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很恐惧

恐惧是什么？关灯后衣橱缝隙后的更为深沉的黑暗，噩梦里模糊不清又难以捉摸的诡异触须，还是变形的脸扭曲的肢体？但这些恐怖电影中耳熟能详的元素，不过是为了让我们肾上腺素提升的工具，其终极的意义是让我们得以放松或者释放压力。也许有人会在这样的梦中尖叫着醒来后把灯开到最大，依旧无法睡着，但这更多的是一种短期的应激反应，而非恐惧的全貌。

而博很恐惧这部电影，就像我们展现了我们已经遗忘，或者说忽视的恐惧的本质：它是一种印记。如同一个被同学霸凌的小孩，他只会在强壮高大的同学欺负他的时候才害怕吗？并不是。从他们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刻开始，心跳就已经加速，嘈杂的声音中听他们说话，祈祷他们的注意力不要在自己身上，甚至放了学，已经确定他们并没有跟在身后，也会发现手心都是汗，而晚上回家后躺在床上也会害怕第二天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这般，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正如电影中所展现的那样，博走在街上，看到的是彻底失序和混乱的街道，有人公然拿着连发自动步枪在那里挥舞，有人不知道是在骚扰还是抢劫路人，纹身仿佛野兽一样的怪人毫无理由的追赶他，进了看似安全的楼道后墙壁上涂鸦写着杀掉小孩，提供客房服务的清洁工似乎充满恶意，终于回到家了，又似乎有疯狂的邻居对他怀恨在心。

因为是在网上看的，所以看到有弹幕说这个就是美国市区的真实写照，我确实不排除这样的说法，即确实这些都不是博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危险与不安定。但同时电影也拍出了很晚的时候，街道上还有人在那里放音乐自由的跳舞，抢劫地点几步远的地方，是路人悠闲的排着队等待宵夜。恐惧如果说是印记还显得有些抽象的话，那说成是视角就为人所熟知了。正如之前有脱口秀明星说的一样，网上一百条留言，她偏偏会记住那五条不友善的，并且觉得有很多人都讨厌她。所以电影中，如此危险的街道，却只有博一个人迅速奔跑着回家，钥匙插进门走到房间内的一瞬间，我会比看丧尸片中主角有一次幸存还要放松，放松到会一声叹息。这也就是电影中的巧妙之处，它通过提升暴力和危险的比例来塑造出来这样一种氛围，而欢乐甚至浪漫的场景在其中的点缀，反而让我可以更好的共情男主——为什么世界明明有美好的一面，却往往在下一秒就会急转直下？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如此放松惬意，而我却小心翼翼还是会被盯上？为什么不找别人，专来找我？我一定是哪里做错了，可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实际上能这么想，往往都已经是奢侈，因为那样的软弱和委屈，是博气喘吁吁跑到公寓楼内，暂时安全的往电梯里走，可能会想的。而在那之前，他想的更多的，大概应该是，我要怎样做，才能显得更加不引人注意，更容易被忽略，以及，我希望我可以跑的再快一点，加油，再跑一下，很快就到了。

但实际上他又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错么？从没有能赶得上飞机开始，他遭遇的很多事情，又不能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本来成年世界，很多时候仅仅是不做错事，是不够的。并不是只有学业才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部分的事情，甚至可能要花很多努力，才能维持不变。所以挪威的森林中，渡边才说，他一直觉得，普通人的生活，就已经是需要拼尽全力了。所以也许从这个角度来说，把人世比作熔炉，不仅仅只有佛学中所谓每个人都在经历无尽的痛苦这样的理解，还可以是，我们拥有的一切，其实如同一个个烧红的火堆，需要不停的往里面投喂，我们的时间，精力，甚至是健康，才能保证不变冷暗淡下去。所以博确实在全片都没有做错什么，但他也同样没做什么能让事情改善的举动。不管是在飞机晚点之后给母亲打电话，之后被莫名其妙的夫妇“收养”后和他们两个以及同一个屋檐下年轻女孩的互动，跑到营地后的所有行为，终于到母亲的住所碰到算是他的初恋之后发生的事情。

