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广场

评分：

6.0 还行

原名：Ágora又名：风暴佳人(台) / 穹苍下的女神(港) / 时间之雾 / 阿果拉 / Mists of Time / Agora

分类：剧情 / 爱情 / 历史 / 冒险 / 地区：西班牙年份：2009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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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7-10-04

城市广场影评：群众运动的恐怖力量

《城市广场》，原名叫Agora。这个词源自希腊语 Ἀγορά ，是古希腊城邦中心的公共集会区域的意思。进入英语后，翻译成“广场”也不算错。但贸然用来做电影名，总觉得有些误人子弟，乍一听，还以为这是要将某个现代都市的Plaza，或者Square。总有种“布拉格广场”或“天安门广场”的即视感。
原题既然是城邦广场，自然也暗示了年代——希腊或希腊化时期。本片讲述的背景就在罗马帝国统治下希腊化时期的亚历山大港。有同学说，你错了，都罗马帝国时代了，怎么还希腊化？其实没错，从政治上讲，托勒密王朝的埃及早就化为烟云了，但讲希腊语、学希腊文化的希腊化，还未结束。而这部影片，正好反映的就是希腊化时代余晖的一景。
主角希帕提娅是科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女数学家。当然，影片中她自称哲学家，盖因当时还没物理一说，只有自然哲学，天文数学和形而上学，也都是哲学的范畴。她对圆锥曲线的研究名留史册，但除此之外做了什么，笔者也是不甚清楚的。百度百科上这样介绍这位女哲学家：
希帕提娅是席昂（Theon）的女儿，席昂身为亚历山大博物馆（Museum of Alexandria）的最后一位研究员，既是希帕提娅的父亲，也是她的导师。希帕提娅并未在亚历山大博物馆中执教，而是在自己的家中讲学。约在公元400年时，希帕提娅成为亚历山大城中柏拉图学派的领导者，讲授数学与哲学，学生中亦有许多知名的基督徒。希帕提娅没有肖像传世，但在十九世纪作家与艺术家的想像中，她具有女神雅典娜般的美貌。
391年，亚历山大城的主教提阿非罗（Theophilus）摧毁了城内的一些异教信仰中心，其中可能包括亚历山大博物馆，并确定包括了塞拉皮雍（Serapeum）神庙（这座庙宇敬拜埃及夜神塞拉皮斯，也是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子图书馆）。同年，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I）颁布禁令，禁止各种类型的异教崇拜，此后，整个罗马帝国的基督徒都投入了打击异教的行列，开始摧毁各种已基督教化的异教会所──尽管在禁令颁布之前，这种现象就已经蔚为风潮。
关于这位女哲学家最传奇的故事，当然还是她的死。坊间流传着各种她如何被杀害肢解的传言，对此感兴趣的读者可以上网搜罗，总之这类八卦新闻总是不缺的。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影片中这类死法。（这让我想到了《大秦帝国》末尾对商鞅之死的刻画。都是将极其惨烈的死演绎成浪漫的不忍，文艺女神你这个white liar啊）
看这部片子一开始是受了吴国盛老师的煽动，上课时不知怎么提到了Agora，听说是与科学史有关的，就找来看了。单从这个角度，不得不说我是失望的。且不说编剧竟然让Hypatia早开普勒1200多年就搞出天体椭圆轨道这一神设定，也不说女神仅凭哲学探讨和颜值就能推出这一震古烁今的天文学结论，单是看看科学在片中的比例和作用，实在是很有些尴尬的。
在震撼人心的宗教、政治和群众运动的刻画面前，科学和浩瀚的星空不过是一抹美好而脆弱的点缀。而已。
对于一位心系宇宙胸怀科学的人来说，这种地位显然是不能接受的。不过抗议也没用。导演既已拍完片子了，再大的不满，也只好去科幻片中去找补。这里我不再多说其中涉及的一星半点科学史常识了（比如托勒密体系、本轮、日心理论、阿里斯塔克等等），反而倒想说说这片里边涉及的宗教和政治问题——这可能也是大部分看完之后的困惑所在：别看现在基督教高居于世界文化链的顶端，以文化的保护者自居，早期基督教竟然就是，就是，就是TMD这么杀人如麻，罄竹难书的吗？（义正言辞状）
别着急，慢慢来，先吃一口X冷静冷静再说。
