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记

评分:
6.0 还行

原名:Vertigo又名:眩晕 / Alfred Hitchcock's Vertigo

分类:爱情 / 悬疑 / 惊悚 /  美国  1958 

简介: 退役警探约翰·弗格森(詹姆斯·斯图尔特 James Stewart 饰)的同学加

更新时间:2017-09-18

迷魂记影评:客体的崇高化

希区柯克的《眩晕》讲述的也是失踪女士的故事,其主人公深深地痴迷于一个崇高形象(sublime image)。仿佛这部电影制作出来,就是要例证拉康的下列观点的:崇高化(1)与“去性化”(desexualization)毫无关系,而与死亡关系密切,因为崇高形象散发出来的迷人力量总是预示着一个致命的维度。 崇高化通常被等同于去性化,被等同于下列行为:把“力比多关注”(libidinal cathexis)从据说可以满足某些基本驱力的“野蛮”客体那里移开,转而寻求“高级”、“文明”的满足形式。我们并不直接侵犯女性,而是通过写情书和写情诗引诱之,征服之。我们并不痛击敌人,以至于令其失去知觉,而是撰写文章,对他进行毁灭性的抨击。陈腐不堪的精神分析“阐释”会说,我们的诗性行为只是崇高和间接的方式,我们以之满足自己的躯体需要;我们处心积虑的抨击,只是身体攻击的崇高形式。拉康与这种经历了崇高化过程的零度满足的处理方式一刀两断。他的出发点不是据说能够提供直接、“野蛮”满足的客体,而是驱力绕之运行的原初空白(primordial void),是以原质(the Thing)的不定形的形式为实证存在形态的匮乏(the lack)。原质即弗洛伊德所谓的das Ding,指绝不可能和难以企及的快感实体(the impossible—unattainable substance of enjoyment)。崇高客体恰恰是“因为提升而获得了原质之尊严的客体”(an object elevated to the dignity of the Thing),(2)是经历了某种变质(transubstantiation)的普通、日常的客体。崇高客体在主体的符号性精神机制(symbolic economy of the subject)中充当不可能的原质(impossible Thing),充当物质化的空无(materialized Nothingness)。之所以说崇高客体展示了客体的悖论,原因就在这里:它只能在阴影中,以半生半死的中间状态,作为某种潜在、含蓄和被唤醒的事物而存在。一旦我们驱散阴影,直面实体,崇高客体就会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普通客体的残渣。 在一部有关海洋生物奇迹的电视片中,雅克·库斯托(3)向我们展示了一种章鱼。在深海环境里,这些章鱼以优雅、妩媚的姿势游来游去,散发出既吓人又壮观的迷人力量。但是,一旦把它们从水里捞出,它们立即成为一滩令人恶心的粘液。在希区柯克的《眩晕》中,朱蒂—马德琳(Judy—Madeleine)经历了类似的转化:一旦离开原来的“环境”,一旦她不再占据原质的位置(place of the Thing),她醉人的美丽就会立即消失,她也令人反感起来。这些观察的关键之处在于,客体的崇高性并不是客体固有的,而是它在幻象空间中所占位置产生的效应。 这部电影的上下阕结构(double scansion),这部电影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的断裂,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在形态上的变化,再次表明了希区柯克的天赋。也就是说,整个第一部分,直至假马德琳“自杀身亡”,都具有巨大的诱惑力。它讲述的故事是,主人公逐步迷上了马德琳这个醉人的形象,结果导致了她的必然死亡。我们不妨做个智力实验:这部电影到此戛然而止,主人公身心俱疲,无力安慰自己,更拒绝接受这样的现实——失去了心爱的马德琳。倘若真的如此,我们不仅会获得一个完整一致的故事,而且借助于这个删节本,我们还能提供一种补充性的意义。我们会得到一部激情澎湃的作品,在那里,一个男人竭尽全力,要把自己的心上人拯救出来,使之走出过去的噩梦,结果却因为自己过于强烈的爱意,不知不觉地把她推向了死地。我们甚至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把这个故事阐释为围绕着“性关系之不可能性”这个主题产生的一个变体,进而赋予这个故事以拉康式的扭曲(Lacanian twist)。把一个普通、庸常的女性提升到崇高客体的位置,对这个充当原质之化身的可怜生灵而言,是一种致命的危险,因为“女性并不存在”。 但是,这部电影的第二部分使这个充满激情的冲突土崩瓦解,因为它展示了这场冲突的陈腐背景:在这个迷人故事(一个女人被历史的恶魔深深攫住)的背后,在这场存在主义冲突(一个男人因为爱意过于强烈而致使自己心上人死去)的背后,我们发现了一个普普通通(尽管不乏机智)的犯罪情节(一位丈夫为了获得一笔遗产而置自己的太太于死地)。因为没有想到这一点,主人公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幻象,并开始寻找已经死去的女人。