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什么?
在1958年的写作课上,年轻的男教授Joseph Castleman在满是女学生的课堂上讲了这样一段话:“真正的作家不是为了发表而写作的,他之所以写是因为他有一些紧急而且个人的话要说。尽管寂寞、贫穷,还有成堆的拒绝信,父母或妻子喊着:‘你这傻瓜,为什么不找份真正的工作呢?’作家之所以写作,是因为如果不写他的灵魂将会饿死。”(The true writer,he does not write to get published,he write because he has something urgent and personal that he needs to say. A writer must write ashe must breathe, despite the loneliness, despite the poverty,despite the piles ofrejection letters,despite the parent or the wife who call out, "You fool, why don't you get a real job?" A writer writesbecause if he does not, hissould will starve.)
女学生Joan Archer对这番话深以为然,爱上了他。经过一段不光彩的“三角关系”,她成为了他的妻子。在求学期间,小有成绩的她认识了极具才华的校友女作家Elaine Mozell,Elaine告诉她“作家写出作品是需要被阅读的(A writer has to be read)”,在这个文学界从上到下都被男性控制的时代,一个女作家想要获得同等水平的男作家获得的肯定,将付出很多难以想象的代价,而这些都是Joan认为自己不没有能力去承受的。
1960年,毕业后的Joan到一家出版社上班,做着当时的女性一般会做的工作——给男性编辑们端茶倒水,她抓住机会把Joe推荐给了出版社的主编。无奈他天资太差,写出来的小说人物僵硬,情节不连贯,只能由Joan来“修改”他的作品,一直“修改”了几十年,直到1992年获得了诺贝尔奖。故事以获奖作为明线展开,矛盾渐渐浮出平静生活的水面。
三个女性角色
影片一开场,Joan就被演绎成一个照顾者,一个被动的不善言辞的女性,一个看起来很有“生活智慧”的妻子,一个几乎隐身的才华横溢的丈夫的附属品。随着剧情的进展,当我们终于看到面对冲突的年轻的Joan做出抉择,才发现她几乎从没有过变化,她一直是那个坚定的追求着自己的文学梦想、知道如何为梦想做出取舍、使作为作家的自己游离于现实生活之外的女作家。
年轻的Joan知道自己有才华,也知道Joe没有这样的才华,但是在前辈的警告下,她认定自己作为一个女性很难在文学领域取得想要的成就。所以在Joe因为作品被她批评威胁要离开她的时候,她马上放低姿态称赞Joe,这个举动维系了双方的感情并且开始了可以实现她野心的合作关系。她在诺奖前后的公开场合展示出的有所保留、沉默寡言的个性在这样的个人历史中就都说得通了。
Joan求学期间遇到的女作家Elaine Mozell知道自己有才华,知道自己比那些被男性出版人、男性批评家和男性编辑们追捧的男性作家要好,然而她仍得不到承认。正因如此她劝告Joan不要写作,因为她认为一个作家的作品如果得不到读者的阅读,那写出来、印出来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Joe Castleman的前妻Carol只露了一面就离开了两位主角的生活。她的出场以对Joe的责骂声开始,以把Joe要求她拿来给他的领带扔在他身上结束。后来在传记作家Nathaniel的转达中,她感谢了Joan把她从Joe的手里救了出来,因为离开了Joe之后她们母女的生活都越来越好了。
是爱情吗?还是婚姻?抑或别的?
很多影评说,Joan是因为对Joe的爱才去“牺牲”自己的才华和30多年的时间做了影子写手的。还有人做了一个看似非常流畅的推断:这是一个妻子为了维护自己的婚姻做出巨大“牺牲”的故事。JoeCastleman是一个自恋的混蛋,Joan知道这一点,但他同时也非常迷人,所以导演让年轻的Joan对婴儿讲出了她对他的爱。但这个“爱情”到底是什么?是崇拜?是欣赏?还是有别的什么掺杂其中?它有没有保鲜期?还是从1958年TA们相遇开始一直到1992年Joe死去还继续存在?这个婚姻对于Joan到底有多重要?因为什么而重要?只是因为作为一个妻子她的“使命”就是要维持婚姻家庭的稳定吗?