其实呢，多读点历史就知道了，古往今来，群众运动这种事几乎是所有有政治自觉的意识形态的必备素养。电影中对于基督徒的恶渲染得非常给力，当然还有成王败寇中成了后者的犹太人（论武力论政治他们总是在失败），但对希腊人（或说希腊化公民）的恶却选择性无视了。事实上，最擅长广场言说，最能把白说成黑、黑说成白的，明明就是公共演讲的创始人希腊人嘛。你忘了当年苏格拉底是怎样被雅典的民众判死刑的吗？忘了古希腊的民主制怎样被亚里士多德斥为暴政的源头的吗？
当然，文化不同，运动方式也是不同的。希腊的公民审判和“放逐法”，和希伯来原生态的“石刑”比起来，还是显得太贵族太娘炮了。的确，看似是意识形态的暴政，实质却是——这里不得不借马克思大神的话医用——阶级斗争。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阶级斗争这个词现在显得有些微妙，很多人反感，也有人避而不谈，更多人则是当做笑话。但这绝不能掩盖一件事：即贵族文化和平民文化的斗争，始终是自古以来政治和文化演进的主要脉络。
导演在阐述基督教和亚历山大地区的多神教的斗争之时，似乎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就是大多数信仰基督教的都是底层奴隶，而多神教则更多是一种较为贵族化的宗教。（片中也有许多暗示，比如奴隶Davus的转变，从懵懂无知到加入圣战士的大军，有人说没看明白，其实就暗含着他对自身阶级/阶层身份的敏感和自卑。但显然，影片只是点到为止）希腊化时代亚历山大港的宗教斗争只不过是表面的壳儿罢了，里子却是一场被煽动起来的“阶级斗争”。
任何一个时代，阶级斗争的口号都是美好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打土豪，分田地。”“人人自由而平等。”诸如此类，直到现在，仍然是人类历史上最激昂人心，也依然占据着道德高地的宣言。然而几千年过去了，我们会发现，乌托邦始终没有实现，倒是一个个激动人心的口号背后，都是血流漂杵、积尸成山的地覆天翻、改朝换代。很多事实只是改换了一套概念，便堂而皇之地重新出现，“以父之名”，不知多少黑的洗成了白的，多少坚固的东西又烟消云散了。
与此同时，每一种固定的文化土壤或思想形态，绝不是静滞不动的，而必然随着其得势或失势而发生变迁。影片中基督教与暴民政治结合得天衣无缝，却不妨碍中世纪之后的文艺复兴时期，教会论为贵族的代言人；当今世界的基督教随着欧洲帝国时代和大航海殖民时代的扩张而加冕为全球宗教之宗，享尽荣华，而同为闪族宗教的伊斯兰教却替代了希腊化时代基督教的位置，成为与群众运动、恐怖主义、民粹政治挂钩的文化形态；当新教与资本主义珠联璧合，共同代言新型的资产者新贵之时，风起云涌的共产主义则将工业时代的“奴隶”——工人阶级揽入怀中，引领了新一轮阶级斗争的轮回。
说到这里，不得不再借一句马克思主义的话说，每一种意识形态，都是为他们所代表的人群服务的——无论如何，这就是事实。
回到影片中来，即便当时的基督徒果真当众凌辱了Hypatia，并残暴地杀害了她，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当代的基督徒们可能很难接受这个现实，毕竟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贵气和文明起来的基督教，和卷入群众运动的早期基督教，本来也不可同日而语。影片中所展现的残暴，与其说来自于宗教或政治，不如说来自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群众运动。
关于群众运动，知乎和微信上有一位常年呼号的网文作者“王陶陶“专论此事，感兴趣的筒子自可上网搜罗。这里想提的不是推崇，而是警惕。一般而言，对群众运动的推崇和强调很容易和洗脑、乌合之众、厚黑学、马基雅维利主义等不太褒义的词挂上钩。这一定程度确实反映了群众运动的“原罪”。但不得不承认，和消灭“阶级差异”的虚妄类似，否认“乌合之众”的存在也是一件近于不可能的事，单从经济规律也能知道，耶稣把民众唤作“羔羊”不是随便说说的——群羊也好，群犬也好，越是密切相连的大众，越是一锅粥，若是有人从旁掌勺，一通搅和，做到“同频共振”并不是一件难事。
真正难的，是独立的思想，独立的人格，而热闹中著一冷眼的清醒。
冷兵器时代，广场正是这样一个“煮粥”的地方。一旦群情激愤，恨从中来，斧钺刀枪相互碰撞，拼的就真是人数和气场，如影片所见，即便是总督大人携精兵良将，也殊难从一帮暴民中脱身。现代技术发展了，若再行枪支管制，暴民的危险性总算大大降低，但也不是没有。变化的是斗争的方式，不变的是阶层的存在和矛盾的难以调和。从这种意义上讲，Agora的现实意义仍然存在——这希腊化时代城邦的广场更像一个隐喻，悲剧的一遍遍讲述，告诉我们看似坚挺的文明根基处的脆弱：高贵的智慧和文化的横遭涂炭，底层的生存诉求如巨浪滔天，哲学与权杖哪一个更有力量，哪一个更值得我们去追逐，到今天仍是一个解不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