他终于遇到一个长相与她酷似的女孩,他开始按照死去的马德琳的形象对她进行改造。当然,这里的恶作剧在于,这个女孩就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位“马德琳”。不妨回忆一下马克思兄弟的那个著名对话:“你让我想起了伊曼纽尔·拉韦利(Emmanuel Ravelli)。”“可我就是伊曼纽尔·拉韦利呀。”“难怪你长得那么像他。”不过,“像”(resembling)与“是”(being)的好笑的重合,预示了致人性命的邻近(lethal proximity):如果假马德琳长得像她,那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已经死去。主人公爱她,是把她当成马德琳了。也就是说,她只有死去,主人公才会爱她。她的形象的崇高化,无异于她的真正死去。这就是这部电影的教益之所在:幻象统治着现实;人从来都不能只戴面具,而不为此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尽管所有的镜头都是从男性视角拍摄的,但与多数“女性电影”相比,《眩晕》在下列方面告诉我们的东西更多:作为男性的征兆,女性究竟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希区柯克的高超之处在于,他成功地避开了非此即彼的单项选择:要么是一个传奇,讲一个“不可能”的爱情的故事;要么是撕下面具,揭示隐藏在崇高面具后面的一桩陈腐的阴谋诡计。一味去暴露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秘密,丝毫都无损于这个面具本身散发出来的魅力。主体会再次启程,寻找另外的女性,去填补女性(Woman)的空位。他相信,这样的女性这次不会再欺骗他。在这里,希区柯克的激进态度是无人能及的,因为他从内部颠覆了崇高客体的魅力。不妨回想一下,主人公第一次遇见那个酷似“马德琳”的朱蒂时她的样子。那时,她是一个平实的红发女孩,化着浓妆,走起路来,一副极其粗鄙的模样,与那个体态虚弱而神情优雅的马德琳不吝有天壤之别。主人公尽其所能,要把朱蒂改造成全新的“马德琳”,改造成一个崇高客体。但突然间,他意识到,先前的“马德琳”就是现在的朱蒂,就是这个平庸的女孩。如此的乾坤逆转,我们要从中获得的教益并不在于,一个世俗的女人永远都不可能与崇高的理想合二为一;而在于,丧失了迷人的力量的,正是崇高客体本身(“马德琳”)。 为了恰当地锁定这一乾坤逆转,我们必须特别留意《眩晕》的主人公斯考蒂(Scottie)的两次“丧失”的差异:第一次,他失去了“马德琳”;第二次,他失去了朱蒂。第一次丧失,只是失去了一个心爱的客体。这种丧失也是围绕着下列主题形成的一个变体:一个脆弱而崇高的女性死去了,一个理想的爱情客体(ideal love—object)丧失了。这个主题支配着所有的浪漫诗,也在埃德加·爱伦·坡的全部小说和诗歌中(比如在短篇小说《乌鸦》[“The Raven”]中)得到最为充分的表现。尽管这种死亡也是骇人的打击,但我们可以说,出现这种死亡,丝毫都不出人意料。相反,仿佛形势本身呼唤死亡的到来。理想的爱情—客体就处于死亡的边缘地带,她的生命已经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所遮蔽:要么她为某种隐秘的咒语或自杀的疯癫所击中,要么她身患与其虚弱的身体相称的某种顽疾。死亡已经成为她致命之美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已经非常明显,“自古红颜多薄命。”因为这个缘故,她的死亡并没有使她丧失迷人的力量;恰恰相反,她的死亡确保了她对主体的绝对控制。她的死亡,使主体处于抑郁状态。与浪漫主义的意识形态(romantic ideology)相一致,主体只有倾其余生,致力于诗的庆祝(poetic celebration)——庆祝已经丧失的客体无可匹敌的美丽和雅致,才能使自己摆脱抑郁状态。诗人只有失去恋人,才能最终真正得到她。正是因为已经死去,她才在调控着主体的欲望的幻象空间占据了一席之地。 不过,第二次丧失具有相当不同的性质。斯考蒂努力重塑朱蒂,使之成为崇高的理想(sublime ideal)。但是,斯考蒂得知,马德琳就是朱蒂,也就是说,重塑来重塑去,重塑到最后,他得到的竟然是如假包换的“马德琳”。这时,“马德琳”这个形象暗然失色,赋予他的存在以一致性的幻象结构(fantasy structure)也土崩瓦解。在某种意义上,第二次丧失是第一次丧失的倒置:就在我们实际上抓住了作为幻象支撑(fantasy support)的客体的那一瞬间,我们失去了这个客体: 这是因为,如果马德琳真的就是朱蒂,如果她继续存在下去,那么她就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就从来没有成为过任何人。……随着她第二次死亡,他失去了自己,这一次失去更具有决定性,更令人绝望,因为他不仅失去了马德琳,而且失去了对她的记忆,或许还失去了自己的信念——相信她的存在还是可能的。