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拉

随着两次敛声的、随寂灭的巨大爆炸一同散没在沙尘和白光中的，是大友克洋悲观的眼神下对时兴蓬勃的日本所作的尖锐预言。大友克洋对核能暧昧的态度、其超人类主义的构建观和后结构主义的设定中，采用德勒兹与加塔利哲学中“块茎”式的脉络来创作-解读，或许就能挖掘出其无设定、无中心、如铁雄手臂中蔓长的介于人类、机械、动物、与植物般的，跨越叙事的，符号的，或模因的交错延伸的广度。

一 阿基拉与大友克洋的时代预言
1982年，大友克洋开始连载《阿基拉》原著漫画时，正处于日本经济腾飞奇迹的酝酿期。而电影制作的1988年，也是选摘自漫画中一本改编动画的本片《阿基拉》的发行时期，即“广场协议”后的的第二年。大友克洋所缔造的幻梦般繁荣的物质生活景象，也正与本片日本经济划出惊人曲线、进入腾飞前夜的状态相对应：从1986年1月至1987年2月的五次降息，鼓励出口后，相伴随的就是大幅的失业、“通货紧缩螺旋”后实业的衰凋。1987年中旬的《景气对策》对金融业的刺激，更是让全民涌入了购置外汇空手套现、大幅购买房产，实业急速衰微空心化的畸形繁荣中。直到1989年底，东京证券交易所已经成为了当时全世界最大的证券交易所；泡沫巅峰时期“只需要卖掉东京就可以买下整个美国”的豪气让全体国民都洋溢在自信且快乐、阳光又期待的氛围里。但正如漫画初连载时那张与时代氛围格格不入的紧绷少年面庞，大友克洋如忧天之杞人，在创作之初就蒙上预言性的忧虑底色。而其沾染了悲观色彩、而留置了开放和疑问的超人类主义倾向观念，也正是大友克洋基于他所立足的时点能给出的、属于他的基因的预言。
尽管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阿基拉》对2020年东京奥运会乃至其延期的奇妙巧合，但更多的是一种剥开亲身经历的历史背景又化用入近未来中的错位叙事。无论是象征以赤军为原型的政府反抗军，二战后军统残留精神代表的上校，战后重建中精神空虚中糜烂、破坏、享乐的青春期少年，为税收暴乱运动游行的学生民众、交夹其中的邪教游行，又抑或是在圆桌上扯皮推诿互吐唾沫的政府高层老头，都被细腻地编排穿插在整部作品当中。
而破灭后精神重建的不尽如人意也不止投射在了《阿基拉》这一部作品中。坂本龙一、石黑一雄、藤子·F·不二雄，乃至直到近年的片渊须直仍然在“核后”这一日本民族性创伤下，采用各自的艺术领域创作、抒发以此为原点生长出的审视和思考，以及其对国民性格的反思和对未来世界的态度。名为“小男孩”的核爆于广岛炸响，一如即使已经被肢解罐装后仅留遗产的阿基拉给全民带来的底层恐惧。此外，以此为视点所延伸的、大友克洋个人在本作中导向对科技失控的恐惧和反思、科技对人“物化、超能力化”的构想，或许也可以和H.P. Lovecraft的真相-疯癫式克苏鲁美学相类比。“越接近真相、本源和力量也就越接近疯癫”；如此观念渗透到了本作的方方面面。而他对于近未来社会的预言，也正如老生常谈的黑格尔语，“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21世纪20年代的今天，炸弹、病毒、战争仍然在左右人类历史。无论是新冠疫情还是俄乌冲突，这混乱、集体性的空洞和歇斯底里，后现代主义议题带来的空茫和失核依然云一般盘旋、停滞在全世界上方。余震至今的《阿基拉》，金田的摩托车驾照过期两年后的今天，仍然能从中挖掘出更多有趣、有益之鉴。