首先我非常不喜欢“牺牲”这个词。新华字典中对“牺牲”这个词的主体为人的解释有两个:“为了崇高的目的舍去自己的生命或权利等”,“放弃或损害一方的利益”。当它和男性联系在一起的时候,“牺牲”常常是为国族为集体或者为了“人民”而做出的,是很伟大的;而在现代汉语的语境里,女性的“牺牲”常常是为了男性或为了家庭而做出的,在某些人的口中也是很伟大的,但这是个小家子气的“伟大”,是不能跟男性的“牺牲”相提并论的。
而且我也非常不同意对Joan这个角色的性格和行为的这种简单化的解释。这种归因把Joan的角色限定在了爱情和婚姻之中,假定Joan作为一个女人是应该以她的丈夫为中心而存在的,是附属于Joe和与Joe产生的关系的,这恰恰与导演在这部作品中想要表现的相反。我当然不否认爱情和婚姻对Joan的行为产生的影响,但我认为她做出做影子写手的决定主要是出于理性的考量——她需要一个可控的傀儡来实现她的文学野心。Joan这个角色的成功塑造,完美地证明了一个女人可以有巨大的野心,可以为了实现这个野心理性地选择合作伙伴,可以抛弃女人被预先设定的“天职”——照顾家庭和小孩、做饭做家务,可以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承受孤独和痛苦。
有人说Joan这个角色是一直没有自主性的,直到在诺贝尔颁奖典礼上的爆发,她的自主性才体现出来,而到最后她选择了保守秘密更加是她最终放弃了自己自主性的体现。我不同意这样的观点。自主性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反对,一定要不同于主流,自主性意味不论这个决定是好是坏,是主流还是反主流的,都是她自己经过考量后作出的。帮Joe“修改”他的小说原本就是Joan自己提出来的,做32年影子写手、持续性地挑战小说的题材和形式,也需要坚定的意志和对自己才华超强的自信。结尾处的决定即使看起来符合主流意识形态对一个好妻子的期待,也是她自己权衡后的决定,恰恰体现了她强大的自我意识。
It's all about validation
Validation在必应词典上面的解释是 “recognition or affirmation that a person or their feelings or opinions are valid or worthwhile”,Google翻译成汉语是“承认或确认某人或其感情或观点有效或有价值”。
Joseph Castleman知道自己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他能够进入作家的行列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身份“犹太人”“男性”“中上产”,而他后来拥有的一切特别是他最看重的诺贝尔奖都是Joan给的,他随时可以失去。在影片中他多次引用名家作品中的句子,也很好地反映出,他的一切光鲜都是别人的。每一次公开讲话的时候,他都会感谢妻子Joan,但他的措辞都是否定她的才能,把她放在一个照顾、养育、相对于他而存在的女人的位置上去明褒实贬的。他在扮演这个惊世才子的时候是自大又自卑的:他把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位置,特别是在面对儿子David的时候;同时他又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展露出来的细节,仪表甚至口气。包括他强迫性地与女性发生婚外情,也是一种对自己的补偿性的validation。
Joan的爆发,导火索就是Joe在她面前对获物理学奖的人说“幸亏我的妻子不写作”。在诺贝尔颁奖这样隆重的场合里,“不写作的”Joan是不重要的,身份没有办法得到承认,名字都不被人记得。这恰好符合Joe的需求——Joan的公开角色是一个成功男人背后默默无闻支持的女人,一个给大才子带来安宁和喧嚣的妻子。那些满不在乎的忽视、虚伪的尊敬、多余的照顾对于她来说都是羞辱。在30多年的写作生涯中,Joe将自己的多次出轨归咎于Joan的才华,而Joan则把这些痛苦和伤害全部转化成了深入人心、最后获奖的文字。
Joe作为这个合作关系中的门面,在所有的公开的场合感谢她,只是因为“别的获奖者都感谢他们的妻子”。年轻的Joan和Joe的作品第一次被出版社接受的时候,两个人在床上蹦跳着,Joe喊的是“我们”的作品要出版了,而在接到诺奖获奖电话之后像年轻时一样在床上蹦跳的时候,Joe喊的是“我”得了诺贝尔奖。
诺贝尔文学奖的评语至少可以给Joan一个安慰:您的职业生涯实在是跨度惊人。您的写作不仅具有超凡的亲切感,机智和深度,而且还以影响未来几代作家的方式挑战了小说的形式。(Your career has a truly remarkable span to it. Not only do your write with extrodinary intimacy, wit and depth, you have also challenged the novelistic form in ways that will affect generations of writers to come.)如果这个评审团预先知道获奖者是女性,会不会有不同的评语呢?
那么现在呢?
影片中1958年Smith College(私立女子学院)的文学课堂上,是由一个男性教授给一教室的女大学生们讲授文学的,他口中的作家一直是一个“他(he)”。1960年,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小出版社里,一个男性编辑这样评价一位女性作家的作品:“写得很好,可以说是非常好,但就是有点‘软’。这跟这个女人看问题的角度有关。我也不清楚,这个作品就是没办法抓住我。(It's great wrting, kind of brilliant, but Ithought it was a little soft. Well it comes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this woman. I don't know. It just didn't grab me.)”主编随即询问了作者的长相,得知不够漂亮之后就放弃了。在1992年的诺贝尔领奖台上,领奖的人都是男性,而旁边做服务性工作的大多是女性,安排给Joe Castleman的摄影师也是一位年轻的女性。主办方还很贴心地专门给作为获奖者的妻子们安排了陪同美容购物的人员——当然也是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