(4) 用黑格尔的话说,马德琳的“第二次死亡”实即“丧失之丧失”(loss of loss):我们得到了一个客体,但失去了丧失本身具有的迷人维度(fascinating dimension of loss),正是这一迷人维度捕获了我们的欲望。没错,朱蒂最终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了斯考蒂,但是,用拉康的话说,这个礼物“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滩大便”:她成了庸常的女性,甚至成了令人反胃的女性。这部电影最后那个镜头的极端暧昧性(radical ambiguity)就在这里。最后那个镜头中,斯考蒂站在钟塔的边缘,俯视下面那个刚刚吞没了朱蒂的深渊。这个结局既是“幸运”的(斯考蒂治愈了自己的恐高症,可以站在悬崖边向下俯视了),又是“不幸”的(他最终还是身心俱疲,失去了赋予他的存在以一致性的支撑物)。精神分析过程的最终时刻也具有同样的暧昧性。那时候,幻象终被穿越了。它可以用来解释,何以在精神分析即告结束之时,“负面的治疗反应”(negative therapeutic reaction)总是一种潜在的威胁。(5) 斯考蒂最后能够直视的深渊就是大对体(符号秩序)中的黑洞,只是幻象客体(fantasy object)的迷人出场把它遮挡了起来。我们每次直视他人的眼睛,都会有这样的体验,都会感受到这种凝视的深不可测。在出现电影片名的镜头里,还出现了这样的深渊,那是一个女人眼睛的特写,一个噩梦般的局部客体(partial object)从中盘旋而出。我们可以说,电影结束时,斯考蒂总算能够“直视女人的眼睛了”。也就是说,他总算能够直视与片名同时出现的那个场景了。这个深渊就是“大对体中的匮乏”(lack in the Other),它导致了令他烦恼的“眩晕”。黑格尔在1805/1806年间撰写的手稿《实在哲学》(Realphilosophie)中有一个著名的段落,可以把这个段落解读为对《眩晕》这个片名提前做出的理论注释。该手稿以他人的凝视为主题,并把他人的凝视视为言辞之前的沉默,视为“世界之夜”(night of the world)的空白。在“世界之夜”中,噩梦般的局部客体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就像从演员金·诺瓦克(Kim Novak)眼睛里盘旋而出的怪异图形一样。 人类就是这个黑夜,就这个空无(empty nothing),它以一当十地囊括了一切,囊括了无穷无尽的表象和意象。这些表象和意象,人类没有想到过,也没有看见过。这个黑夜,这种人性内在的黑夜——这种纯粹的自我——就寄身于幻影般的表象之中。……这里伸出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那里露出一推白骨。……我们直视人类的眼睛,就会看到这个黑夜。这个已经变得可怕的黑夜,把与之对立的世界之夜悬置了起来。(6)
注释
(1)崇高化(sublimation),传统上译为“升华”。如此翻译,“雅”则“雅”矣,却使它与崇高(sublime)的密切关系荡然无存,而它们的联系对于理解拉康—齐泽克理论来说至关重要,故改译为崇高化。——译者注
(2)拉康,《讲座之七:精神分析的伦理》(Le seminaire,livre VII:Lethique de la psychanalyse),第133页。
(3)雅克·库斯托(Jacques Cousteau,1910~1997),法国海军军官、探险家、生态学家、电影制片、摄影家、作家、海洋及海洋生物研究者、法兰西学院院士。1943年与他人共同发明水肺。1956年与人共同制作世纪录《寂静的世界》(The Silent World),获金棕榈奖。——译者注 (18)莱丝利·布瑞尔(Lesley Brill),《希区柯克的罗曼司:希区柯克电影中的爱情与反讽》(The Hitchcock Romance:Love and Irony in Hitchcocks Films),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8,p.220. (4)电影快结束时,有一瞬间,由詹姆斯·斯图尔特扮演的斯考蒂似乎准备接纳“真正”的朱蒂,而不是那个“重新打造”的马德琳,并承认她为爱他而遭受的沉重苦难。但鬼魂一般的女修道院长突然出现,使这个幸福的结局立即夭折。女修道院长的突然到来,使朱蒂在慌乱下向后退却,最终从教堂钟塔坠落身亡。毋需说,“女修道院长”(mother superior)一词令人想起“母性超我”(maternal superego)。
(5)黑格尔,《全集》(Gesammelte Werke),第8卷,Hamburg,Meiner,1976,p.187;英译本引自唐纳德·菲力普·沃莱尼(Donald Phillip Verene),《黑格尔回忆录》(Hegels Recollection),Albany,SUNY Press,1985,pp.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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