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

剧情简单到连剧透都不需要，但那本来就不是重点。和《好莱坞往事》一样，这部电影是对一个过去时代的挽歌。

东木老爷子的导演风格，像他演的角色，简单、硬气。双线叙事平铺展开，相互推动，紧扣主题，故事节奏严格符合经典的情绪曲线。叙事紧凑，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一秒多余镜头。没有六秒一次的镜头切换，没有情绪夸张的诡异灯光，没有无端出现的背景音乐，没有宏大空洞的造作主题。只凭讲故事的沉稳扎实，老练直接，这片子就值五颗星。

这部片子，哭就是哭，笑就是笑。哭不用给你上芥末，笑也不用胳肢你。东木老爷子从头到尾没啥表情，但人物的喜怒哀乐，没人不理解，没人不动容。凭这样真挚感人的情绪调动，这片子又值五颗星。

但所谓挽歌，除了叙事和情绪，最出彩的还是细节。《好莱坞往事》的细节玩得比较玄，有些就不是给普罗大众看的，其中不少影射的就是东木本人。《骡子》的符号则简单直白得多，这个时代的观众都看得懂。互联网、手机、公路、花、James Stewart，这几种意象都在片中反复出现，代表的意义简单明确。尤其是James Stewart，代表着保守主义美国人的那种老派、优雅、勇敢、热情，用来作为对片中主角的称赞，再适合不过。我相信在东木老爷子的设计中，Earl的偶像就是Jimmy Stewart，所以对于没能成为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他会格外羞愧自责。甚至对于东木老爷子自己，可能也希望成为Jimmy Stewart那样完美的传奇吧。

四年前，米国大统领的竞争如火如荼之际，电视台爆出懂王录音，“Grab 'em by the p****”。东木老爷子冒天下之大不韪，跳出来说，说这个又怎么样，现在的社会，zz正确太过分了。在这部片子里，Earl管一对黑人夫妇直接叫n****，把两个墨西哥人叫beans，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是真心实意帮这对黑人夫妇换轮胎的，更是帮两个墨西哥毒贩解了围。Earl没有满口平等自由，甚至还嫖娼运毒，但他为人热心诚恳，赚的钱都用来帮助家人、建设社区，见到走上歧路的，不管是毒贩还是警察，他都真心劝阻。最后法庭上当庭认罪，靠的更是一颗良心。

当然要讨论这样的道德观是否正确，翻来覆去可以聊上两个小时。但这套道德准则至少称得上自洽，我认识的人都帮，我看见的罪都赎，符合朴素的清教徒价值观；嫖娼是享受生活的一部分，运毒则是维持生计的不得已手段。这样拒绝zz正确的电影，拒绝一味拔高人设的主角，在近年的几部《小丑》、《绿皮书》、《饥饿游戏》、各种超级英雄电影当中，是一股逆流，更是一股清流。把自洽而不正确的道德观拿到台面上来讲，至少好于其他“主流”电影的矫揉造作，曲意附会。

回到电影主题，简单朴素更是出人意料。一个人向前奔跑，别忘了家人，别忘了自己。稍微引申一下，更能看到时代和社会层面的主题，一个国家向前奔跑，别忘了“体面”（decency），别忘了底线。尤其是警察看种族执法的问题，被反复拿来抽鞭子，讽刺的就是这些真种族主义。前面两段说的，已经打了自由派的脸，但谈到体面和底线，打的又是大统领的脸。东木老爷子，铁骨铮铮的汉子，两头不讨好，谁的面子都不给。

想当年东木老爷子拍的西部片，英雄就是英雄，正义、勇武、无所不能。而这部片子的主角正是英雄迟暮，身上无力、心中无奈。纵然如此，仍然要守住那份体面、那份自由、那份真诚、那份热心，这才是现在美国应该有的态度，才是这曲挽歌留给美国社会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