相比之下，确实反而是回忆中，他似乎做了更多的事情，虽然这点在镜头中并未有多少体现，但他和初恋发展出了一个相对比较密切的关系，也许确实在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初恋都是推动方，但很明显的，他在当时，仅仅是羞涩而已，而并非是之后的时时刻刻都处于恐慌和无措的状态。其实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情节，是年轻女孩骗他上车，然后强迫他抽大麻。当时他抽抽噎噎又害怕又不知道要如何做的样子，甚至让我头脑中出现了一些我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但说那一瞬间，中年的他如同孩童一样无助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在回忆中，无论是邮轮的游泳池出现了一个死人，还是女孩半夜跑到他的房间一边喊叫一边被带走，甚至是当他不正常的妈妈故意吓唬他的时候，他都仅仅是愣住，不知道要如何反应而已，而并非是之后的，头脑中纷乱的想法如从泄漏的水管喷涌，但每一个都只是恐惧的不同形式的状态。所以他崩溃的那个瞬间，以及前后很多个瞬间，他都不是在退化成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而是陷入成年后所发展出的新状态中而不可自拔。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舞台剧改编的恐怖片《鬼故事》，看似是讲一个以揭穿虚假灵异事件为职业的人遇鬼的恐怖事件，但实际上是一个四肢瘫痪的准植物人，在昏迷中被自己因懦弱与逃避而产生的内疚与遗憾所折磨的故事。电影最后揭晓真相的时候，他儿时因为害怕而导致死亡的同伴，化身为狰狞的怪物，拥抱着他，在歌剧的美声中，微笑着把手指插入他的嘴中，化为现实中的呼吸管。让我头皮发麻，喘不上来气，因为这是真正绝望的境地，所有的遗憾与错误再也没有任何能力可以改变什么，甚至也许都无法转过头来去验证，之前幻境中看到的鬼怪是否就隐藏在旁边的黑暗中，而短暂的苏醒过后，是下一场，两场，无尽场噩梦。我觉得这样的结局，更甚于被鬼魂杀死，至少死亡后将再无感知，可以说得上是一种终极的逃避。

博很恐惧中有一个非常动人的剧中剧，并无缝连接了博因为这一舞台剧而产生的幻想。这一幻想即说明了博的憧憬，但也同时昭示了他面临一系列问题的解答方向：这一舞台剧的起始点，就是探索和冒险，哪怕遭遇灾难之后，也是不停歇的追寻。在幻想中，他走过沙漠，跨越河流，经过无数的村庄和城镇，但唯一没有做过的，就是逃避。所以他失败了无数次，也终于能碰到情投意合的女人并且组建温馨的家庭，因为灾难而家破人亡之后，失望了无数次，但最终也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虽然确实可以说他是幻想了一个美好的结局，但这个美好结局发生在女神让她忏悔，他说自己最大的罪，就是一个懦夫，一辈子懦弱。这确实是幻想，但同时也是他内心所意识到的真正救赎的所在。

然而，毕竟一切都太晚了。之后的剧情虽然相比之前的各种离奇更加奇幻，但在我看来，只是编剧天马行空的改变了路径，却并没有减少现实中确实会发生的结局——从小到大几十年的扭曲和恐惧，是无法通过几个瞬间的顿悟就改变的，特别是在引发恐惧的源头，即他控制欲畸形的母亲还活着，并作为成功企业家握有绝对资源优势的前提下。他回到母亲所在的城市，和初恋短暂相遇但并无法携手共度人生，作为成年人在发现自己悲剧的一生可以追溯到母亲的心理不正常后爆发愤怒，但随后发现，依旧所有人都会站在审判者的位置上，指责他确实又无法辩驳的错误行为，最后他自责，恐惧和无助的淹没在黑暗的罪孽中。这样的结局奇幻吗？一点也不。

如此深沉的罪孽感，如此可怖的暗影，如此无力的抵抗，如沼泽，如梦魇。这样的意境，恰恰在另一部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电影，哥斯拉-1中，得到了再现......[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