二 阿基拉与时代中的人
“AKIRA”即光明。在大友克洋本人1954年生，片中的游行、冲突、混乱和狂热都曾是他记忆深处的成长底色：昭和时代的安保斗争、宗教狂热、和科学追求。而作为故事明线的金田-铁雄两位主角和围绕他们个体所环绕的个人隐喻，当放置于其作者的创作年代背景与其近未来设定的客体场域中时，则又另外展现了一种以个体的原始潜意识迁移至集体潜意识的、围绕个人与时代原生心灵的隐喻。正如大友克洋对配乐组的要求，“未来即原始”；映射于日本底层潜意识中的神道教和时间循环传统，配上通过甘美兰的拍频所营造的、由小调铺设的能乐带来的迷梦氛围，直接带着所有观众下潜进入了铁雄、金田、大友克洋和观者的原始记忆。
据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心理学中有关“潜意识论”的经典理论：在人的幼儿阶段，性欲是弥漫性的。这表现为人天生富有的侵略性、破坏性和性欲要求，人“都有犯罪的倾向”。潜伏于“性”之后的力比多也驱使着人类去不断追求纯粹快感。而这中理论土壤也于K在狱中和金田的对谈中体现：“阿米巴蠕虫（获得人类力量后）不会去建造房屋，它们只会将周围吞噬”。而在原作中铁雄对儿时玩耍情形灰白的复现、破碎的意识记忆流体，与对阿基拉电磁毁灭一切的梦境记忆也正是他潜意识的声画表达。
随着能乐的铺垫和吆喝，一种类2020以来后疫情时代、人们通过扭曲失真的追忆于不安中寻求追忆安全感的“梦核”（Dreamcore）或“怪核”（Weirdcore）感的，无序又混乱、疏远、无能的袭来状态，除却反映铁雄本人在实验室内出于梦世夹缝中的混沌外，也类同中世纪圣经解读中斐洛对自然所诠释的小宇宙-大宇宙的对应状态（人的行为动作是对自然和周遭的反映），作者借此或许也反映了一种国民性的集体潜意识：铁雄个人周遭的不安定感背后，潜伏于潜意识中普遍的、民族性的空洞感。相比物理世界的重建，滞后的是创伤性集体记忆修复的缓慢：被核弹炸出的空壳内蛰伏的惶恐。这也是导演作者本人对己也对世的共同话语。
体现《阿基拉》精神分析特点的还有颇具震撼力的玩偶游行片段。这一经典游行与同样天才的动画导演今敏的《红辣椒》相比，虽然在直观的体验上没有那么如礼品彩盒般炸裂，但其伸向幽密的、更私人、更处于梦世夹缝中的另一种怪诞美学，也正与超现实主义艺术中伸向梦境以解析宗旨的路径不谋而合。“本我”以视觉化的体验挖掘，而对潜意识探索路径的线索，也直面观者，以视听预言撞至面前：通过解析梦来挖掘潜意识。这以路径的指向也对解读本作中的各个复杂灰度的角色、解析导演个人主旨的草灰蛇线指明方向。

三 大友克洋的黑红美学
除却以上，对后世世界产生重要影响的、独属于阿基拉的视听暴力、荒诞和血腥美学也源源不断地对后世的影视制作者和艺术欣赏者带来巨大影响。明线中热爱卷入暴力冲突的飞车党少年们充满张力的破坏欲望、冲撞爆炸与拖尾灯，都与青春期力比多-荷尔蒙的极度发达、膨胀、席卷、性欲、冲突、自恋与自我认同追寻全部席卷在一起，并作为切入阿基拉后整个重建的霓虹色、激荡、躁动、腐败的新东京市的尖刀，一步步划破朽烂，在虚无的怅然里化作齑粉。但苍老的女孩最后的台词，又让整个叙事并未完全落入不可知论，而是抛出了一种悬而未决的空中砝码，这或许正是大友克洋后结构主义的设定拆解下仍留的期望。其笔下充满着巨大建筑、立体交通网络的新东京市，似乎也映射着某种战后狂热下好大喜功、空虚狂热所营造的异化形态。
而属于青春期少年的，《无因的反叛》中极具视觉张力的鲜红夹克，黑色的皮裤与烟火、警笛、探照灯；破败的血肉和漆黑底色的新东京市。作为青年漫画的急先锋之作，带来了最直接刺激的《阿基拉》如昆汀·塔伦蒂诺般通过调用最直接、原始的感官刺激让观者接收到最锋锐的信息。黑红不止是钢铁、枪炮与生命、血肉的对比，也是政治、反抗、赤军、破灭欲和个人理想、奋斗的红，与强权、失败、死亡、毁灭意象之黑之间，宽阔又震撼的冲突。“一个少年伫立在东京都的废墟上，人们会说那是大友克洋”。这种鲜明而张力拉爆的极端对比将观者直接拽入大友克洋的场域和叙事语境中。
《阿基拉》的黑红美学，在被奉为赛博朋克开山之作外，其艺术基因也流入了世界流行文化艺术。亦如up主培根悖论所分析，它的美学张力也汇入的现当代审美的河流中，成为重要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