冲击。在[低下层]中,黑泽明将其换成了江户时代讥讽现实的打油诗川柳,歌词只有简单几句(“钱让你下地狱,钱拿走了神明的慈悲。这个傻瓜疯了,让天上下钱雨”),却循环往复,其中可窥见当时贫民心中的痛苦与怨恨。同一首歌在片中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发生在赌局上,赌徒们只是简单几句吟唱,从中只能觉出流浪汉的无赖。第二次演唱出现在最后一幕的结局,表演在原著中被戏子的自缢掐在了开端,并没有真正开始,所以才会有剧本中绝妙的结尾:“哎,弄得连歌也唱不成了,傻瓜”。而到了黑泽明的电影里,他把两者顺序颠倒了,他让众人先是演唱了这首歌,在仪式感极强的歌舞中,人们渐渐失去了自我意识,先前忧愁的表情变得神采奕奕,剪切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癫狂。大家嘴里虽骂着无情的现实,但另一方面又彻底陷进了集体狂欢之中,把现实忘得干干净净。就在这时,戏子自缢的消息才传来,冰冷的现实犹如月食在被覆盖之后又再次现回原形一般,彻底击垮了狂欢的众人。这时那句经典台词的骂出,得到了双倍的力量。
这个结局的处理和原著中透出的存在主义思想不无关系。剧本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游方僧鲁卡,这个人乐善好施,向受苦的众人传教,用善意的谎言奉劝绝望境遇下的人去希翼美好的未来。他对病重的安娜承诺死后的世界更加美好,劝戏子前去寻找那并不存在的解酒毒医院。但以男爵为首的少部分人却反对他的做法,他们数次对“虚假是给灵魂治病的灵药,还是把人推向虚无幻想的深渊”这个论题展开讨论。黑泽明版[在低层]里的游方僧鲁卡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换成日本名字的人物。他在这个关键人物身上做了细节上的改动,鲁卡的衣服上写有“阪东灵场”几个字,这是在原著中没有出现的。简单的四个字交代了人物前史。他不再是高尔基笔下没有前后交代的神秘人物,而是一个因见过太多的生死,而对底层人民的生存境遇有所思考,从而决定传递仁爱思想的智者。仁爱,是黑泽明作品中一个相当重要的主题。
回到真实与虚假的大讨论中来,鲁卡的出现影响了所有人,当他走后,不相信所谓美好未来的落魄武士用言语刺激了幻想着庇护所的戏子,也让所有人失去了希望,他厌恶所有人的癫狂,却自己也在无意识中陷入对虚假的贪恋之中。这是不同人生态度和处世哲学的矛盾与冲突。不禁让人思考,在一个原本就荒谬的生存环境中,人们应该用谎言麻痹自己,还是用真实不断摧毁自己。当生活本身已经如此荒唐,什么才能算作疯狂。也许,最疯狂的莫过于接受现实了罢。
13年后,黑泽明在他的第一部彩色片[电车狂]中呼应了[低下层]。战后穷苦的人们生活在垃圾场一样的贫民窟,但仍旧有一个像堂吉柯德般的“白痴”,他在荒谬的生存环境里,不顾世人的嘲讽,疯狂的开着并不存在的电车。可悲的是,和[低下层]不被日本电影界认可一样,[电车狂]票房惨淡。1971年12月22日,黑泽明自杀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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