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爱上他的

大概一个半月前，有位快四十的大叔突然在QQ上加我，标注极其直白：你好，我是gay。我下意识地以为是想老牛吃嫩草来撩骚，但这种莫名的语气着实让我好奇。他略显拘谨地以“您”相称呼，说“感谢您加上我”，并主动告知了我QQ号的来源：让人心安，也令人生疑。

我在前两年加入了学校的LGBT平权组织，作为当时的一个小负责人就把QQ放在了公众号上供需要帮助或咨询的人添加，后来出于各种原因退出，但因小组推文一直没换，我的QQ也就留在了上面：当然我也是很乐意给予需要帮助的人陪伴。

当他得知我已经推出小组后，表达歉意删除QQ一气呵成，丝毫没给我挽留的余地，只是后来我也没当回事。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半个月前，我仍在组内的好友告诉我，他是一个已经步入婚姻的男同性恋，深柜。现正为自我认同和出柜的问题困扰不已，每天会和组员们聊天倾诉，报告出柜情况，只是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他不可能完全展现自己。在我们这里，撇开法治和道德，他只是一个咬牙履行夫父任务、为周全家庭自己隐忍欲望，活在焦虑和痛苦中的男人。

我联想到了这部电影。

“他”的缺失

我想可能不止我一个人，当生活的各类不顺遂都堆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偶尔会特别想要大病一场或遭遇不致命的灾祸，逃避可耻却有用，我有理由相信他也有过这样的念头。

可惜，不是谁都能像宋正远这般好命，在轰轰烈烈一场后留下的一地鸡毛也能得以善终。

回看同妻这个问题，重点不在“妻”而在“同”。用电影中的情节来说就是：是宋正远要结婚、是宋正远要在结婚后继续和“小王”的关系、是宋正远在死后执意要将保险金给他的男友、亦是宋正远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要搬出去留下一个烂摊子。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现实生活中，暂且不说对错好坏，只谈解决问题的方法的话，出面承担责任的也该是《谁先爱上他的》中的这位“他”吧。

死人不作数，宋正远的死“巧妙”的逃避了应该承担的责任和所有人的职责。而作为一切始作俑者的“他”，是问题的核心与关键，当我们谈论同妻时，问题的重点与难点是落在“他”的身上：需要作出怎样的赔偿？该怎样妥善处理家庭责任和正视自身的关系？父母间缺爱的家庭会对孩子的成长有怎样的影响？提倡抚慰妻孩，争执是否谴责“小王”这样的观点和意见是容易的，甚至可以说在问题爆发的时候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因为这类情绪冷静下来时的善后措施是随便某某人都能想到并提出的。

换句话说，电影关于同妻这个话题只是轻轻触碰了概念，然后围绕其展开一场争夺战和闹剧，穿插动人的感情线，却没能提出建设性的看法，更多的笔墨放在戏剧化、喜剧化的处理上，甚至有一种把“同妻”当成麦格芬的既视感。

爱的局限

“因为爱情”这样的理由，我相信大家已经听了无数遍。

影视作品良莠不齐，但使用“因为爱情”推动剧情却是烂片和佳作的共识。用好了它是泰坦尼克号上的传说，是莎士比亚书店九年后的重逢，是娶了一模一样妻子的藤井树；用差了它就是无理取闹，恋爱脑，被万人唾弃其虚伪谄媚。这部电影里，关于爱情的拍摄确实更倾向前者，而就同妻的话题却远偏向后者。

社会上绝大部分人没有经历过出柜这种事情，但大家可以试想一下家里人催婚的架势，很多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相似的概念：“结了婚再培养感情也不迟”、“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结婚要找合适的，喜欢的不一定是好的”，更别说是接受度远低于自由婚姻的同性恋问题。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为看到了同性间的真情实感而转变思想的亲友父母，我也相信有反同者在了解了同性间动人的情谊后达成和解。但大家不得不承认，绝大部分人在出柜的时候，友善些的亲友会宽慰你，为你的前路感到担忧；中立的会闭口不谈静观其变再做打算；也有不少一部分的会以命相拼地去抵抗。在我眼里，真正去接受同性恋的不会是受限于某段感情有多么真挚感人，而是基于对整个群体的了解，或是对他人不同选择的宽容。

我相信爱是伟大的，但是面对同妻问题我更希望看到的是面对问题的责任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是用爱去回答每一个问题：“刘三莲为什么放弃了保险金？”“因为爱情”“阿杰妈妈为什么接受同性恋？”“因为爱情”这是电影。而现实往往是，整个社会先有一批人否定了爱情本身，再有一批人否定了婚姻里的爱情，再有一批人否定同性的爱情，再有一批人看到了爱情也无法接受骗婚的事实，导演难道是指望着最后剩下的那一撮少的可怜的人去解决同妻问题吗？

我最不喜欢导演的是，她本可以也应该直视这个问题，不论好坏先给个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再做讨论，但她选择了一种最不切实际的解决方案：先让最重要的主人公消失，逃避责任与义务，再用爱情去解决剩下的问题，简直像是豆瓣5分以下电视剧最后两集没法收尾去强行兜底：重要的人去死，剩下的靠爱情上头。

再想想之前提到的那位大叔，当他面对事业、家庭、自我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把这部电影甩在他脸上，然后告诉他：“去吧，去谈恋爱吧，当你找到你个真心喜欢你的人时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了。”性和爱的缺失、自己内心的痛苦、家庭和社会的压力，这些是能靠爱情解决的吗？或者说，又有多少人能撑到爱起作用的时候？

钱和爱情，除了不能直接相互成全，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万能的，可惜我们既没钱也没爱情。