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

陳果的政治隱喻與三部曲連貫使用的符號已是他的作者署名。自完成了九七三部曲後，《三夫》也為妓女三部曲畫上句號。《榴槤飄飄》裡尚存的溫情與寫實在《香港有個荷裡活》裡被兩只左手魔幻地消磨殆盡，而《三夫》則更加失實，陳果眼中的三地關系已到了如此荒誕的境地。

曾美慧孜飾演的女主角是「蜑家妹」（廣東一帶以船為家的漁民），有著非常人的強烈性欲，不會說話，智力不正常。三位丈夫與她和諧共處，讓她賣yin以謀生。老大為小妹生父，與小妹亂倫產下一子。賭徒老二為小妹前夫，因老三提親，將小妹改嫁。

影片中的政治隱射較為突出，港珠澳大橋在結尾的點題直指港人對大灣區的迷茫。有人認為影片以三夫對應中港澳三地為基礎，構建隱喻與現實相對應的密碼簿，因而批評其淺顯與符號堆砌。但就如三峽工程作為偉大成就的宣傳時，背後人文歷史犧牲的復雜性常被忽略那樣，建造橋梁的合理性爭議，在權威話語下也仿佛隱形。使用這套符號系統的深度在於，陳果似乎更希望以讓人坐立不安的觀看體驗，喚起觀者對建橋合理性的本源質疑。

除政治層面隱喻，本文希望從性別向度出發，將妓女角色的所指和鏡頭表現方式結合分析。如果說前作的妓女們還是精明而算計的，在《三夫》的主角則是反智的，靠原始的性驅動生存。究竟性在最終章扮演了什麼角色？

以妓女生存現狀顛覆城市景觀想像，以性欲望黑洞顛覆父權框架

在妓女三部曲中，南下妓女的生存方式成為了中港相處模式的代言人，其身份隨地點的漂流而流動。在《三夫》裡最大的不同就是，妓女均來自本土，流動方向也順應現狀成了北上。作者為處於雙重弱勢位置的角色發聲，敘述她們在香港的困境，意圖打破人們對這座城市的簡單想像，剝下其光鮮亮麗的外衣。妓女的女性身份在父權主義的框架下受到剝削，其職業捆綁的草根屬性在社會階層中也沒有話語權。

在父權主義的社會框架之下，女性的話語權受到各方壓迫。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以「缺乏陽具」的敘述方式，不斷建構弱化女性的理論框架，因為在性別話語的所有隱喻中，都帶著預設的對立關系，如有對應無，陽對應陰，正對應負，強化了等級觀念。在《三夫》中，小妹失去聲音，只能在做愛時發出高聲呻吟，那是否在服從自己欲望的時候，她才擁有了自己的話語權？

可以說，欲望巨大的小妹顛覆了對立關系中的正負兩極。她對性的需求具有力量，到了讓三夫害怕的程度。性這一行為之於她，是表達態度與立場的方式。在她構建的性別框架中，與其說女性缺乏陰莖，倒不如認為是男性缺乏陰道。赤腳醫生提出終止欲望的方式是“割掉它”，這裡也許可重新應用弗洛伊德的閹割恐懼，由於男性害怕女性陰核的力量超越他們的陰莖，而提出去勢。那豈不是反證了陰的力量，一反主次。

小妹的顛覆意識讓三位丈夫成了她的從屬，不僅從經濟上依賴她的工作收入，亦從生理上需要她的存在，精神上更將其奉為神一樣燒香崇拜。在此片中，男性生殖器官不再是入侵的標志，相反，女性的陰道，作為接納的一方，反倒是無法填滿的黑洞，成為了吸納萬物的怪物。

影片中另一位性工作者，表現出對照的生存狀態。她的行為——為做老三女朋友去更換衣服，以扮演純潔形像；被警察搜查時，拉下裙子長度、披上披肩掩蓋暴露的肉體以掩蓋性工作者身份，都符合父權主義論述下的二元「蕩婦／主婦」思想，其根深蒂固服從於父權意識的行為，與小妹不加掩飾的欲望表達形成強烈對比。而她一直在進行的「尋找」動作是失敗的，她從未真正地與三夫見面，未能以傳統的服從姿態參與到四人顛覆的世界中。

解放觀看的可能性，喚醒被隱形的女性話語權

小妹這個角色是不穩定的，如性本身附帶的原始狀態般不受控制。情緒躁動，行為激烈，她的軀體與眼神，無不展現著一種原始而生猛的張力，在陸地時常潛入魚缸仿佛是它們同類，也常發出類似海豚的叫聲。老三以廬亭人傳說定義小妹身份，帶著的神化意味。當鱔魚入體時，小妹的表情特寫鏡頭旁有一具耶穌像。她的身份被引導向神、動物、妖等非人的存在。

當考慮到小妹角色具有的「神性」與「動物性」，小妹自主探索木瓜的主觀鏡頭的代入者便擁有了「非人」的體驗。一方面，觀眾以觀看女性自慰的人類經驗代入理解，其中解放自我欲望的意味不言自明。而另一方面，這種非尋常的欲望，讓觀眾被喚起動物式的原始感知，也允許電影成為純粹的視覺與聽覺體驗。當觀看的可能性被釋放，無論是放鱔入下體的祭祀奇觀還是三夫一女的相處模式，都允許觀眾無需被日常經驗捆綁，以陌生的狀態進入陳果重新構造的「不合理」的日常。

小妹被漁網捕捉一幕，黑白與慢鏡帶給人不安與震撼，就像以非人的視角觀看一尾魚的瀕死掙扎。與德勒茲提出的攝影機模擬動物視角理論類似，這種非常規人類經驗的觀察視角，建立在將人類動物化的前提上。小妹以人類形態模擬魚類被捕，顛覆人們熟知的生活經驗。因此，將捕捉魚類行為陌生化的衝擊，更容易喚起一種對默認權威觀點的懷疑，在此亦回應母題，喚醒觀眾對權威話語中建橋合理性的質疑。陳果特意用引人不適的敘事方式，引導觀眾反思被合理化的壓迫語境，試圖敲響喚醒沉睡之人的警鐘。

以妓女生存現狀顛覆城市景觀想像，以性欲望黑洞顛覆父權框架，以非人鏡頭顛覆的慣常生活經驗，都是一種對各式權威的反抗，對宏大敘事的解構。陳果把隱形於社會的各類身份重新放置在自己構建的荒謬世界裡，以銀幕裡虛構的不合理對抗銀幕外社會建構的不合理，企圖讓觀者意識到自己被隱形了的話語權。

這篇是2018年寫的。當時在讀大三。現在回看寫得挺生澀，有種必須要套理論的空洞感。不過一些觀察挺有意思的，看得也很細，但也難怪當時沒有發出來，因為的確有進步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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